梦醒之后的那几天,雨晴变得很安静。
不是不说话的那种安静。是那种在观察什么的安静。林听夏去上班,她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看着窗台上的薄荷发呆。薄荷长得很好了,比夏天的时候还茂盛,叶子绿得发亮。她盯着那些叶子,脑子里却想着那只被光吞掉的黑猫。
她开始注意林听夏的每一个细节。手机放在哪里——茶几上,屏幕朝下。出门前会带什么——钥匙、手机、环保袋。回来的时候表情是累还是平静——大部分时间是累的,但她不说。这种注意让她觉得自己不太对。她知道不对。但她停不下来。
周五晚上,林听夏在洗澡。她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雨晴看了一眼——是医院发来的短信,提醒她下周复查。那几个字在屏幕上亮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暗下去了。雨晴盯着那块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很久。她忽然想知道更多。不是好奇。是想知道。想得胃里发紧。
周六早上,林听夏去店里上班。出门前她在门口换鞋,回头看了雨晴一眼:“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看着买。”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电梯门开,电梯门关。然后安静了。
雨晴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确定林听夏不会突然回来,才站起来,走回卧室。她从书包夹层里翻出那个信封——压岁钱,离家的时候带的,一直没舍得用。她数了数,一千三百块。手指捏着那些钱,一张一张的,新钱,是过年的时候妈妈给的那种,红色的,还带着银行的味道。
她在二手交易网站上找了很久。成色还不错的旧笔记本,七百块。同城卖家,约在地铁站交易。她换好衣服,拿上钥匙和钱,出了门。
地铁站不远,走路十分钟。她走得很慢,心里有点慌。她从来没一个人买过这么贵的东西。到了地铁站,那个卖家已经在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背着双肩包,站在闸机旁边玩手机。看见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买家是个看起来这么小的女孩子。
“是你买电脑?”他问。
雨晴点头。
他把电脑从包里拿出来,递给她。银灰色的,外壳有几道划痕,但整体还行。她接过来,打开,按了开机键。屏幕亮了,进去桌面,有点慢,风扇呼呼地转。她随便点了几个文件夹,看了看,没什么问题。
“七百是吧?”
“嗯。”
她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七张,递过去。男生接过来,数了一遍,塞进口袋里。两个人站在那里,忽然都没话说了。雨晴把电脑合上,抱在怀里。男生看了看她,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有问题可以找我”,就走了。
雨晴抱着电脑往回走。手心里全是汗。她走得很急,不敢看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运动鞋,有点脏了,鞋带松了一只,她也没顾上系。回到公寓,她把电脑藏在床底下。心跳得很快。她告诉自己,这只是用来学习的。但她知道不是。
下午,林听夏还没回来。雨晴把电脑从床底拖出来,开机。系统很慢,风扇呼呼地转,屏幕上有几道划痕,在光线底下看得很清楚。她等了很久才进到桌面。她打开浏览器,搜索“网络监控”“路由器抓包”。那些教程她看了很多遍,有些词不懂,她就一个一个查。网络分析,数据包,MAC地址,网关。那些字堆在一起,像一堵墙,她一点点地爬。
她装了一个软件。Kismet。跟着教程一步步设置,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点着,心跳一直很快。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屏幕上,反光让她看不清字。她把窗帘拉上,房间里暗下来,只有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花了整个下午。软件跑起来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行一行的数据,那些她看不懂的代码像潮水一样往上涌,刷刷刷地,停不下来。她盯着那些数字和字母,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只是盯着。眼睛发酸了,还盯着。
接下来几天,她每天放学回来都会打开电脑,看那些抓到的数据。大部分她看不懂。但她学会了过滤关键词——“医院”“药”“抑郁症”“复查”。她把那些词输进去,按回车,等着。屏幕上跳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少,越来越集中。
有一行数据跳出来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是林听夏发给医生的消息。她一条一条看下去。
“最近睡眠还行,但有时候会突然走神,不知道自己在哪。”
“药一直在吃,没有断。”
“有时候会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但不会去做。”
“她不知道我的事,我不想让她知道。”
雨晴盯着最后那行字。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蓝白色的,把她的脸照得有点冷。她看了很久。那句话里的“她”,是她。她不想让她知道。她不想让她知道。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念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像在嚼一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
晚上,林听夏下班回来,在厨房做饭。雨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切菜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围裙系在腰后,蝴蝶结打得歪歪扭扭的。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很稳。抽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雨晴看了很久。
“姐姐。”
林听夏没回头。“嗯?”
“你发的那些消息,我都看到了。”
刀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切。但雨晴看见了。林听夏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厨房里只有刀切菜的声音,和抽油烟机嗡嗡的响。锅里的水还在冒泡,咕嘟咕嘟的,像有人在叹气。
过了很久。久到雨晴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盖过了所有的声音。林听夏把刀放下,转过身看着她。围裙上沾了一片葱花,绿绿的,贴在白色的布上。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不太一样。不是生气,也不是害怕,是那种很累的人才有的眼神。眼睛下面的青色比前几天深了,像有人用铅笔画了两道淡淡的影子。
“你怎么看到的?”
雨晴把电脑的事说了。说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她说了怎么买的电脑,怎么装的软件,怎么过滤的关键词。她的声音在厨房里响着,和抽油烟机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太真切。林听夏靠在灶台边上,听着,没有说话。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个矮,靠得很近,谁也不动。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但照在脸上,却让人觉得冷。
说完,雨晴看着她。等着她生气,或者难过,或者哭。她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但她什么都没等到。
林听夏只是看了她很久。然后走过来,蹲下来,平视着她。她蹲下来的时候,比雨晴矮了一点,要微微仰着头才能看见她的眼睛。台灯的光从客厅那边照过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小乖,那些话,不是因为你。”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怕吓到什么东西。
“那是为什么?”
林听夏没有马上回答。她站起来,把火关了,拉着雨晴走到客厅。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台灯开着,光很暗,只照亮了茶几上一小块地方。窗台上的薄荷在暗处,看不清叶子,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林听夏说,她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她的情况稳定了,但还要继续吃药。她说那些消息是发给医生的,有些话在电话里说不出口,就打字。她说她不想让雨晴知道,是怕她担心。
“那你怕什么?”雨晴问。
林听夏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亮了很久了,光线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她的手指放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怕你觉得我有病。怕你觉得我不正常。怕你哪天起来,不想再跟我住了。”她笑了笑。那种笑和平时不太一样,嘴角弯着,但眼睛没弯。像是拿错了面具,挂上去的,不是长出来的。
雨晴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像是永远都擦不干净的东西。她的眼睛很亮,但那层东西让那些光亮不透出来,像蒙了一层灰。
“姐姐,你是不是觉得,你不配有人陪?”
林听夏愣了一下。然后没说话。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然后攥住了自己的裤腿,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雨晴没睡。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天。天很黑,没有月亮,路灯的光照不到这边来,只能看见对面楼的窗户,一扇一扇的,有的亮着,有的暗着。她想着那个梦。想着那只黑猫说“想活下去,什么都要做”。想着它把鱼推给她,说“吃”。想着那道光吞掉它的时候,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忽然很害怕。不是怕林听夏离开。是怕她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让她知道。她想起那些药盒上的字,那些副作用,那些她查到的症状。嗜睡,失眠,恶心,头晕。她想起林听夏有时候会发呆,有时候会走神,有时候早上起不来,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她想起林听夏说“有时候会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她想起她说“我不想让她知道”。
她一个人去复查。一个人等结果。一个人吃药。一个人扛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她不让任何人知道。她不让雨晴知道。
雨晴把脸埋进膝盖里。膝盖骨硌着她的额头,有点疼。
她忽然想,如果能把林听夏关在一个只有她能找到的地方就好了。不是关起来。是保护起来。不让任何人碰她。不让她自己伤害自己。不让她一个人。不让那道光把她吞掉。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抬起头,看着黑暗里自己的影子——缩成一团,小小的,连影子都是小的。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但她想。想得胸口发闷,闷得喘不上气。
第二天早上,雨晴起得很早。
天刚亮,光线是灰白色的,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冷冷的。林听夏还没醒,蜷在沙发上,薄毯盖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着。
雨晴蹲在沙发边,看着她。看了很久。她伸出手,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她皮肤的时候,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林听夏没醒,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又舒展开。雨晴把手收回来,蹲在那里,看着她,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做早饭。
她煮了粥。水放多了,粥有点稀。她又热了馒头,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土豆丝,放在锅里炒。油放多了,土豆丝有点腻,炒着炒着,有几根糊了,贴在锅底,铲不起来。她站在灶台前,拿着铲子,一下一下地翻,很认真。锅里的油溅出来,溅在手背上,烫了一下,她缩了缩手,又伸回去。
林听夏醒来的时候,粥已经盛好了,放在桌上,冒着热气。馒头装在盘子里,土豆丝盛在碗里,旁边放着筷子。
她看着桌上的早饭,又看雨晴。
“你做的?”
雨晴点头。
林听夏坐下来,吃了一口。粥有点稠,土豆丝有点咸,馒头热得太久了,皮有点硬。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慢慢吃,一口一口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比昨天亮了一点。是那种秋天的阳光,不烫,但暖。
雨晴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她想说什么。想问她还难不难受,想问她的药是不是每天按时吃,想问那些疤是怎么来的,想问她在想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出口。
吃完饭,林听夏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水冲在她手上,泡沫从指缝里流下去。雨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姐姐。”
“嗯?”
“以后你去复查,我陪你去。”
林听夏的手停了一下。水还在流,冲在她手上,哗哗的。
“不用,我自己——”
“我不是在问你。”
林听夏转过身看她。水龙头还开着,水声哗哗的,在她们之间响着。她的手上还有泡沫,一滴一滴往下落。
雨晴看着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让我知道,我就不用偷看了。”
林听夏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睛里有东西在动,雨晴看不清是什么。然后她把水关了,用围裙擦了擦手。
“好。”
就一个字。
那天下午,雨晴把电脑里的软件卸载了。
她把电脑放在桌上,没再藏到床底下。屏幕合着,银灰色的外壳上那几道划痕还在,在光线下看得很清楚。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台上的薄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叶子上,绿得发亮。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干,是早上她浇的,一颗一颗的,在光里亮着。
她忽然想起那个梦的结尾。她蹲在巷口,面前放着那条鱼,等着那只不会回来的黑猫。她等了很久。天黑了,路灯亮了,风停了,叶子不响了。鱼冷了,鳞片不闪了。她还是蹲在那里。
她不想等了。她要一直跟着它。不管它去哪里。不管那条路有多黑。
她知道自己有些想法不太对。那些想把林听夏藏起来的念头,像草一样,在心底最暗的地方疯长。她压不住,也不知道该不该压。她只是告诉自己,不要让那些东西跑出来。不要让姐姐看见。不要吓到她。
晚上,林听夏坐在沙发上看书。雨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靠在她肩膀上。林听夏的肩膀不宽,骨头有点硌,但很暖。她的心跳从后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稳。
林听夏没动,继续翻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雨晴闭上眼睛。能闻到洗衣液的香味,能感觉到她肩膀的温度,能听见她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姐姐。”
“嗯?”
“你不许一个人。”
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