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亦安回到自己房中,窗外积雪映照进来的一片朦胧的清辉。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剧烈的心跳依旧擂鼓般撞击着胸膛,久久无法平息。
今晚经历的一切,如同惊涛骇浪,冲刷着他的心神。师父那段沉重复杂的过往,那些被他强压下去的醋意与恐惧,以及最后师父试探时他近乎剖心沥胆般的誓言,每一个片段都无比清晰,深深地烙印在他的意识里。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长青剑。暗青色的剑身在微光中安静流淌着柔和的光晕,那些星点银芒像是呼吸般明灭。剑柄上,还残留着他之前过于用力捏出的、尚未完全消退的指印。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里,温润的木纹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抚感。
此心此剑,长伴长青。
他默念着这句话,将它刻在心底最深的地方,与那刚刚萌芽却无比坚定的道心融为一体。
但心中依旧酸涩。想到谢玄微,想到佛子了尘,想到师父那些他未曾参与的恣意张扬的过去,想到曾有那么多人见过她不同的面貌,与她有过或许深刻的交集……这些念头依旧像细小的针,时不时刺他一下。
但他明白,那终究是过去了。师父选择在今晚告诉他这一切,并非为了炫耀或缅怀,更像是一种坦白,一种预警,甚至是一种将他划入更亲近范围的标记。她要他知道她的“真面目”——那个被外界称为“道心劫”、“妖女”的宁姜姜,而非仅仅是那个慵懒疏离、神通广大的炼虚道尊。
而他给她的回应,是接受,是不惧,是无论过去如何、未来如何,他都愿意以最本真的心意相待,以他自己的方式去守护和陪伴。
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新的开始。不再仅仅是师徒,也有了超越师徒的情谊的默契与靠近。
想通了这一点,王亦安心中的郁结渐渐散开,取而代之的是期待。他知道前路必然不会平坦,师父身上牵扯的旧债因果,还有他那刚刚表露、尚需漫长岁月去兑现和守护的心意,都是巨大的挑战。
但他不怕。
剑心既明,便一往无前。
他将长青剑小心地放在枕边,然后盘膝坐下,开始每日雷打不动的晚课。《清心炼魔咒》缓缓运转,定魂舍利传来清凉安宁的气息,伴随着长青剑细微的共鸣,他的心神迅速沉静下来,开始消化今晚所得,稳固刚刚突破的筑基九层境界。
隔壁主屋。
宁姜姜没有睡。
她依旧坐在廊下,那杯冷茶早已被搁置一旁。狐裘松散地披在肩上,她望着院子里那棵在雪光中轮廓分明的柿子树出神。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轻拍徒弟手背时,感受到的那份滚烫与颤抖。
那傻小子最后的回答,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若真有那日……弟子会走。走得远远的。但此心不改,此剑长存……”
“直到有一天,弟子足够强大……强大到能让师父再看我一眼,或者,强大到能护住师父……”
“这是弟子的道,弟子的劫,弟子自己受着,与师父无关。”
每一句,都像小石子,投入她沉寂已久的心湖,激起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蠢。真蠢。
可她偏偏觉得,这种蠢,比世间任何聪明算计都要珍贵,都要烫人。
得益于她肆意张扬的过去,她见过太多虚情假意,太多权衡利弊。那些所谓天骄对她的追逐,有多少是对这副面貌的占有欲,有多少是征服欲,有多少是掺杂了利益算计,她看得分明。即便是谢玄微,那份挣扎痛苦里,又何尝没有对“太上忘情”道统的执着,对师门期望的愧疚,与他自身被唤醒的凡心之间的激烈对抗?那份情,并不纯粹。
可王亦安这小子……
他的心意,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山巅的雪,像他刚刚通明的剑心。喜欢就是喜欢,仰慕就是仰慕,掺杂着敬畏与依赖,却也坦荡无伪。他会吃醋,会害怕,会因为她的过去而心疼,会因为她的试探而慌乱,但他没有退缩,没有怨怼,只是笨拙地、执拗地、用自己的方式,说着要变强,要守护,要长伴。
他甚至做好了被她“腻了烦了”的准备,连退路都替她想好了——他会自己离开,背负着这份心意继续前行,不成为她的负担。
傻得让人心疼。
也暖得让她无法再保持那层坚硬的疏离。
宁姜姜伸出手,接住一片从檐角飘落的雪。冰凉的湿意在手心化开。
或许,是该试着往前走一步了。
不为别的,就为了这份独一无二的、滚烫而干净的心意。
至于“见知障”,那看似断绝的前路,她目光微凝。
以前觉得没什么指望,也懒得去挣扎,便用沉睡来逃避。可现在,好像不一样了。身边多了这么个鲜活的人,心里多了点不一样的牵绊,这漫长到令人厌倦的生命,似乎又重新有了些色彩和暖意。
或许,该再想想办法了。她“宁江”那一世的见识与思维,是枷锁,也未尝不能成为钥匙。两世为人,灵魂的特殊性,或许正蕴含着她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打破常规的可能。
前提是,她得活着,得先解决掉那些因她重现世间而可能涌来的麻烦。
想到这里,宁姜姜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深邃。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
雪后的空气清冽无比,带着刺骨的寒意。她赤足踩在冰冷的积雪上,月白的衣裙在雪光中几乎融为一体。
她微微仰头,望向四方山外围的夜空。她的神识,如同无形的波纹,悄无声息地、极度克制地向外蔓延开去,不再是之前笼罩万流城时的霸道宣告,而是如同最精密的触角,细致地感知着这片区域的每一丝异常。
暂时,还很平静。
但宁姜姜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已然涌动。璇玑圣地、离火圣国、天衍宗……甚至还有其他一些被她遗忘或忽略的旧识仇家,此刻恐怕都在通过各种渠道,试图锁定她的位置。
万流城事件是一个信号。而她带着徒弟从西域佛国返回,虽然一路隐匿,但对于那些真正有心且有能力的势力而言,未必没有留下蛛丝马迹。四方山脉外围虽然荒僻,但也并非绝对的保险箱。
“得做些准备了。”她低声自语。
不是为了她自己。炼虚境的修为,除非数位同阶围攻,或者有更高层次的老怪物出手,否则她自保无虞。她担心的是王亦安。
那小子现在才筑基九层,虽然根基扎实,剑心通明,更有长青剑和定魂舍利护持,但在真正的危险面前,依旧脆弱。那些冲着“宁姜姜徒弟”这个身份而来的恶意,绝不会因为他修为低而有所收敛,反而可能因为他更容易下手而变本加厉。
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惹了事就跑,或者干脆沉睡不理。现在,她有了需要保护的人。
宁姜姜走回廊下,重新坐下。她开始默默盘算起来。
四方山本身的护山大阵需要加强,尤其是预警和隐匿功能。她当初随手布置,只是为了图个清净,并未考虑太多防御。现在看来,得重新调整,加入一些更隐蔽、更精妙的复合阵法,必要时甚至能短距离挪移洞府位置。
需要准备一些更适合王亦安目前修为的保命手段。之前的玉佩是一次性的,长青剑虽好,但毕竟是攻击性为主。得再炼制几样侧重防御、遁逃、乃至反制的特殊法器或符箓。
或许,也该让王亦安开始接触一些更高阶的实战技巧和保命法门了。光是沉稳练剑还不够,得学会在绝境中如何周旋,如何在实力悬殊的情况下寻找一线生机,甚至,如何利用环境和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去战斗、去生存。这些,都是她当年从一次次生死边缘摸爬滚打中学来的,远比任何宗门传承的固定招式更实用。
还有……
她的目光投向王亦安屋子的方向。
得找个合适的时机,开始帮他打熬肉身,为将来结丹乃至更长远的发展,打下更坚实的基础。玄真子留下的《清心炼魔咒》固神有奇效,但在强化体魄方面,还需搭配其他法门和资源。
想着这些,宁姜姜非但没有觉得麻烦,心中那股因见知障和漫长生命带来的倦怠感,反而被一种久违的、略带压力的充实感所取代。
养徒弟,果然是个技术活,也是个让人重新找回活力的活计。
就在这时,她眉心微微一动。
延伸出去的神识触角,捕捉到了一道几乎与自然灵气波动融为一体的异常扰动。
那扰动来自东南方向,距离四方山脉外围约百里处的空中。并非修士的气息,更像是一种经过精心伪装近乎无形的探查波动,正以极其缓慢和隐蔽的方式,扫过这片区域。
来了。
比预想的要快一些。
宁姜姜眼中寒光一闪而逝。她没有打草惊蛇,只是不动声色地将那缕探查波动引导向更南边一处灵气紊乱的裂谷地带,同时加强了自身洞府外围阵法的隐匿效果。
探查波动在裂谷地带徘徊了片刻,似乎无功而返,悄然退去。
但宁姜姜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和触手,已经循着蛛丝马迹,摸到了附近。
她站起身,拍了拍狐裘上不存在的雪花。眼神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慵懒,却多了一份深藏的冷静与锐利。
“看来,闲日子到头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转身走回自己屋内,轻轻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