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在一方视野开阔的林中空地处，我们停下了脚步。
自然而然地，我们仰躺在松软的苔藓毯子上，并得以将满天星空映入眼底。
“这样看星星，像是能忘掉地上的事情一样呢——”
当视野的上下左右都被星空所占据时，人确实很容易完全陷入其中。当对重力感知的必要性退居次席，仰望，某种程度上等同于俯瞰。
然后，可能会出现“反向恐高症”。
身旁的妹妹不自觉地拉住了我的手，以此确认身边的实感，不至于真正坠入星空。
暂且位于妹妹的认知范围之外的，是在我的另一侧跟着仰躺下来的喀俄涅。她更进一步，不言语，只是抱住了我的手臂。
对我来说，保持心如止水并不困难。因为喀俄涅的身材实在是毫无起伏。
但，躺在这里，其目的不是让我去享受“左拥右抱”。
我让妹妹试着闭上眼睛，只用魔力去感知天空中的元素流动状况。
天空中的元素流动，要远比肉眼看上去的星空景象来得复杂。如果要做一个不太准确的形象比喻的话，元素流动形成的图景，宛若梵高的《星月夜》中那般。
它是由苏菲亚能量所驱动的、更加本原的景象。灵感强烈者，见到的可能是难以形容的恐怖意象；也可能从中获得同样无法用言语轻易传达的、对包括魔法在内的星界本质的领悟。
不过归根结底，其并不会完全脱离肉眼所见之景。那些来自星界的星辰，它们便是一个个苏菲亚能量的产生源头：由它们所发散出的苏菲亚能量，用相应的仪器去观测，看到的是类似于日冕之于太阳的景象——只是规模和性质上有所不同。
而苏菲亚能量本身，就有着扭曲个体认知的力量。个体的元素适性、魔力水平和魔法造诣，甚至是巴贝洛的临在，都会对个体所见之图景产生强烈的影响。
认真感知中的妹妹，其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唔……感觉……好奇怪……”
她突然睁开眼睛，转头有些困惑地看向我：
“哥哥，我好像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根据妹妹的描述，她在头顶的星空中，看到了星辰放大后的本质为燃烧的火焰，火焰发出了光。在星辰与星辰的连线上，存在的则是扭曲的暗。连线之外的地方，什么都不存在，或者说只有空虚，带给她近乎永恒的孤独感触。
我觉得妹妹可能会与奥丁有共同话题——前提是数十年的积累，能让她把模糊的感触，抽象成逻辑堆砌的、奥丁喜欢的表述形式。
…………
描述告一段落的妹妹，这时候才注意到，另一边的喀俄涅已经整个人完全“附着”在了我的手臂上。
“喂！你干嘛也靠过来啊！”
妹妹坐起身子，把喀俄涅从我身上拉开了。
喀俄涅撅起了嘴，她决定好好“报复”一下妹妹。
“我呀，看到了天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眼睛……而且呢，它们现在也在盯着我们，其中……”
喀俄涅的话语立刻被妹妹惶恐的声音打断了。
“喂，告诉我，这是你编的，对不对？”
喀俄涅还没来得及详细描绘，单是想象，就已经让妹妹吓得发抖了。她回过头来，把脸埋在我肩膀处，不敢再看星空一眼。
我的心中则毫无波澜。对此，喀俄涅有些不满意，带着一点点挑衅意味地问道：
“雅努斯，你到底会害怕什么呢？”
“我怕你会继续捣乱。”
“这个不算数！我是指你觉得恐怖的东西！”
妹妹也抬起头来看我。她觉得喀俄涅未免过于纠缠人了，但她也有些好奇。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我会感到恐惧的景象，那大概是坠入黑洞之中。
对一个寿命悠久、实力强劲的大魔法师来说，还有什么是比存在本身的抹灭更值得恐惧的呢？如果有，那应该是存在无可挽回的抹灭。
当跨过事件视界的一瞬间，一切的终局皆已命定。我想象如此情境时，也会不自觉地伸手想去抓住什么东西。
但因为妹妹抓着我，所以两人无从察觉我的异状。
曾几何时，我已不再集中关注那些星界的恒星，而是更关注那些没有星光的位置。“黑洞”这样的存在，是否也被星界的规则所允许？
啊，不过缺乏宇宙学知识的喀俄涅，大概不能理解这样的意象。
“想了这么久，果然是找不到害怕的东西吧……哼，真没意思！”
正当我看向喀俄涅，观察她是不是终于消停了时，她又突然杀了个“回马枪”：
“其实我刚刚说的全都是真的！有些眼睛还没有眼白……”
“哇啊！！”
我没有表示，妹妹反而被喀俄涅吓得更惨了。
下一刻，妹妹就追逐起了喀俄涅，要彻底捂住她的嘴巴。
…………
面对同一片星空，喀俄涅与妹妹的感悟截然不同。确定的是，所有人的领悟多多少少都是扭曲的；但连我也无法确认何为“未经扭曲的真相”。
当我们开始返回乌拉诺斯镇时，被喀俄涅戏弄了的妹妹，此刻还心有余悸。
“哥哥，我有点害怕……”
我把颤抖中的妹妹轻轻抱在了怀里。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么做的时候，喀俄涅也朝我这边紧靠了过来。
妹妹有些不满道：
“你刚才说得那么欢，还不是自己也怕了！”
“我？开什么玩笑！我可以闭着眼睛走回去！”
喀俄涅生气地回应，说着真的把双眼闭上了，只不过这样子的她，反而贴我贴得更紧。这让她的走路姿势，在我眼中显得有些滑稽。
虽然各人的感悟不同，但仍有一些体会是共通的，那就是当面对星空时，极容易发觉宇宙的庞然。而自身立于一枚渺小且孤独的星尘之上，就连与这枚星尘相比较，都显得微不足道。
然后，便渴望用能轻易获得的温暖感触，来冲淡上述体会。
相比于我能带给她们的安心感，我自己，是否也在从她们的身上，尝试得到一丝慰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