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日子

作者:Selmon 更新时间:2026/4/5 22:40:50 字数:5327

(23)

林听夏离开后的第一个星期,雨晴学会了一件事:把每一天拆成小块过。

早上六点二十,闹钟响。铃声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是林听夏帮她设的。以前她总是等林听夏叫她才起,现在不行了。闹钟响第二遍的时候她必须坐起来,否则就会睡过去——她试过,多躺了五分钟,结果那天迟到了,苗老师硬生生让她在门口站了一个早读,。

“丢人死了......”陈雨晴想着

她给自己定了规矩:六点五十起床,七点二十出门。中间有三十分钟,足够洗漱、热早饭、把书包再检查一遍。她把规矩写在便签纸上,贴在床头——蓝绿色的便签纸,在楼下的晨光文具店买的。纸的边角有点翘,她用透明胶带又贴了一遍。

热早饭这件事,她花了三天才勉强学会。

第一天,她把粥倒进锅里,开大火,然后去刷牙了。刷到一半闻到一股糊味,跑过去看,粥已经溢出来了,灶台上全是白花花的米汤,锅底一层黑。她把火关了,站在厨房里,看着那锅糊掉的粥,愣了几秒。然后用铲子把没糊的部分盛出来——大概小半碗,有一股焦味。她吃了一口,苦的。她把碗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吃完了。吃完给林听夏发消息:“我把粥煮糊了。”林听夏回得很快:“火小一点。”就四个字。

第二天,她记住了。火开到最小,粥放进去之后不离开,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粥慢慢冒泡,咕嘟咕嘟的,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气。她没有再糊。但粥是稀的,水放多了,米粒沉在锅底,上面一层清汤。她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她想,林听夏煮的粥不是这样的。林听夏煮的粥是稠的,米粒开花,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不是糖的甜,是米本身的甜。她不知道那是怎么做到的。

第三天,她又试了。水少放了一点,火还是最小,煮了二十分钟。打开锅盖的时候,粥是稠的,但锅底又糊了一层。她拿着铲子刮了半天,把糊的部分刮掉,盛出上面那些。她尝了一口,没有甜味。她给林听夏发消息:“又糊了。”这次林听夏没有马上回。过了大概十分钟,才回了一条:“火再小一点,锅底抹一层油。”去了厨房,陈雨晴在锅底抹了油。第四天的粥没有糊,但是少了点什么,林听夏不在。

她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放学回来,她先写作业。这是林听夏走之前跟她说的:“作业写完了再玩电脑。”她照做了。数学题比以前难了一点,一元二次方程的判别式她有时候会算错符号。英语阅读理解有一篇讲的是家庭,她读了第一段就不想读了,跳过去做下一篇,又一篇。

语文的作文题目是《对于现代社会条条框框的思考》,苗老师的评语是:“真情实感,细节生动。”她把作文本合上,塞进书包最里面。

写完作业,她开始学网安。那台旧笔记本风扇呼呼地转,屏幕上的划痕在台灯下看得很清楚——三道,最长的那道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中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刮过。她打开虚拟机,按照王知行给的教程搭了一个DVWA平台。这是用来练习漏洞挖掘的,他上次见面的时候教了她XSS跨站脚本攻击,说“你先把这个练熟”。她练了一遍又一遍,在留言框里输入,每次刷新页面,那个弹窗都会跳出来,灰白色的框,上面写着“xss”,底下只有一个“确定”按钮。她知道这是最简单的漏洞,甚至算不上真正的漏洞,但她还是觉得有意思——那种感觉,像是在一堵墙上找到了一个没人发现的裂缝。

周三晚上,她试着搭建一个新的漏洞环境。按照教程一步步操作,下载、解压、配置数据库。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浏览器显示“无法连接”。她检查了一遍,发现是Apache没启动。她点了启动,报错,说端口被占用。她搜了半天,发现是80端口被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占用了。改端口,重启,还是不行。她盯着屏幕,手心出了汗。那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她有点想放弃,但脑子里冒出王知行说的话:“配置环境比挖漏洞难十倍,这是正常的。”她深吸一口气,把教程从头看了一遍,发现她漏了一个步骤——没有修改hosts文件(很经典的错误对吧(?))。改了,重启,页面终于出来了。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天早就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她给王知行发了条消息:“搭好了。”等了十分钟,没回。她把手机关了,去洗漱。

洗漱的时候,她站在镜子前。

卫生间的灯是白色的,很亮,亮得什么东西都藏不住。她把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的,冲在洗手池里。她伸手在镜面上抹了一下,抹掉一层水汽,露出自己的脸。头发长了,刘海快要遮住眼睛。脸瘦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是最近吃不太下。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被人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

她把目光往下移。

校服脱了之后,里面是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锁骨下面,胸口的形状比以前更明显了。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上个月,也许是更早。她只是某天穿校服的时候发现扣子有点紧,换了一件大一码的,才舒服一点。

她把手放在胸口,按了一下。能感觉到里面的硬块,不大,但确实在那里。她想起自己在网上查过的那些东西——青春期,。她知道这是正常的。正常的女孩子到了这个年纪都会这样。但她不是正常的女孩子。她是——

她把手放下来。

水龙头还开着,水声哗哗的。她把脸埋进手里,手心是凉的,脸也是凉的。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水关了。关了灯,摸黑穿上睡衣。睡衣是林听夏的,浅灰色的,纯棉的,穿在身上有点大。她把袖子卷了两道,领口往下拉了拉。黑暗中她看不见镜子,也看不见自己。她觉得这样很好。

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抱着林听夏的枕头,把脸埋进去。洗衣液的味道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出来。她用力吸了一口气,还是闻不到。她把枕头翻了个面,又闻了一下。有一点点,像是记忆里的味道,不是真的味道。她把枕头抱得更紧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摸过来看,是王知行回的消息:“不错。下一步学社会工程学,资料发你了。”

她回了一个“好”,然后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林听夏的那几条——“火小一点”“到了,别担心”“今天怎么样”“吃了没”。她把那些消息一条一条看过去,看了好几遍。每一条都短,短得像电报,但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她盯着“火小一点”看了很久,觉得那三个字里好像藏着一双手——一只手在灶台前调小火苗,另一只手在揉她的头发。

她给林听夏发消息:“姐姐,睡了吗?”

等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还没。你怎么还不睡?”

雨晴想了想,打了几个字:“睡不着。”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想你。”又删掉了。最后她打了三个字:“刚写完。”发了出去。

林听夏回:“早点睡。”

雨晴说:“你也是。”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抱着林听夏的枕头,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她盯着那一小块光,慢慢地,慢慢地,眼皮沉了下去。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林听夏回来了,站在厨房里做饭,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围裙系在腰后。雨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想叫“姐姐”,但叫不出来。林听夏转过头来,对她笑了一下,说“小乖,饭快好了”。雨晴想走过去,但脚动不了。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林听夏的背影,看着她的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很稳。然后梦醒了。

枕头湿了一小块。

她躺着没动,看着天花板。白色的,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只趴着的猫。从夏天看到现在,那只猫一直趴在那里,从来没动过。她忽然觉得那只猫很孤独。又觉得自己很可笑——一只水渍,有什么孤独不孤独的。

闹钟响了。六点二十。

她坐起来,关掉闹钟,去洗漱。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鼻头有点红。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又洗了一遍。然后去厨房,热粥。这次锅底抹了油,火开到了最小。粥没有糊。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粥还是没什么味道,但她吃完了。

出门的时候七点二十。外面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雾还是霾。郑州的十月就是这样,一个月有半个月看不见太阳。她背着书包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等车。三号线,往南。车厢里人不多,她靠着车门,把书包放在脚边,拿出手机看。

林听夏早上六点发了一条消息:“今天降温了,多穿点。”

雨晴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她回:“穿了。”

然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看着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牌一闪一闪地往后退——红的、蓝的、白的——都拉成一条一条的线。她靠着车门,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梦里的画面。林听夏站在厨房里,转过头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真,不是挂上去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她想,还有多久。

她不知道林听夏什么时候回来。林听夏只说“不知道要住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可能更长”。她把“可能更长”那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念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像在嚼一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

车到了站。她睁开眼,拿起书包,走出去。

校门口已经有很多人了。有人在门口买煎饼果子,有人在等同学一起进去,有人蹲在路边系鞋带。她走进校门,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初一三班在二楼,走廊尽头。她走进去的时候,刘心怡已经到了,正在啃一个包子,肉馅的,油从包子褶里渗出来,亮晶晶的。

“早。”刘心怡嘴里含着包子,含混不清地说。

“早。”雨晴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

刘心怡咽下包子,看了她一眼:“你眼睛怎么肿了?”

“没睡好。”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刘心怡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擦了擦手,“感觉你不太一样。”

雨晴翻了一页课本,说:“没有。”

刘心怡看了她两秒,没再问了。上课铃响了。苗老师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卷子,说“今天小测验”。教室里一阵哀嚎。雨晴接过卷子,看了一眼——一元二次方程,判别式,求根公式。她拿起笔,开始写。写到第三题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那道题她见过,在作业本上,她做错了,林听夏还帮她看过。林听夏其实不太会数学,她学的是文科,但她还是拿着作业本看了半天,说“这个我也不会,你自己加油”。然后揉了揉她的头发。

雨晴低下头,把答案写上去。

这次应该对了吧......

放学的时候,天阴得更厉害了。云层很厚,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她走出校门,穿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文化路,两边是梧桐树,树干上刷着白漆,树叶已经黄了大半,地上落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她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等车。

三号线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狗,狗很小,缩成一团,像是睡着了。旁边坐着一个穿校服的男生,低着头打游戏,手机声音外放,噼里啪啦的。雨晴靠着车门,拿出手机,打开和林听夏的聊天界面。

她打了一行字:“姐姐,今天数学小测验,我写对了上次那道题。”看了两秒,又删掉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删掉。也许是因为这句话太长了,也许是因为她觉得林听夏不会在意。她重新打了一行字:“今天降温了,你多穿点。”发了出去。

过了几分钟,林听夏回:“穿了。你也是。”

雨晴盯着“你也是”那两个字。她在想,林听夏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笑着的,还是面无表情的。是像以前那样,眼睛弯弯的,还是像走之前那几天,嘴角动了动,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她不知道。她只能想象。她想象林听夏坐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里拿着手机,打了“你也是”两个字,然后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窗外是什么?雨晴不知道。她没有去过那个医院。林听夏没有让她去。

车到了站。她站起来,走出地铁站。

回到公寓,推开门,房间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地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特别清楚。她换了鞋,把书包放下,走到厨房。冰箱里还有两个土豆,一个西红柿,半棵青菜。林听夏留的菜已经吃完了,这些是她上周自己买的。她拿出土豆,削皮,切丝。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但声音比林听夏切的时候闷,切出来的丝也粗,有的粗有的细,像不是一个妈生的。

她把土豆丝放进锅里炒。油热了,蒜末下锅,香味飘出来。她加了一点醋,一点盐,翻炒了几下。盛出来的时候,土豆丝的颜色有点深,不是林听夏做的那种金黄色,是那种快糊了的深黄色。她尝了一口。脆的,酸的,咸的。但不是那个味道。差了点什么。她说不上来。

她坐在餐桌前,把那盘土豆丝吃完了。然后洗碗,洗锅,擦灶台。水龙头哗哗地响,水有点凉,手指有点冷。她把碗放进碗架里,关上水龙头,擦干手。

她走进卧室,躺在床上,抱着林听夏的枕头。

手机震了一下。她摸过来看,是王知行发来的:“社会工程学的资料发你了,先看第一章,下周问你。”她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脑子里闪过今天的事——数学小测验,土豆丝,地铁里那个老太太怀里的白狗,林听夏说的“你也是”。她把这些东西翻来覆去地想,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做梦。

但她半夜醒了一次。不是因为噩梦,是因为冷。被子被她踢到了一边,她缩成一团,手脚冰凉。她拉过被子,把自己裹紧,又把林听夏的枕头抱过来。枕头是凉的。她把脸埋进去,用力吸了一口气。什么都没有。

她躺着没动,看着天花板。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灰灰的。她盯着那一小块光,忽然想:林听夏现在在做什么?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医院的床是不是也这么硬?枕头有没有洗衣液的味道?

她不知道。她只能想。

她把枕头抱得更紧了。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一下。那小块光也跟着晃了一下,像是活过来了。她看着那块光,慢慢地,眼皮又沉了下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

闹钟还没响。她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十分。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她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那只水渍猫还在。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去洗漱。

新的一天。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她能想到的每一天一样——起床,上学,写作业,学网安,吃饭,睡觉,抱着林听夏的枕头。

她在日历上划掉一天。今天是十月十八日。距离林听夏离开,已经过了十一天。

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但她知道,她会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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