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团

作者:Selmon 更新时间:2026/4/5 23:07:05 字数:5048

(24)

周四下午,雨晴被周老师叫到了办公室。

周老师教信息技术,三十出头,戴一副圆框眼镜,头发扎成低马尾,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推眼镜腿。办公室在实验楼一楼,门朝西,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办公桌上,把一盆绿萝照得发亮。

“陈雨晴,你的作业我看过了。”周老师从一摞本子里抽出一本,翻到某一页,转过来给她看。那是上周交的网页设计作业,雨晴做了一个简单的个人主页,白底黑字,没什么花哨的东西,但在页脚加了一行小字——一句JavaScript代码,能让页面在控制台输出一句话。周老师说:“这行代码是你自己写的?”雨晴点头。周老师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客气,是那种“我发现了点什么”的笑。“学校有个计算机社团,每周四下午活动,在实验楼三楼机房。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

雨晴愣了一下。她想起林听夏说过的话——“你会交到朋友,会找到自己喜欢的事。”那是开学第一天说的,在学校门口,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林听夏的脸上。她站在办公室门口,犹豫了两秒,然后说了声“好”。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跑完八百米,刘心怡蹲在操场边上喘气,脸涨得通红,说“你跑那么快干嘛”。雨晴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心跳很快,但呼吸已经平了。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跑步变得不那么难受了——也许是每天自己走那段路,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没多想。体育老师吹哨集合,说“自由活动”,刘心怡拉着她去小卖部买水。冰红茶,三块五一瓶,瓶子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握在手心里凉凉的。

“你今天下午要去社团?”刘心怡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说话的时候嘴里还含着水,含混不清。

“嗯。”

“听说社团里全是男的,都是那种……怎么说,就是那种特别厉害的。”刘心怡把水咽下去,想了想,“你怕不怕?”

雨晴摇头。她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不怕,是那种“怕也没用”的感觉。就像林听夏走的那天,她站在火车站,看着那个深灰色的背影被人群吞没,心里空空的,但脚还是站在地上,手还是攥着手机。

下午第三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雨晴收拾书包,把课本塞进桌斗里,只带了手机和钥匙。刘心怡朝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她笑了一下,走出教室。

实验楼在操场对面,三层,灰白色的墙,窗户是那种老式的铁框,漆有点掉了,露出底下的锈色。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上去的时候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墙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三楼,走廊尽头。门是开着的,里面传出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像下雨。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机房比她们上信息技术课的教室大,电脑排成四列,屏幕上大多是黑色的终端界面,绿字或白字一行一行地跳。空气里有一股味道——不是那种新电脑的塑料味,是那种用了很久的、键盘缝隙里积了灰、散热风扇嗡嗡转的老机房的味道。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傍晚的光从西边照进来,把最后一排桌子的边沿镀了一层金黄色。

有个人先看见了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坐在第一排靠门的位置,面前开着两台显示器,左边是代码,右边是浏览器。他抬起头,看了雨晴一眼,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笃笃,像是下意识的动作。

“你是?”他问。

“陈雨晴。周老师让我来的。”

“哦。”他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我是刘景行,高二的,社长。你随便找个位置坐吧,今天人不多。”

雨晴扫了一眼机房。加上她,大概十二三个人。大部分是男生,有的穿着校服,有的穿着自己的卫衣,有的趴在桌上盯着屏幕,有的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别人写代码。只有一个女生,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短头发,戴着一个红色的发卡,正在飞快地敲键盘,手指在键帽上跳得很快,像在弹钢琴。她没抬头。

雨晴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电脑是开着的,桌面是一张深蓝色的星空图,图标很少——Chrome、终端、几个文件夹。她把书包放在脚边,手放在鼠标上,不知道该干什么。

刘景行走到前面,敲了敲白板。白板上写着几行字——“XSS、CSRF、文件上传”,旁边画了几个箭头,大概是上次活动的内容。他说话的时候喜欢敲桌子,笃笃笃,像是在给每个字打拍子。

“今天新人来了一个,”他看了雨晴一眼,“初一三班的,陈雨晴。周老师推荐的。”机房里有几个人转过头来看她,又转回去了。宋辞——一个胖乎乎的男生,坐在第三排,手里拿着一袋薯片,咔嚓咔嚓地嚼着,朝她咧嘴笑了笑,说“欢迎欢迎”。雨晴点了下头。

刘景行说:“你之前学过什么?HTML?CSS?”

“JavaScript也学过一点,”雨晴说,声音不大,但机房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还有SQL注入,XSS。”

宋辞嚼薯片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前排那个瘦瘦的男生——陈思远,高三的,雨晴后来才知道——没有回头,继续看自己的屏幕。

刘景行推了推眼镜,说:“那展示一下你会的?”

雨晴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要当众展示。手心开始出汗,她把鼠标握紧了一点,说:“我试试。”

她走到前面,刘景行让出位置。她坐在他的电脑前,打开浏览器,登录了本地的DVWA靶场。这个环境她在家练过很多遍,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手指有点不听使唤。她输了好几次才把靶场的地址打对,回车,页面加载出来。

她选的难度是低级。在登录框里,她输入了一串字符——' OR '1'='1' --,然后点了登录。

页面跳转了。欢迎词出现在屏幕上方:“Welcome to the password protected area.”

成了。

她松了一口气,转过身看了一眼刘景行。刘景行点了一下头,说“嗯,SQL注入”。语气很平,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机房里有几个人看了一眼屏幕,又低下头做自己的事了。宋辞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可以啊”,然后又嚼起了薯片。

雨晴又试了一下XSS。她在留言框里输入了一段代码,刷新页面,弹窗跳了出来,灰白色的框,上面写着“xss”,底下只有一个确定按钮。她点了一下,弹窗消失。

刘景行说:“基础的,还行。以后可以学一下怎么绕过过滤。”

雨晴点头,回到座位上。坐下的时候发现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很快,但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宋辞从第三排探过身子来,小声说:“三文鱼大佬,你那个SQL注入我刚开始也练过,挺好玩的。”雨晴愣了一下——“三文鱼”是她论坛的ID,她没在学校说过。“你怎么知道的?”宋辞嘿嘿笑了两声,“论坛嘛,我也在,王老师的帖子我每篇都看。你那个ID我见过。”雨晴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后排那个戴红色发卡的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旁边。雨晴抬起头,看见一张圆脸,皮肤有点黑,眼睛很亮,红色发卡别在刘海上,把碎发拢到一边,露出一小片额头。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电子表,表盘是黑色的。

“你刚才那个XSS,弹窗的代码可以换成别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比如改成获取cookie的,更有意思。”雨晴看着她,说了声“谢谢”。“我叫苏晚,高二的。”她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你一个人来的?放学一起走?”

雨晴犹豫了一下,点头。

活动继续。刘景行讲的是文件上传漏洞,在白板上画了几个箭头,举了一个例子——一个网站没有过滤上传文件的类型,攻击者可以上传一个PHP后门,然后通过浏览器访问它,拿到服务器的权限。雨晴听着,有些地方听不懂,但她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关键词。苏晚坐在她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搬过来的——偶尔小声给她补充一句“他说的是那种……”,雨晴点一下头,继续听。

陈思远一直没说话,低着头看自己的屏幕,偶尔敲几个键。雨晴偷偷看了一眼他的屏幕——满屏的代码,绿色的字在黑色的背景上一行一行地跳。她看不懂,但觉得好看。

活动结束的时候,天快黑了。窗外的光从金黄色变成灰蓝色,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刘景行说“下周继续”,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宋辞把薯片袋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没扔进去,掉在地上,他又捡起来重新扔。陈思远合上电脑,背上书包,从雨晴身边走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继续练”。就三个字。然后走了。

雨晴站在座位旁边,把笔记本塞进书包里。苏晚走过来,背着一个灰色的双肩包,拉链上挂着一个毛绒挂件——是一只白色的兔子,耳朵很长,垂在包外面。

“走吧,”苏晚说。

她们一起走出实验楼。天已经黑了,操场上还有几个打篮球的男生,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路灯亮了,橘黄色的,把她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你住哪儿?”苏晚问。

“黄河路那边。”

“哦,我往桐柏路,一号线。咱俩可以一起走到地铁站。”

雨晴点头。

从学校到地铁站,走路大概十二分钟。苏晚说话很快,笑声很大,一路上几乎没有停过。她讲社团的趣事——刘景行上次参加比赛,把服务器的配置文件搞错了,网站挂了整整一个小时,他在群里发了二十条消息道歉,每一条都带一个“对不起”;陈思远其实会弹吉他,但从来不展示,有一次社团聚餐,大家起哄让他弹,他抱着吉他说“我不会”,然后弹了一首《加州旅馆》,弹完把吉他放下,继续吃饭,一句话没说;宋辞的键盘被他自己洒的可乐泡过两次,第一次是冰红茶,第二次是可乐,他每次都说“这次我一定小心”,但每次都洒。

雨晴听着,偶尔笑一下。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但笑不太大声的笑。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林听夏走之后,她每天早上起床,上学,写作业,学网安,吃饭,睡觉,像一台机器,按部就班地运转。笑这件事,好像被她忘了。

“你怎么不说话?”苏晚忽然问。

“我在听。”

“听也行,”苏晚说,“但你也可以说说你自己。你叫什么来着?”

“陈雨晴。”

“雨晴,名字挺好听的。”苏晚说,“你姐叫什么?”

雨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有姐姐?”

“你刚才说的啊,”苏晚看了她一眼,“你说‘我姐在郑州大学’,忘啦?”

雨晴想了想,自己好像确实说了。在机房的时候,苏晚问她“你一个人住?”她随口说了一句“我姐在郑州大学,周末回来”。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也许是习惯,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林听夏。”她说。

“好听,”苏晚说,“你姐对你很好吧?”

雨晴顿了一下。然后说:“嗯。”

苏晚没再问。她们走到地铁站,苏晚往一号线的方向走,雨晴往三号线。苏晚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她挥了挥手,红色发卡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下周见!”苏晚喊。

雨晴也挥了挥手。

地铁上,人不多。她靠着车门,把书包放在脚边,拿出手机。林听夏今天发了两条消息。一条是中午发的:“吃了没?”她回了“吃了”。另一条是下午发的:“降温了,多穿点。”她回了“穿了”。她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昨天、前天、大前天。那些消息都很短,像电报,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开始打字。

“姐姐,今天去了计算机社团,演示了SQL注入和XSS。社长叫刘景行,还有一个高三的男生叫陈思远,不太说话。还有一个高一的男生叫宋辞,话很多,叫我三文鱼大佬。还有一个高二的女生叫苏晚,坐在我旁边,放学一起走的。她说话很快,笑声很大。社团每周四下午活动,下周还去。”

她打了很长一段,看了两遍,把“机房安静了一下”删掉了——其实并没有安静,只是没人说话而已。她按了发送。

车到了下一站,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她靠着车门,看着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牌一闪一闪地往后退,红的、蓝的、白的,都拉成一条一条的线。她盯着那些线,脑子里却想着苏晚说的那些话——“你姐对你很好吧?”

手机震了。

林听夏回了一条语音。雨晴愣了一下,林听夏很少发语音。她把手机贴到耳边,点开。林听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哑,但很温柔:“你交到朋友了。”

就五个字。

雨晴把语音又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地铁到站了,她站起来,拿起书包,走出车厢。站台上人不多,风从隧道里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她站在站台上,把手机贴在耳边,又听了一遍。林听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雨晴把手机放下,放进口袋,走出地铁站。

回到公寓,推开门,房间里很安静。窗台上的薄荷还在,叶子有点垂,她给它浇了水。水从花盆底部的孔渗出来,滴在窗台上,她用袖子擦了。然后她走进卧室,躺在床上,抱着林听夏的枕头。枕头上的味道已经很淡了,但她还是抱着。

她拿出手机,给林听夏发了一条消息:“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很久。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又消失了,又出现了。最后林听夏回了一条:“快了。”

雨晴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今天的事——机房的键盘声,刘景行敲桌子的笃笃声,宋辞的薯片,陈思远那句“继续练”,苏晚的红色发卡,那句“下周见”。还有林听夏的语音,那五个字——“你交到朋友了。”

她想,朋友。

她不知道苏晚算不算朋友。她们才认识一天,说了不到一个小时的话。但苏晚说话的时候,她没有觉得累。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和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聊天,不用想下一句该说什么,也不用担心说错话。

她翻了个身,把林听夏的枕头抱得更紧。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灰灰的。她盯着那一小块光,慢慢地,眼皮沉了下去。

明天还要上学。下周还有社团。林听夏说快了。

她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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