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朝前每迈一步,周围的元素流动情况都在发生突变,那是一种空间的错位所带来的直观感受。
我能体会到牵着我手的两人,通过握手力道所传来的不安感。我则用一定力度的回握来回应这份不安。
大约一百步后,空间的错位感消失,我示意两个人可以睁开眼睛了。
我们没有抵达山顶,但离山顶已相当接近。
我们的旁边那光秃秃的山石上,突兀地长着一棵青绿色的树,树上结有一些金灿灿的饱满果实。
不过,大家的视线,率先被单脚倒挂在树枝上的一个男人所吸引了。
那个男人的样貌看上去差不多五十岁,只有左眼一只完好的眼睛,右眼的位置则有一道明显的疤痕。他头上戴着的宽边帽,奇怪地没有因其倒吊而坠至地面。
我当然知道他是谁。而之前听过我那些逸事的两人,多少也猜到了。
“奥丁?!”
妹妹有些好奇地望着那个在她眼中,不管是样貌、装束还是身体姿势都cos着北欧神话主神的人物。
看来他跑到了这里来继续寻求星界的奥秘,以此进一步完善他的“星界统一理论”。
虽然对我和他来说是久别重逢;但现在,最好不要去打扰他。
至于我们为什么没有直接抵达山顶,我有了答案:那是因为这里的奥丁作为物理观测者,使我们的位置“坍缩”了。
在我的引导下,妹妹和喀俄涅不再关注奥丁。恰巧此时,一枚金色果实从树上落下,先砸了奥丁一记,再滚落到了我的脚边。
我拾起它,看到上面用魔力刻着一行小字:献给最美丽的人。
这大概是什么劣质的恶作剧。我打算将金色果实丢掉时,妹妹和喀俄涅凑上前来。
“这、这是给谁的呢?”
妹妹的脸微微发红,我能识别出其看向我时那期待的眼神。
喀俄涅则不废话,伸手就要来取我手上的金色果实——但她的身高不太够,我只要稍微举起,她就无论如何都够不着。
妹妹见状则按住喀俄涅的肩膀,阻止她跳着去够金色果实。转眼间,两个人仿佛就要扭在了一起。
“这个不是给你的!”两个人异口同声。
“我说,没必要中了这个的套吧?其他的玩笑话,不见你们上当——”我有点无语和无奈。
“那能一样嘛!”我的话语立刻被异口同声的两人给驳了回去。
看这两人不顾他人在场,即将在奥丁的面前出丑,我急忙插手,把妹妹和喀俄涅分开了。
“哥哥/雅努斯,你说应该给谁?”
妹妹连敬语都顾不上用了,显然相当在乎。喀俄涅也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
我这才意识到,这枚金色果实或许有放大周围人欲求、嫉妒心和好胜心的神秘能量。
夹在两人中间的我颇是为难。倒不是说我面临的后果,会比拿着金苹果选错女神的帕里斯更严重;而是,女神们可以拿了金苹果就各自散去准备她们的特洛伊战争,我则希望妹妹和喀俄涅能够长期和谐相处。
“……那这样吧,谁先到山顶,我就把这个金色果实给谁。”
话音刚落,妹妹还想着质疑这样的评判标准和“献给最美丽的人”有什么关系,但身旁的喀俄涅已经有了动作:她念出了两句咒语,随即,其面前出现了一条光滑的直通山顶的冰道,她便在风魔力的推动下朝着前方滑去。
“啊!耍赖!”
妹妹一跺脚,也顾不得质疑,立刻用咒语操纵起周围的光元素,随即全身像箭一般朝前射了出去。
等到我跟着她们爬到山顶时,所见到的是互相不服气的两人。妹妹和喀俄涅都宣称,自己亲眼看到,在到达山顶的时候对方比自己要慢一点。
这是完全有可能的:阿特拉斯丘的光元素比风和冰元素要充沛得多,此处的妹妹,有机会通过元素属性的优势,去抹平魔法实力的差距。
不过,到头来,一切还是要由我来评判。谁是最美丽的人?谁是最快抵达山顶的人?
“在我眼里,你们两个,是同时到山顶的。”
“不对吧?!”两人只有在这种时候一直异口同声。
我准备将无法分出谁是谁非的心理效应,用一个看似客观的说法来解释。
“你们应该知道,光是有速度的吧?因为光传播导致的延迟,在同时到达的彼此眼中,双方都会认为是自己先抵达了终点。”
“可是也不会差那么多……”妹妹嘀咕道,她有基本的素养去知晓光速为多少。
“你怎么就能肯定,在索拉里斯大陆,光速会不变呢?”
我充满罪恶感地补充说明道。虽然明白身后远处的奥丁听不到我的话语,但我还是感觉他的目光正刺痛着我的后背。
“算了,干脆一人一半好了。”
妹妹不想在这样的话题上再作纠缠了。她虽然不太甘心,但也清楚兄长很难办。
而且,妹妹想,如果自己表现得大度、成熟一点,或许在兄长的印象分上,能够胜过喀俄涅。
我将目光移回手中的金色果实,思量着公平切割它的方法。我把果实转了180度,发现其反面上赫然用魔力刻着另一行小字:“本产品仅作观赏用途,不可分割也不可食用。”
我有点气笑了。
眼见妹妹与喀俄涅的争端再起,我急忙召唤出了林伊,它抱住金色果实,“喵”了一声,便连猫带果实一起消失不见了。
“哥——”
妹妹拉长了音以表达她的不满。
两个女孩盯着我时,我没敢直视她们中的任何一人。
…………
幸好,亚特拉斯丘顶点的风光足够独特,很快就转移了妹妹与喀俄涅的注意力。
大抵是苏菲亚能量的作用,站在海拔如此之高的地方,也不会感到呼吸困难。
从阿特拉斯丘顶部,所见到的风景是无与伦比的:
延伸了一圈的地平线有了一道几乎微不可察的弧度。地平线之上青蓝色的天空,随着视角的抬高其逐渐变成湛蓝再到深蓝,而头顶的天穹几乎已经是紫黑色了。
这样的天空景象若放在地球上,需要抵达平流层的高度才可得见。
山脚下的乌拉诺斯镇,在俯瞰的视角中,小到就像一粒被掰下喂鸽子的面包块,而建筑则像是面包块上的芝麻。
从这里还可以看到地平线附近其他相邻的卫星镇,包括夹在火山、高原、山谷与冻土之间的朱庇特镇,灰蒙蒙的萨图恩镇,与大海毗邻的涅普顿镇。
整个世界,字面意义上的,在我们的脚下。
喀俄涅极目远望,有些徒劳地尝试搜寻师父的踪影。
妹妹则慢慢沉下心来,不再继续关注周围那震撼的景象。她知道,兄长带她来这里,就和去欧若拉森林一样,是为了她对元素和苏菲亚能量的感悟,而不是只把这当成“见识世面”的一个景点。
站在这里,对星界的感应会尤为强烈。这里是星界与物质界汇合的一个支点,也是最能够触及星界的地方之一。
虽然在极昼中,在猛烈的阳光下,星界星辰无法被肉眼看到。但它们仍在那里,在它们一直在的位置。
它们的存在,让人不禁想,站在山顶所带给人的征服感和成就感,是短暂的。
昼夜的差别,场景的不同,给了妹妹能够相互对照的独特体验。
然后,她像在欧若拉森林中那样,不自觉地拉住了我的手。
…………
体悟的时间过去后,继续待在这里,只会让思绪越来越混乱。
于是,到了我准备带妹妹和喀俄涅离开的时候。
在我们经过那棵树前时,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中、同时沉默着的奥丁,用三人中只有我听得懂的古老方言,突然朝我开口:
“巴德尔、霍德尔他们……”
“你的预感没错。”我以方言回应。
“是吗……”
我还没想好接下来说什么,奥丁便喃喃自语道:
“啊,黄昏……”
之后的他,到我们离开为止,再没有与我交流的意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