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城的早朝,一般都开得比较像追悼会。
区别只在于,追悼会悼念死人。
他们这边悼念的是财政。
王座大厅里,风从裂开的高窗灌进来,吹得两边破旧的幔帐一下一下往里拍。案几上压账本的镇纸歪了,边角还缺了一块,不知道是哪年被谁顺手拿去砸过人。
萧吟雪坐在王座上,单手撑着脸,眼下有点困,心里有点烦,整个人看着像一只刚跑完酷,结果被人用音响吵得睡不着的黑猫。
下面,孟折枝手里拿着账本,脸比账本还薄情。
“陛下,本月税收又少了一成。”
萧吟雪“嗯”了一声,表示自己还活着。
“南境又走了二十七个高阶魔族。”
“嗯。”
“西塔楼彻底停工了。”
“嗯。”
“东边宫墙昨夜塌了一截。”
这下萧吟雪有反应了。
她把撑着脸的手放下来,看着孟折枝。
“塌哪了?”
“偏门外那一段。”
“砸到魔没有?”
“没有。”
萧吟雪松了口气。
“那还好。”
苏宝贝在旁边轻声补充:“但是砸到了车。”
萧吟雪又把那口气吸了回来。
“谁的车?”
“城卫队长的。”
“她有车?”
“嗯,人族那边给她送的。”
王座大厅安静了一瞬。
萧吟雪慢慢坐直了。
“她住庄园,拿补贴,有车开,还能让人族送礼。”她指了指自己,“我是什么?”
没人敢接这话。
只有迟雁回抬头看了眼屋顶,很诚恳地说:“您是魔王。”
萧吟雪沉默了两秒。
“谢谢你提醒我。”
“不客气。”
苏宝贝默默把脸别开了。
孟折枝继续念账。
“另外,西边主殿那扇窗今天早上又裂了些,修的话——”
“别修了。”萧吟雪木着脸说,“让它裂着吧,至少通风。”
孟折枝看了她一眼:“再裂下去,冬天会很难过。”
“没事。”萧吟雪说,“反正我现在的日子,也没比冬天暖和到哪里去。”
大厅里又安静了。
这回是真的有点安静。
因为谁都知道,陛下这不是在说笑。
魔王城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
上层魔族往人族那边跑,中层魔族琢磨着跳槽,下层魔族忙着活命,只有她这个魔王还老老实实坐在这里,守着一座漏风的大殿,和一份越看越像遗书的财政报表。
萧吟雪越想越堵。
她抬手敲了敲王座扶手。
“我最后问一遍。”
下面几人立刻抬头。
“咱们城里,真的一个能包养我的富婆都没有了?”
“……”
孟折枝低头装死。
苏宝贝假装自己没听见。
迟雁回想了想,认真回答:“本来有两个来旅游的人族大姐姐。”
萧吟雪眼睛一亮:“现在呢?”
“还没进城就被抢完了,那些魔觉都不睡,收到消息后提前两天就在城门口堵着,哪还轮得到你。”
“……”
萧吟雪重新瘫回去,觉得魔生没有意思。
就在这时,殿里那股风忽然顿了一下。
像是有人从天上伸了根手指,把这片破破烂烂的空气理了理。
萧吟雪眼皮都没抬,先冷笑了一声。
“来了就出来,别装神弄鬼。”
白光一闪。
顾晚站在了殿中央。
白裙,金纹,发丝一丝不乱,跟这座破破烂烂的王座大厅放在一起,像有人把宫廷挂画挂进了危房。
孟折枝第一个合上账本。
苏宝贝第二个往后退。
迟雁回动作慢半拍,但求生欲不慢,也跟着退了。
萧吟雪看着她们三个,气笑了。
“平时议政没见你们这么利索。”
苏宝贝退到门口,还不忘给自己找理由。
“陛下,女神来了,臣等站在这里,容易显得很多余。”
“你刚才听我问有没有富婆包养的时候,倒是不多余。”
“那个比较贴近民生。”
顾晚没说话,只轻轻抬了下手。
殿门合上。
大殿里一下空了。
只剩她们两个。
还有风。
还有穷。
顾晚先抬头看了眼那扇裂开的高窗,又扫了眼角落里那盏灭了不知道多久都舍不得添油的灯,最后才看向王座上的萧吟雪。
“你这里现在已经不是寒酸了。”
萧吟雪靠在王座里,懒洋洋看她。
“是不是有历史感?”
“是像案发现场。”
“……”
萧吟雪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少废话。带钱了吗?”
“没有。”
“那你今天最好说重点。”
顾晚踩着台阶往上走,裙摆一点一点扫过台阶边缘,声音不紧不慢。
“我可是给你找了个大富婆,不欢迎我嘛,那我走?”
萧吟雪本来撑着脸,听到这话,睫毛轻轻抬了一下。
“这么快?”
“那可不。”顾晚走到她面前,“我可是女神。”
萧吟雪没接话。
但坐姿已经悄悄正了一点。
顾晚像没看见,自顾自说下去。
“人族。”
萧吟雪眼皮动了一下。
“在圣殿任职。”
萧吟雪把撑着脸的手拿下来了。
“职位不低。”
萧吟雪终于开口:“哪一块?”
顾晚看着她,笑了。
“刚才不是还一副活着没意思的样子吗?”
“我只是替自己把关。”萧吟雪神色很稳,“免得你塞个歪瓜裂枣给我,还非说是精品。”
顾晚点点头。
“行,把关。”
她站在王座前,一条条数。
“工作体面,收入稳定,住处体面,做事很有分寸,不乱花钱,不乱来,人也靠谱。”
萧吟雪听着听着,眼神有点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是一只被噪音吵得满肚子火的黑猫,现在就是黑猫听见饭盆被人拿筷子敲了两下,耳朵不动声色地竖起来了。
她嘴上还很硬。
“也就那样吧。”
顾晚点头。
“也行,那我回头跟她说,你兴趣不大,让她别来了。”
萧吟雪本来还抱着胳膊,一听这话,眉头立刻皱了。
“谁说我兴趣不大?”
顾晚慢悠悠看着她。
“你不是说也就那样?”
“也就那样,不代表不能见。”
“哦。”
“你哦什么哦?”
“我在想,”顾晚弯了弯眼,“你怎么这么闷烧,嘴上说不要,心理怕不是乐开花了吧,你真是个慕勾魔王。”
“……”
萧吟雪脸一黑。
“顾晚。”
“嗯?”
“你是不是一天不损我就浑身难受?”
“不是。”顾晚很诚实,“主要是你穷的太好笑了。”
这就有点过分了。
萧吟雪冷笑一声,正想反击,顾晚忽然又补了一句。
“而且她脾气还行。”
萧吟雪一顿。
“还行是多还行?”
“圣女般的品格,反正这次不会让你被人提剑追两条街。”
萧吟雪正义执言:“那叫考察民情。”
“你考察民情,专门往有钱女人堆里钻?”
“我是在观察高净值女性的生活状态。”
顾晚点点头,“那最后怎么观察到被人拿剑追着跑?”
“……”
萧吟雪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比起被别人知道她是个馋嘴的魔王,她更愿意传的她是有着大人缺点的魔王。
小孩子才嘴馋,这是种不成熟的体现,她可成熟了呢。
别让她找到是谁偷了自己的小零食嗷。
“你少扯别的,你确定靠谱嗷?”
顾晚想了想,给了个非常具体的答案。
“至少你要是真跟她过日子,冬天不用再坐在漏风的大殿里思考人生。”
萧吟雪沉默了。
这话说得很伤魔自尊。
但对魔也很有诱惑力。
顾晚看她那表情,就知道这猫已经开始咬钩了,偏偏还要装镇定。
她又往前走了半步,浑身充满神圣的气息。
“也不会把前天的肉换个切法,假装成昨天的新菜。”
“……”
萧吟雪不说话了。
因为这事昨天刚在魔王城发生过。
萧吟雪嘴硬到底。
“这是节俭。”
“嗯嗯,你说的对。”
魔王不想说话,她在思考。
人族。
圣殿。
职位不低。
收入稳定。
做事有分寸。
不乱花钱。
这哪里是相亲对象。
这分明是救助项目。
是她萧吟雪灰暗人生尽头一盏亮堂堂的长明灯。
她想着想着,神色都有点飘。
顾晚伸手,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
“回魂了,到场的时候记得穿点像人样的衣服。”
萧吟雪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半空发了半天呆。
“到时候记得穿得像样一点。”顾晚上下看了她一眼,“别穿这身过去,跟奔丧似的。”
萧吟雪立刻不乐意了。
“我哪身像奔丧?”
“你衣柜里有哪件不像?”
“……”
“你不是还有几件好看的小裙子吗。”顾晚说,“让它也出去透透气吧。”
“顾晚。”
“嗯?”
“你是真的很烦。”
“谢谢夸奖。”
女神逗够了,准备b回家,走到门边时,忽然回头。
“别太紧张。”
萧吟雪立刻反驳:“谁紧张了?”
“你不紧张。”顾晚点点头,“你只是已经开始想,见面那天头发是散着,还是绑起来。”
萧吟雪一低头。
自己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一根旧发带了。
“……”
萧吟雪默默举起发带,啪一下摔在地上。
顾晚笑出声,身影一闪,消失不见。
殿门外的风重新灌进来。
王座大厅又只剩萧吟雪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臭。
“啧。”
“烦死了。”
过了两秒,她又弯腰捡起来。
然后转身去翻找衣服。
折腾了半天,萧吟雪抱着那件挑出来的深色长裙,站在漏风的大殿里,低声嘀咕。
“圣殿……”
“职位不低……”
“收入稳定……”
“还不乱花钱……”
“我就是顺便去看看而已。”
风从裂开的高窗灌进来,吹得她手里的裙摆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