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林听夏离开后的第一个星期,过得比想象中慢。雨晴每天早上自己定闹钟起床——六点二十,闹钟是林听夏帮她设的,铃声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自己热早饭,自己坐地铁上学。放学回来,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躺在床上,抱着林听夏的枕头。日子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每一天都很长,长到不知道怎么过完。
周三中午,刘心怡说“去看排名吧”,雨晴就跟着去了。
公告栏在行政楼一楼的大厅里,玻璃面,铝框边,上面贴满了各种各样的通知和成绩单。阳光从大厅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公告栏上,把那些打印的字照得有点晃眼。刘心怡挤到前面去了,雨晴站在后面,踮着脚尖往里看。
“你看,第一名还是一班那个。”刘心怡指了指最上面一行。
雨晴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一行黑字:一班,林静秋,总分六百九十一。
林静秋。名字里有一个“秋”字。雨晴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脑子里闪过另一个名字——林听夏。夏。秋。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也许只是因为季节,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没多想。
“她每次都是第一,从来没掉下来过。”刘心怡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羡慕,又带着一点不甘心,“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学的。”
雨晴没说话。她把目光从那行字上移开,往下扫了一眼自己的名字。三班,陈雨晴,五百七十八,年级六十七。她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刘心怡在后面喊“你走那么快干嘛”,她没回头。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苗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一元二次方程的解法——求根公式,判别式,韦达定理——粉笔字白花花的,从左边写到右边,又从右边写到左边。雨晴盯着那些公式,脑子里却还在想那个名字。林静秋。她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只知道她是一班的,成绩很好,名字里有一个“秋”字。
课间的时候,她站在走廊上喝水。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走廊分成明暗两半。她站在明的那一半,手里捧着水杯——白色的,塑料的,是林听夏给她买的,杯底有一朵小花的图案——小口小口地喝。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凉到胃里。
一班的教室在走廊的另一头,隔着三个班。雨晴本来没打算看那边,但她的目光不知道怎么就飘过去了。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扎着低马尾,侧脸很白,低着头在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睫毛很长,翻书的时候轻轻眨一下眼睛,很慢,很安静。
“那就是林静秋。”刘心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包薯片——乐事原味的,绿色包装——咔嚓咔嚓地嚼着,“是不是很冷?我跟你说过,她从来不怎么跟人说话的。”
雨晴看着她。林静秋翻了一页书,又翻了一页,一直没有抬头。她旁边没有人。前后的座位都空着,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棵种在窗边的植物,不跟别人争什么,就那么安静地长着。
“她为什么一个人坐?”雨晴问。
刘心怡耸了耸肩:“不知道。可能是她自己要求的吧。反正她成绩那么好,老师也不管她。”
上课铃响了。雨晴把水杯盖好,转身走回教室。她没再看那个窗户。
放学的时候,天阴了。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是那种灰蒙蒙的、压在头顶上的阴。云层很厚,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雨晴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穿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文化路,两边是法国梧桐,树干上刷着白漆,树叶已经开始黄了,地上落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走到地铁站。
三号线,往南。车厢里人不多,她靠着车门,把书包放在脚边,拿出手机看。林听夏今天发了两条消息。一条是早上发的:“今天怎么样?”她回了“还行”。另一条是中午发的:“吃了没?”她回了“吃了”。然后就没有了。她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昨天、前天、大前天。那些消息都很短,像电报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
她正看着,车门开了,有人上来,有人下去。她没抬头。
等车门关上,她抬起头,看见对面坐着一个女生。低马尾,侧脸很白。是林静秋。
雨晴愣了一下。林静秋没有看她,低着头在看一本很厚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几个白色的字,看不清楚。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列车行驶的声音,轰隆轰隆的,像远处有人在敲鼓。雨晴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牌一闪一闪地往后退——红的、蓝光的、白的——都拉成一条一条的线。
她没说话。林静秋也没说话。
车到了一站——关虎屯——又开走了。又到了一站——东风路——又开走了。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地铁特有的味道——铁锈、灰尘、还有一点点塑料的焦味。雨晴靠着车门,闭了一会儿眼睛。她有点困。昨天晚上又没睡好,半夜醒来,发现林听夏的枕头被自己抱在怀里,抱得太紧,枕芯都挤到一边去了。她把枕头放好,又躺了很久才睡着。
睁开眼睛的时候,对面已经空了。林静秋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雨晴看了一眼站名——还有三站到家。她站起来,换了一个位置,坐到靠窗的椅子上,继续看手机。林听夏没有发新的消息。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车厢。雨晴上了车,找了个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车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一个人走了进来。低马尾,白侧脸,深蓝色封面的书。林静秋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了。
这一次,她们对视了一眼。
只是一瞬间。雨晴看见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然后林静秋就把目光移开了,低下头,翻开那本书。雨晴也把目光移开了,看向窗外。隧道还是那条隧道,灯牌还是那些灯牌。列车一站一站地开,人上人下,车厢里渐渐空了。雨晴低头看手机,林听夏发了一张照片——医院的走廊,长长的,空荡荡的,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灰灰的,像冬天的早晨。走廊的墙是白色的,地上铺着浅蓝色的地胶,有一个人影拖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雨晴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一个黄色的小人,张开双臂。
她抬起头,发现林静秋在看她。
不是那种随便看一眼的看,是那种有目的的、在思考什么的看。林静秋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停了两秒——雨晴在心里默数,一,二——然后移开了。雨晴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她把手机关上,放进校服口袋里。
车到了下一站——沙门路——林静秋站起来,走到车门边。她没下车,只是换了个位置,站在门边,背对着雨晴。雨晴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校服,深蓝色的外套——拉链是银色的,拉到胸口——书包带子有点长,垂到腰下面。头发扎得很低,发绳是黑色的,很细,几乎看不见。
车门开了,有人下车,有人上车。林静秋没动。
车门又关了。列车继续往前开。
雨晴低下头,把手机又拿出来,打开和林听夏的聊天界面。她打了一行字:“姐姐,今天在学校看到一个人,名字里也有一个季节。”她看了两秒,又删掉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打这行字,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删掉。她把手机关上,放回口袋。
又过了两站——北三环,省电视台——林静秋忽然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了。
不是对面,是旁边。她坐下来的那一刻,雨晴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林听夏用的不一样——林听夏用的是蓝月亮的薰衣草味,这个更淡,更像肥皂,像是雕牌的那种老式肥皂。
“你是三班的?”林静秋问。
雨晴转过头看她。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见林静秋的脸。皮肤很白,但不是那种不健康的白,是那种天生的、透着一点粉的白。鼻子很挺,嘴唇有点干,下唇上有一小块死皮,翘起来一点。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雨晴注意到她的校服袖口有一点墨水渍,蓝色的,一小块,像一片小岛。
“嗯。”雨晴说。
“叫陈雨晴?”
雨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林静秋把目光移开,看向前方。“公告栏有排名。”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的名字挺好看的。”
雨晴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只是说了一声“谢谢”。林静秋没再说话。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大概四十厘米。列车轰隆轰隆地开着,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牌一闪一闪地往后退。雨晴看着窗外,林静秋看着前方。
车到了一站——省人民医院——林静秋站起来。
“我到了。”她说。
雨晴抬头看她。林静秋背着书包,站在车门边,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雨晴不确定她是不是在看自己。但她注意到林静秋的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很紧,指节有点发白。
“再见。”林静秋说。
车门开了,她走了出去。雨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站台上——深蓝色外套,黑色书包,低马尾——然后车门关上了。列车继续往前开。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雨晴开门,开灯,换鞋。房间里还是那个样子,窗台上的薄荷,茶几上的吉他,沙发上的薄毯。她走到窗边,把那盆薄荷端起来,看了看。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有一点发黄——大概有两三片叶子,黄了边,卷起来一点。她给它浇了水,水从花盆底部的孔渗出来,滴在窗台上,她用袖子擦了。
她走进卧室,躺到床上。林听夏的枕头还在,她抱过来,把脸埋进去。洗衣液的味道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但她还是抱着。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今天的事——公告栏上那行黑字,课间看见的靠窗的侧脸,地铁里那双黑亮的眼睛,那个低马尾的背影,那句“你的名字挺好看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些。也许只是因为那个人叫林静秋,名字里有一个“秋”字。而林听夏的名字里,有一个“夏”字。夏和秋,中间隔着一个完整的秋天。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
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她看着那一小块光,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枕头还是那个枕头,味道已经很淡了,但她还是抱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