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晨光熹微。
院中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落着水珠。空气依旧清冷，却比前几日多了几分初春将至的柔软。
王亦安刚结束晨练，周身还蒸腾着细密的热气。长剑归鞘，立在身侧。筑基九层的灵力在体内奔流不息，经过昨夜药浴的淬炼和刚才的演练，更加圆融凝实。他能感觉到，自己距离那个看似遥不可及的金丹门槛，似乎真的只有一步之遥了。
宁姜姜从主屋走了出来。她今日又换回了那身标志性的的月白衣裙，长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慵懒初醒的神情。只是那双眼睛里，少了些平日的随意，多了几分清明的锐利。
她走到院子中央，目光扫过王亦安，微微颔首：“气息不错，境界稳固了。”
“是，师父。” 王亦安恭敬应道。
“嗯。” 宁姜姜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呈现多面棱形的淡蓝色阵法罗盘，递给王亦安，“四方山外围的九幽潜踪大阵有几个外延节点，位于山下栖云谷附近。昨日有人试图探查触碰，虽然被我反制击溃，但可能导致节点灵力流转出现细微的偏差。你今日下山，去检查一下那几个节点的情况，若有问题，用此罗盘记录并稍作调整。罗盘上有指引。”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日常杂务。
王亦安接过罗盘，入手冰凉，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精妙阵纹和清晰的方位指引。栖云谷？他记得那地方，山势平缓，多雾霭，林深草密，地形颇为复杂。
他没有多想，只当是师父对护山大阵的例行维护，毕竟昨晚确实有宵小窥探。他躬身应命：“弟子遵命。”
宁姜姜看着他，停顿了一下，才缓缓补充道：“检查节点时小心些，仔细感知周围灵气波动，若有任何异常，立刻激发罗盘上的传讯符通知我。另外……”
她伸出手，在王亦安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一股极其细微的清冽灵力，如同无形的印记，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他的肩胛处。
“以防万一，留个印记。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麻烦，它会帮你挡一下，也能让我知道你在哪里。” 她的声音很随意，仿佛只是随手而为。
王亦安心中一暖：“多谢师父。”
“去吧。早去早回。” 宁姜姜摆摆手，转身走回廊下，又在她的专属藤椅上坐下，闭目养神，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王亦安不再耽搁，将阵法罗盘收好，提起长青剑，对着师父的背影再次一礼，然后转身，身形化作一道青影，轻盈地掠下山道，很快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林之中。
直到王亦安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之外，宁姜姜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底哪还有半分慵懒，只剩一片冰寒的清明与几不可察的期待与紧绷。
栖云谷？检查节点？
那不过是个由头。
昨日影蛛部试探失败却未远遁，其残留的气息与阵法反馈显示，他们并未真正退走，而是在外围更隐蔽处留下了眼线，甚至在栖云谷方向，有新的灵力残留痕迹。
显然，对方察觉到了硬闯或强探的难度，改变了策略，试图通过更外围的观察和间接手段，来确定目标的活动规律和踪迹。
而王亦安下山，便是她故意递出去的饵。
一个筑基期的徒弟，独自下山执行简单任务，这在任何探子眼中，都是绝佳的突破口。无论是擒获审问，还是尾随追踪，都比直接面对深不可测的炼虚道尊要容易和安全得多。
她就是要让王亦安，去撞上这些探子。
不是让他去送死。恰恰相反。
她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不仅是定位和防护，更是一种极其隐蔽的屏蔽和误导。在探子的感知中，王亦安的气息会被刻意修正得更加符合一个独自下山、略微紧张但并未意识到危险的筑基弟子形象，而他身上属于她宁姜姜的炼虚道韵痕迹，则会被掩盖到几乎无法察觉。
同时，她也暗中调整了栖云谷附近的地脉灵气流动，营造出一种利于埋伏和诱导的环境。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狩猎。
猎人是王亦安。
猎物是那些潜藏在暗处、自以为是的探子。
而她，是那个布下棋局、冷眼旁观的执棋者。
只有在真正的生死边缘，与远超自己境界的敌人正面交锋、周旋、搏杀，才能让这傻徒弟将这几日所学的求生技巧、实战心法，真正融会贯通，刻入骨髓。才能让他明白，什么叫保命第一，什么叫无所不用其极，什么叫……真正的修真界。
温室里练不出百战之兵。
慈母多败儿。
她宁姜姜的徒弟，不能是废物。
即使……这个过程，可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甚至可能受伤。
宁姜姜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陷入柔软的布料。但她脸上的神情，依旧平静无波。
雏鹰总要离巢，独自面对风雨。
她能做的，就是在暗处，确保这场风雨不会真的将他彻底摧毁。
她重新闭上眼睛，浩瀚的神识却如同无形的网，悄然铺开，远远地、克制地追随着王亦安下山的轨迹，笼罩向那片名为栖云谷的区域。
王亦安自然不知道师父心中所想。
他一路疾行，筑基九层的灵力支撑下，速度极快，不到一个时辰，便已抵达栖云谷外围。
按照罗盘指引，第一个阵法节点位于谷口东侧一片茂密的藤蔓后方。他小心翼翼地拨开藤蔓，露出后面一块刻有复杂阵纹的古老青石。青石表面流转着微弱的灵光，仔细感应，灵力运转确实有些滞涩，似乎受到了细微的干扰。
他取出罗盘，对照着上面的阵纹图示，开始尝试调整。过程很顺利，只是些微的灵力疏导和路径校正。罗盘上的光芒也随之变得稳定明亮。
看来师父的判断没错，昨晚的试探确实影响到了外围节点。
解决了第一个节点，他收起罗盘，准备前往下一个。就在他转身，刚走出藤蔓遮蔽范围，准备观察一下四周地形时——
异变陡生！
“咻！”“咻！”“咻！”
三道锐利至极、几乎无声无息的乌光，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呈品字形，带着阴冷的破空声，急袭他的面门、胸口和后心！
角度刁钻，速度快得惊人！而且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正是他旧力刚尽，新力未生，心神刚刚从检查节点的专注中松懈出来的刹那！
偷袭！
王亦安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没有半分犹豫，几乎是本能地，他体内灵力以之前训练过无数次的方式疯狂爆发！身形以违反常理的姿态猛地向侧后方拧转，同时长青剑来不及出鞘，连鞘向上一撩！
“叮！叮！叮！”
三声几乎重叠的脆响！
两道乌光被他险之又险地以剑鞘格开，擦着他的衣襟飞过，带起灼热的刺痛感。第三道乌光则贴着他的肋下掠过，划开了外袍，在肌肤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剧痛传来，却也让他彻底清醒！
中计了！这里有埋伏！绝不是普通劫修！这手法，这隐匿能力，这出手的时机和狠辣，是昨晚那种窥探者的同伙！
他身形不停，借着拧转之势，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后急退，脑中飞快地闪过师父这几日灌输的各种临敌反应预案。
不能硬拼！对方至少三人，而且隐匿功夫极好，刚才自己竟然没有提前察觉！必须先拉开距离，弄清敌人数量和实力！
然而，对方显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刚退出不到三丈，侧前方的灌木丛中，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窜出，手中一柄幽蓝色的短刃，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直刺他的小腹！另一侧，同时响起尖锐的破风声，数枚细如牛毛、闪烁着诡异绿芒的飞针，封锁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
配合默契，杀招连环！
王亦安心中警铃大作。对方这是要将他当场格杀或生擒！
生死关头，他反而彻底冷静了下来。师父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遇袭第一要务，不是反击，是观察、判断、寻找生机！”
他脚下一错，施展出这几日苦练的、融合了流水剑意的诡异步法，身体如同没有骨头的游鱼，在间不容发之际，险之又险地从短刃和飞针的缝隙中“滑”了过去！同时，手中长青剑终于出鞘！
“呛啷！”
清越剑鸣乍响！暗青色的剑光如同一道撕裂阴影的闪电，不是攻向任何偷袭者，而是狠狠斩向身旁一棵碗口粗的树木！
“咔嚓！”
树木应声而断，带着繁茂的枝叶，轰然砸向他方才的立足之地！枝叶泥土飞扬，瞬间遮蔽了那小片区域的视线！
王亦安没有丝毫恋战，借着这短暂的混乱和遮蔽，将身法催动到极致，朝着与来时方向略有偏离、但罗盘显示有更多天然迷雾和复杂地形的山谷深处疾掠而去！
他没有选择来时的路。敌人很可能在退路上也设了埋伏。
“追！”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冷哼。
至少四道气息，如同跗骨之蛆，紧紧咬了上来！速度极快，而且似乎对他的遁逃路线有所预判，隐隐形成包夹之势！
王亦安一边将灵力疯狂灌入双腿，提升速度，一边拼命催动《清心炼魔咒》，让心神在高速奔逃和巨大压力下保持清明。他回忆着地图上栖云谷的地形，脑海中飞速计算。
不能一味逃跑！对方人数占优，速度不比自己慢，而且配合熟练，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合围！
必须利用地形，将他们分开！逐个击破！
师父说过：“在实力悬殊时，创造以多打少的局面是找死；制造一对一，甚至局部多打一的机会，才是活路！”
他目光扫过前方。左侧是一片陡峭湿滑的岩壁，布满青苔；右侧是深不见底、雾气弥漫的溪涧；正前方，则是一片相对开阔、但怪石林立的石林区。
石林！
他眼中精光一闪，瞬间做出了决定。
身形猛地折向，冲向那片怪石嶙峋的区域！
身后追击的气息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这个选择。石林地形复杂，易于藏匿，但也容易迷失方向，被反过来埋伏。
但只是一瞬，四道气息依旧紧追不舍，只是彼此间的距离，因为要适应复杂地形和警惕可能的埋伏，被稍稍拉开了些。
王亦安要的就是这个！
他冲入石林，如同游鱼入海，身形在巨大的石柱和嶙峋的怪石间飞快穿梭。他不再直线奔逃，而是故意绕行，利用石林的复杂和视线阻挡，不断改变方向，同时将自身的气息压制到最低，如同真正的阴影。
追击的四道气息，果然被他这毫无规律的移动和石林环境干扰，彼此间的呼应出现了短暂的脱节。
就是现在！
王亦安猛地在一块巨大石笋的阴影处停下，屏住呼吸，灵力彻底内敛，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他听到一道略显急促的破风声从左侧不远处的石隙间掠过，朝着他刚才故意留下的、指向溪涧方向的微弱误导气息追去。
机会！
他身形如电，从阴影中窜出，不是追击那道气息，而是朝着相反方向，另一个稍微落后、气息也略显不稳的追击者，猛扑过去！
那人显然没料到“猎物”会突然从侧后方主动发起攻击！仓促间只来得及转身，挥出一片乌光防御！
“破！”
王亦安低喝一声，长青剑上青芒暴涨，不是硬撼，而是精准无比地连续点在那片乌光防御最薄弱、灵力转换的节点上！
“噗噗噗！”
数声轻响，乌光溃散！
那追击者闷哼一声，被这股巧劲震得手臂发麻，露出一瞬的空门！
王亦安眼中厉色一闪，左手早已扣在掌心的一把混合了麻痹毒性的铁蒺藜，劈头盖脸地洒向对方的面门！同时脚下狠踹旁边一块松动的小石，石头呼啸着砸向对方的下盘命根！
上下夹攻，阴险至极！
那追击者大惊失色，顾不得手臂酸麻，慌忙仰头躲避铁蒺藜，同时脚下急退！
就是现在！
王亦安身形如鬼魅般贴近，长青剑没有刺向他胸腹要害，而是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剑身重重拍击在对方因为仰头躲避而暴露出的脖颈侧面！
“砰！”
一声闷响，夹杂着骨裂的细微声响。
那追击者双眼一翻，哼都没哼一声，当场软倒。
一击得手，王亦安毫不停留，甚至没去检查对方生死，身形再次没入石林的阴影中，朝着更深处更靠近溪涧雾气的地方遁去。
整个过程，从暴起到结束，不过短短两息。
而此时，另外三道追击者的气息才刚刚察觉到不对，急促地朝着这个方向汇聚而来。但他们赶到时，只看到倒在地上的同伴，以及空荡荡的只剩下战斗残留波动的石隙。
“废物！” 一道明显带着怒意和更加深沉气息的声音低吼道，“分开找！他跑不远！要活的！”
三道气息瞬间分开，呈扇形向着王亦安最后消失的溪涧方向搜索而去。其中那道气息最深沉的，赫然达到了金丹中期！另外两道则是筑基圆满。
这时金丹中期的探子飞上高空，神识一寸寸扫过石林。
王亦安躲在一块被溪水冲刷得光滑的巨石后面，冰冷的溪水浸湿了他的裤脚。他能清晰感觉到那三道强大的气息正在逼近，尤其是那道金丹中期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让他呼吸都有些不畅。
刚才的偷袭看似顺利，实则消耗极大，更让他明白，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
他将呼吸压到最低，握紧了手中沾染了一丝敌人血迹的长青剑，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寒的沉静，和熊熊燃烧的战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