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十月的郑州,天一下子就凉了。
雨晴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雾还是霾。郑州常年这样,一个月有半个月都是雾和霾。阳光被挡在云层后面,透不下来,房间里暗暗的,像是什么时候都没亮过。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白色的,那小块水渍还在,和物业说了三次了,一直没人来修。然后听见厨房里有动静,锅盖碰了一下,水龙头响了一声,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她起来,洗漱,走到客厅。
林听夏已经起了,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水杯。水杯是白色的,她双手捧着,像在取暖,但雨晴走过去的时候发现水是凉的。她叫了一声“姐姐”,林听夏愣了好几秒才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眼睛弯弯的那种笑,是嘴角动了动,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是挂上去的,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醒了?”林听夏说。声音有点哑。
雨晴嗯了一声,去厨房盛粥。锅里的粥还温着,她盛了两碗,端出来。林听夏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雨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吃完饭,雨晴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擦着碗。忽然听见厨房里传来一声闷响,是什么东西摔了。她跑过去,看见林听夏蹲在地上,面前是碎了一地的瓷片。碗摔碎了,粥溅在地上,白花花的。林听夏蹲在那里,伸手去捡碎瓷片,动作很慢,像是没睡醒。雨晴看见她的手指被划了一道,血珠渗出来,红红的,在白瓷片上很显眼。
“姐姐,别捡了!”雨晴蹲下来,想去拉她的手。林听夏说“没事”,声音还是那样,哑哑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雨晴看见她的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里面往外抖的。
雨晴蹲下来帮她捡。林听夏说“别动,会割到手”。雨晴没听,把大块的瓷片捡起来,放在一边,又把地上的粥擦干净。林听夏蹲在旁边,看着她做这些事,没有说话。两个人蹲在厨房地上,谁都没说话。窗外灰蒙蒙的光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冷冷的。
那天林听夏没去上班,也没去学校。她请了假,说自己不舒服。雨晴去上学的时候她还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雨晴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句“姐姐我走了”。林听夏嗯了一声,没动。
下午放学回来,雨晴推开门,看见林听夏坐在窗边。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披着,看着窗台上的薄荷。薄荷还是绿的,叶子在灰白色的光里显得有点暗。雨晴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看出什么。“姐姐,你吃饭了吗?”“吃了。”
雨晴去厨房看了一眼。灶台是冷的,锅是干的,垃圾桶里有一个空的面包袋。是那种超市里卖的最普通的切片面包——桃李牌的,八块五一袋——袋子被揉成一团,扔在最上面。她拿出来看,只剩两片了。她没说什么,回到客厅,在林听夏旁边坐下。林听夏还在看薄荷,一动不动。雨晴坐在她旁边,也看着薄荷。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转。
晚上雨晴写作业的时候,听见卫生间里有声音。她放下笔,走到卫生间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只有门缝里透出一点点光。“姐姐?”她轻轻敲了敲门。水龙头响了,哗哗的,盖住了那个声音。过了几秒,林听夏的声音从水声后面传过来:“没事,胃不舒服。”
雨晴站在门口,没走。她听见水龙头还在响,响了很久——至少有两三分钟。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门打开,也许是在等林听夏再说一句话。但她什么都没等到。她回到桌前,盯着数学题。那些数字和符号在眼前飘,进不到脑子里。她拿起笔,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她把笔放下,趴在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林听夏蹲在地上捡碎瓷片的样子,全是她坐在窗边看着薄荷的背影。
周五晚上,雨晴在卧室里看书。她看不太进去,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来回好几次。客厅那边传来手机铃声,然后是林听夏接电话的声音。很轻。雨晴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几个词——“嗯”“知道了”“那我回去”。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应付什么。然后是沉默。很长一段沉默。
雨晴放下书,从门缝里往外看。林听夏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黄河路的路灯是暖黄色的,但隔着窗帘,透进来的光灰灰的,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黑黑的。
雨晴走出去,在她旁边坐下。
林听夏抬起头。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颧骨比以前高了,眼睛下面的青色更深了,像有人用铅笔在那里画了两道淡淡的影子。
“小乖,”她说,“我妈让我回老家住院。医生说需要系统的治疗。”
雨晴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不知道要住多久。”林听夏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一个月,两个月,可能更长。”
雨晴没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林听夏的手。林听夏的手很凉,指尖凉得像冰。雨晴把手握紧了一点。
“姐姐。”
“嗯。”
“你去吧。”雨晴说。声音不大,但她知道林听夏听见了。“我在家等你。”
林听夏看着她,看了很久——大概有十几秒,雨晴在心里数着。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林听夏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她把雨晴的手翻过来,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她的手心。雨晴的手心是热的。
周六上午,林听夏收拾行李。
她把箱子打开——银色的,二十寸,轮子上有磨损,是她在郑州上学的时候买的——放在床上,从衣柜里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去。动作很慢。雨晴坐在床边看着她,想帮忙,林听夏说不用。雨晴就那么看着。
林听夏叠了一件浅蓝色的T恤。那是雨晴最喜欢看她穿的那件,领口不大不小,颜色很衬她的皮肤,优衣库的,标签上写着S码。林听夏把T恤拿起来,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叠好,放进去。雨晴看见她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继续了。
雨晴忽然站起来,走进卧室,从枕头下面摸出那颗大白兔奶糖。糖已经皱巴巴的了,糖纸的边角卷起来,印在上面的兔子有点变形,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鬼脸。她把糖攥在手心里,回到客厅,走到林听夏的包旁边,把糖塞了进去。林听夏看见了,愣了一下。
“紧张的时候吃。”雨晴说。
林听夏看着那颗糖,看了几秒。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挂上去的那种,是真的从里面长出来的。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但眼眶又红了。她把雨晴拉过来,抱住了。抱得很紧。雨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闻着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蓝月亮的,那种很普通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面包的味道。她没动,也没说话。她怕一说话,就会哭。
下午,火车站。
郑州站西广场,人很多,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有人打电话,声音很大,说“我到了你在哪儿”。有人蹲在地上吃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味的,热气从纸碗里冒出来。有个小孩在哭,妈妈蹲下来哄他,他越哭越大声。林听夏背着包——黑色的,双肩的,拉链上挂着一个草莓挂件,是雨晴上周在学校门口的小店买的,三块钱——拉着行李箱,站在进站口。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比夏天长了一点,风吹过来的时候,几缕碎发飘到脸前面。
雨晴站在她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广播在播车次信息——K1132次,开往洛阳,15:47发车——声音很大,但她们之间很安静。林听夏伸手,把雨晴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她的手指很凉,碰到雨晴的耳朵,凉凉的。
“照顾好自己。冰箱里有吃的,别忘了热。钥匙带了吗?”
雨晴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给她看。钥匙是两把,一把大门的,一把楼下单元门的,串在一个银色的钥匙环上,钥匙环是林听夏去年在地摊上买的,一块五。
林听夏看了一眼钥匙,又看了看雨晴的眼睛。她看了很久,像是在记住什么。
“我走了。”她说。
雨晴没说话。
林听夏转过身,走进检票口,把手机递给检票员——屏幕上亮着二维码——检了票,走进人流里。她走得不快,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雨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深灰色大衣,黑色背包,银色行李箱。她被人群挤了一下,身子歪了歪,又站直了,继续走。然后她被人群吞没了。不见了。
“小姑娘打车不?”旁边有个大妈问,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牌,上面写着“打车”“住宿”。
雨晴没回答。她站在那里,看着人流,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觉得他们都好远,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里。
地铁上,雨晴靠着车门。
三号线,往南。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牌一闪一闪往后退——红的光、蓝的光、白的光——都拉成一条一条的线,从眼前划过去。车厢里人不多,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靠着椅背睡觉,有一个妈妈在哄小孩,小孩哭个不停,大概一岁多,脸涨得通红。
雨晴看着窗外,脑子里全是林听夏。她想起林听夏说“我走了”时的表情,想起她叠那件浅蓝色T恤时的动作,想起她蹲在厨房地上捡碎瓷片时发抖的手,想起她把T恤放在鼻子前面闻的样子。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流,流到下巴,滴在校服上。旁边的人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去了。她没擦。擦了还是会流。
回到公寓,推开门,房间里很安静。
窗台上的薄荷还在,绿油油的,但好像没那么精神了。叶子垂着,像是渴了,又像是别的什么。茶几上放着林听夏没带走的那本书,翻开扣着,折了一角。雨晴走过去,把书拿起来,看了一眼封面——是林听夏最近在看的那本,小说,讲的是一个女孩离家出走的故事,封面是灰色的,有一个小女孩的背影。她把书合上,放回茶几。
她把书包放下,坐在沙发上。冰箱嗡嗡地响,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现在觉得那个声音特别大,像是在提醒她什么。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剩菜——土豆丝、西红柿炒蛋——用保鲜膜盖着,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她看着那些菜,想起林听夏做饭时的样子,系着围裙,头发用夹子别起来,露出干净的侧脸。她关上冰箱门,回到客厅。
走进卧室,她躺在床上。林听夏的枕头还在,她抱过来,把脸埋进去。上面还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了,但她觉得还在。她把枕头抱得很紧,像抱着一个人。
手机震了。林听夏发来消息:“到了,别担心。”
雨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上那几个字,黑色的,小小的,但它们是林听夏发来的,从很远的地方发来的。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了,这次她没有忍。
晚上,雨晴一个人吃了饭。冰箱里有林听夏留的菜,她热了土豆丝和西红柿炒蛋,盛了一碗饭,坐在餐桌前。土豆丝还是那个味道,酸酸的,脆脆的,但好像少了点什么。她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把饭倒进垃圾桶,把碗洗了。
她给林听夏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大概六七声。
“喂?”林听夏的声音有点哑。
“姐姐,你住进去了吗?”
“嗯。医院还行,病房里有两个人,一个老太太,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林听夏顿了顿,“叫温若。她也是抑郁症。”
雨晴想说“你早点回来”,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安慰还是催促。她只是说:“姐姐,我等你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林听夏说。
挂了电话,雨晴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黑了,路灯亮了,对面的楼有很多窗户亮着,一家一家的。她不知道那些窗户里的人是谁,但他们都有自己的家。她的家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林听夏在的地方,就是家。
她把那盆薄荷端到床头柜上,给它浇了水。水从花盆底部的孔渗出来,滴在柜子上,她用袖子擦了。她躺下来,看着薄荷的叶子,在路灯的光里,那些叶子绿得有点发暗。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林听夏的背影,深灰色大衣,黑色背包,银色的行李箱,慢慢走远,被人群吞没。她想叫住她,但叫不出来。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了。
她翻了个身,把林听夏的枕头抱得更紧。枕头上的味道很淡了,但她觉得还在。她闻着那个味道,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