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城的天总是灰的。
倒也不是天气不好。
主要是穷。
城里的塔楼修到一半就停了，远远看过去黑乎乎一片，像谁把锅底扣在地上。
王城穷，王座大厅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地砖裂了几块，墙上的金纹掉了色，穹顶吊灯也少了两盏。唯一还像点样子的，是最上面那张王座。
王座很大。
坐在上面的少女也很大。
主要是胸。
少女名叫**萧吟雪**。
她低头看了一眼，沉默片刻，又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
软的。
再低头看一眼。
还是大的。
萧吟雪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叹了口气。
“我上辈子明明是男的。”
这事她刚想起来。
记忆来得很突然，像是有人拎着桶，哗啦一下，直接往她脑子里倒了一整桶乱七八糟的东西。
城市，地铁，手机，电影，电脑，外卖，还有下班路上的红绿灯。
最后停在一个很短的画面上。
下班。
过马路。
一辆卡车。
再然后。
她就到这了。
变成了魔族。
女的。
还是魔王。
萧吟雪又低头看了眼胸口，脸色复杂。
“重死了。”
她往王座里一瘫，一条腿搭着扶手，另一条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像条彻底放弃挣扎的咸鱼。
桌上摊着几封没看完的奏折。
脚边还滚着半袋果干。
王座下面站着几个人。
是议事厅的长老，又瘦又大的。
当然，没她的大，想到这，一股莫名的骄傲从萧吟雪心底涌了上来。
她们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但谁也没敢出声。
魔王陛下发呆的时候，最好别打扰。
上回有个新来的小官员不懂事，第二天就被打发去种土豆。回来以后，人瘦了一圈，眼神都涣散了，像是提前看见了自己灰暗的仕途。
过了好一阵。
王座上的魔王终于舍得动了。
萧吟雪随手抓起最上面那封奏折，拆开，低头看了两眼。
“矿场停了？”
下面有人点头。
“嗯。”
萧吟雪又看了一眼。
“人呢？”
站在最前面的那名长老迟疑了一下。
“……跑了。”
萧吟雪抬头。
“跑了？”
“跟着人族走的。”
萧吟雪哦了一声，倒也没多惊讶，又低头继续翻。
“哪边？”
“南境。”
“哦，南境。”
她想了想。
“那边最近是不是来了个挺有钱的女伯爵？”
苏宝贝的头低得更厉害了。
“……是。”
萧吟雪点点头。
“那不奇怪。”
她继续往后翻。
翻着翻着。
啪嗒一声。
一本小册子从奏折里掉了出来。
萧吟雪低头看了一眼。
封面两个大字。
包养证。
萧吟雪：“？”
大厅一下安静了。
静得连风吹过破窗缝的声音都听得见。
苏宝贝脸唰地白了，连嘴唇都跟着抖了一下。
“陛、陛下——”
她往前半步，声音都发飘了。
“那个不是——”
萧吟雪已经弯腰把小册子捡了起来。
翻开。
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苏宝贝正挽着一个人族女人的手臂，站在一座庄园门口，笑得挺开心。那人族女人也挺好看，衣着华贵，眉眼懒洋洋的，一看就很有钱。
萧吟雪看了两眼，又翻了一页。
旁边还有一行字。
纪念日。
三个月。
萧吟雪沉默片刻，抬头看向那长老。
“你们还过纪念日？”
“假证，假证，本来打算去人族那卧底的，”苏宝贝的小嘴抿成波浪线，“陛下，我是爱国的。。。”
萧吟雪没理她，继续往后翻。
又翻了一页。
上面写着一串金额。
萧吟雪的目光停住了。
大厅里的其他长老也是眼光比，比观脚。
装死。
王座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萧吟雪眨了眨眼。
又低头看了一遍。
再抬头。
“这么多？”
苏宝贝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
她脸色发白，小心翼翼开口。
“陛下……您不会是……”
她吞了口唾沫。
“看上她了吧？”
萧吟雪一愣。
“谁？”
苏宝贝更慌了。
“我、我那位……金主……”
大厅里更安静了。
萧吟雪低头又看了眼那行金额。
看完以后，把包养证合上，递了回去。
“想什么呢。”
她脸不红心不跳。
“我什么人没见过。”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种水平的，我还看不上。”
苏宝贝刚松了半口气。
就听见王座上那位又慢吞吞问了一句。
“她平时都给这么多？”
“……”
其余几位长老：“……”
空气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萧吟雪像是没觉得自己这话哪里有问题，还低头想了想。
“按月给？”
“陛下！”
萧吟雪这才摆摆手。
“行了行了，跟你闹着玩的。”
她将包养证递过去，顺带扇了扇苏宝贝的仍子。
“下回注意点。”
苏宝贝红着脸，捧着自己的包养证，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啊？”
萧吟雪重新撑着下巴，看着她。
“所以矿工也跑南境了？”
赶紧点头。
“嗯嗯。”
“那边庄园最近在招人。”
“包吃包住，工钱也高。”
萧吟雪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那挺好的。”
“庄园嘛。”魔王小姐晃着腿，“总比这儿强吧。住得好，吃得饱，钱还多。”
她说着，忽然有点好奇。
“真能吃饱？”
“……能。”
另外一个长老下意识接了一句。
萧吟雪顿时就理解了。
“那怪不得跑。”
她把手里的奏折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又缩回王座里。
“我要是矿工，我也跑。”
说完还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个日子过得都比我好。”
下面几个长老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吭声。
不敢说，不敢想。
萧吟雪抬眼看了看她们。
“你们紧张什么。”
没人说话。
“我又没怪你们。”她懒洋洋地说，“有人养挺好的。至少过得好点。”
她指了指那位还捧着包养证不敢动的苏宝贝。
“你也是。”
“挺好的。”
苏宝贝感动坏了。
“陛下……”
萧吟雪摆摆手。
“少来这套。”
“反正你们自己看着吧，我相信你们。”
因为也就你们几个还愿意装一下了。
几位长老连忙点头。
“知道。”
“好。”
“明白。”
“那就散了。”萧吟雪又躺回去，“我再躺会儿。”
长老们这才如蒙大赦，抱着奏折退得飞快。
大门一关。
偌大的王座大厅又只剩她一个。
安静得有点空。
萧吟雪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小声嘀咕。
“别人有庄园。”
“有粮。”
“还有对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有什么。”
她又看向桌上那一摞奏折。
“我有一堆破文件。”
越想越惨。
惨得她都想掉小珍珠。
就在这时，空气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像平静的水面被人用指尖点了一下。
一道白裙身影慢慢出现在大厅中央。
萧吟雪抬眼看过去，一点都不意外。
“来了啊。”
白裙女人笑了笑。
“醒了？”
“嗯。”
萧吟雪坐起来，看着她，脸上没什么好气。
“你是来看自己业绩完成得怎么样？”
女神轻咳一声，笑容没变。
“顺路看看。”
“顺路？”萧吟雪气笑了，“你把我一脚创到异世界，十八年没露面，现在跟我说顺路？”
顾晚看着她，难得有点心虚。
“这不是……看看你适应得怎么样。”
“适应得挺好。”萧吟雪抬手指了指自己，“都混成魔王了。”
女神嗯了一声，表示很满意。
“不错。”
“不错个什么。”
萧吟雪盯着她，忽然坐正了些，神情难得认真。
“干妈，我问你个事。”
“你说。”
“干妈，你支不支持我找女人？”
顾晚一愣。
随即忍不住笑了。
“魔族美女那么多，你自己找不就好了。”
“你还真好意思说。”
萧吟雪一拍王座扶手，彻底来劲了。
“魔族美女是多，可有本事的都跑了。今天去南境住庄园，明天去北境看雪，后天再带一车粮一车药回来，日子过得比我都像样。”
“长老有人养。”
“官员有人养。”
“连城卫队长都住庄园。”
“她们在人族吃香的喝辣的，谁还留在这鬼地方陪我谈恋爱？”
她越说越气。
“我堂堂魔王，穷得屋顶漏了没钱修。”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惨。
“整整十八年啊。”
顾晚挑了挑眉。
“然后呢？”
萧吟雪脸色当场黑了。
“然后我前阵子想明白了。”
“与其在这儿硬熬，不如自己出去找条出路。”
“后来呢？”
“后来我缺钱，就去了趟人族。”
萧吟雪说得理直气壮。
“想着凭我这条件，怎么也能找个大姐姐包一包。结果正赶上教会扫黄。”
顾晚眼里的笑快压不住了。
“你没跑？”
“本来能跑。”萧吟雪冷笑一声，“问题是我那天忘了换衣服。”
“我穿着魔王那套出去的。”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顾晚抬手按了按额角。
“然后圣女追了你两条街？”
萧吟雪一怔，狐疑地看她。
“你怎么知道是两条街？”
女神微笑，女神装神秘。
萧吟雪也没多想，继续往下说。
“追得可狠。”
“我都跑进市场了，她还在追。”
“跟见了业绩似的。”
“我本来不想动手，结果她越追越来劲，我只能把她揍了一顿。”
“你打赢了？”
“嗯哼～”萧吟雪抬了抬下巴，“还好我机智，把脸挡住了。她只知道那人是魔王，不知道我长什么样。真要知道了，我以后还怎么去人族混。”
顾晚看着她，眼里带了点笑，也带了点别的东西。
像是在盘算什么。
萧吟雪却没注意。
她重新瘫回王座里，整个人都蔫了。
“这魔王我是真快当不下去了。”
“再这么熬下去，我这辈子别说谈恋爱，连个像样的对象都碰不上。”
她顿了顿，声音也低了点。
“你把我弄过来，总不能真让我这么单着吧。”
顾晚安静看了她一会儿。
终于点头。
“行。”
萧吟雪立刻坐直。
“什么行？”
“我给你想个办法。”
“真的？”
“真的。”
女人说完，身影已经慢慢淡了下去。
萧吟雪下意识伸手。
“等等，你先说是什么办法——”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没了。
偌大的大厅里，又只剩她一个。
过了好一会儿，萧吟雪才把手放下，皱着眉嘀咕。
“怎么总感觉不是什么正经办法……”
——
与此同时。
人族。
号称有史以来人族天赋最为出色的圣女——顾久，刚从训练场回来。
推开门的时候，脚步忽然一顿。
房间里已经坐着一个人了。
白裙，金发，正慢悠悠喝着茶。
顾久愣了愣。
“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