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溪水漫过小腿,王亦安如同融入了潮湿的岩石与溪涧水汽之中,气息近乎断绝。他紧贴着冰凉湿滑的巨石背面,耳中是潺潺的溪流声和远处敌人若有若无的呼唤与搜索声。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将旺盛的气血与冰寒的杀意混合着送往四肢百骸。
那道金丹中期的威压如同最敏锐的猎犬,在石林与溪涧交界处反复逡巡。几次几乎就要扫过他藏身之处,却又被刻意引导向更下游雾气更浓的区域——那是他之前故意留下的一点混乱灵力痕迹的方向。
果然,片刻后,那威压的主人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判断猎物更可能逃往易于隐蔽的雾气深处。他听到一声短促的呼哨,似乎是某种信号。紧接着,另外两道筑基圆满的气息开始向着溪涧下游和侧翼迂回包抄,而那道最沉凝的金丹中期气息,则如同离弦之箭,径直朝着王亦安故意留下的尾巴追去。
机会!
王亦安眼中寒芒一闪。他等的就是这一刻!让对方在判断中主动分开,给自己创造与最强敌人独处的机会!虽然这无异于与虎谋皮,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同时面对三个敌人,尤其是有一个金丹中期,他绝无胜算。只有制造出一对一的局面,才有一线生机,哪怕对手是金丹。
他悄无声息地从巨石后滑出,如同溪涧边一块移动的阴影,向着与那金丹中期探子追击方向呈斜角、更靠近石林深处一处天然凹陷的乱石堆潜行而去。那里地形更加复杂,怪石交错如同迷宫,且有地下暗河的潮湿水汽常年氤氲,能见度极低,灵力感知也会受到干扰。
他要在那里,布置一个陷阱。
速度极快,却又将灵力波动压制到极限。他一边移动,一边从储物袋中飞快取出几样东西。几块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鹅卵石,和几段看似随手折断的枯枝。这些都是他之前随师父学习阵法时,师父丢给他、让他练习“因地布阵”、“化凡为阵”的小玩意儿。
按照脑中瞬间成型的简易困杀阵图,他将这些阵基以特定的方位和角度,悄无声息地嵌入乱石堆几处关键的石缝、水洼边缘和苔藓之下。动作精准而迅捷,没有丝毫犹豫。同时,他将自身的一缕极其微弱的灵力印记,如同丝线般缠绕在几处不起眼的节点上,作为最后瞬间激发阵法的引信。
做完这一切,不过短短数息。他藏身于乱石堆深处一个仅容一人的狭小石隙中,屏息凝神,将长青剑横于膝上,剑身紧贴地面,最大限度地收敛其灵光。他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等待着最强的猎物踏入这片他精心准备的猎场。
不多时,那道属于金丹中期探子带着阴冷与烦躁的气息,果然出现在了乱石堆的外围。
他似乎失去了王亦安最后的气息指引,正在这片区域仔细搜索。脚步很轻,但踩在湿滑石头和枯枝上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的神识如同梳子般一遍遍扫过乱石堆。
王亦安将《清心炼魔咒》运转到极致,心神沉入一片古井无波的境地,连血液流动都似乎变得缓慢。他仿佛真的成了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那金丹探子的脚步在乱石堆边缘徘徊了片刻,似乎在犹豫是否要深入这看起来就极易埋伏的地形。但或许是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或许是对活捉目标的急切,他最终冷哼一声,迈步踏入了乱石堆。
一步,两步……越来越深入。
王亦安默默计算着距离和方位。
就是现在!
当那金丹探子踏入阵法核心区域边缘、侧身探查一块巨大怪石后方时,王亦安动了!
不是从石隙中冲出,而是将早已蓄势待发、凝聚于脚尖的一点灵力,猛地注入身下那块看似寻常、实则为阵法一处隐蔽生门节点的石块!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大地脉动般的闷响!
以那块石块为中心,事先埋设的所有阵基——鹅卵石、枯枝、甚至石缝里的积水瞬间被引动!原本杂乱无章的天然环境,骤然间被无形的力量串联、整合,形成一个简陋却极其高效的临时困阵!
数道夹杂着碎石和水汽的土黄色光芒从地面、石缝中迸发,如同灵活的蟒蛇,瞬间缠向那金丹探子的双腿!同时,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神识感知被混乱的地气和水雾干扰、扭曲!
“阵法?!” 金丹探子惊怒交加,他完全没料到这筑基小子竟然能在如此短时间内、用如此不起眼的东西布下阵法!虽只是简陋的困阵,不足以真正困住他,却也成功让他身形一滞,动作慢了半拍!
而就在这半拍之间!
王亦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石隙中激射而出!不是正面强攻,而是从侧后方,一个绝对刁钻、借助乱石阴影掩护的角度!长青剑没有发出丝毫破空声,剑尖凝聚着一点压缩到极致的青芒,直刺金丹探子因转身抵挡土黄光芒而暴露出的腰侧肾脏位置!这一剑,快!准!狠!凝聚了他全身的灵力与杀意,更是融合了这几日苦练的、专攻破防的阴狠技巧!
眼看剑尖就要及体!
那金丹探子眼中却猛地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与一丝被愚弄的暴怒!
“你敢!”
他竟似早有防备!或者说,金丹中期修士的战斗本能和灵力护体远超王亦安预估!只见他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硬生生扭动,同时腰间佩戴的一面不起眼的黑色玉佩骤然亮起,形成一层薄薄却坚韧无比的黑色光罩!
“叮!!!”
长青剑尖狠狠刺在黑色光罩上,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光罩剧烈波动,出现细密裂纹,却终究没有破裂!反而是剑身上传来的巨大反震之力,让王亦安虎口崩裂,手臂酸麻,气血翻腾!
偷袭失败!
王亦安心头一沉,却毫不慌乱,借力向后急退,同时左手一挥,早已扣在掌心的数张低阶炎爆符和迷烟符劈头盖脸砸向对方!
“轰轰轰!”
火光与浓烟瞬间爆发,暂时遮蔽了视线!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金丹探子怒极,区区筑基,竟敢连续戏耍于他!他挥袖震散烟火,那困阵的土黄光芒也被他金丹灵力强行震散大半!他不再留手,身形一晃,速度陡然暴增,如同捕食的鹰隼,五指成爪,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和浓郁的阴寒灵力,直抓王亦安咽喉!这一爪若是抓实,足以捏碎金石!
王亦安知道,硬拼灵力,自己绝无胜算。他只能将身法催动到极限,在狭窄的乱石堆中腾挪闪避,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长青剑化作一片绵密的青色光幕,不求伤敌,只求格挡、卸力、引导对方的攻击落空或偏向旁边的巨石。
“砰砰砰!”
爪风与剑光不断碰撞,爆发出密集的闷响。王亦安每一次格挡,都感觉像是被重锤击中,手臂剧痛,内腑震荡,嘴角开始溢出鲜血。但他的眼神依旧冷静,步伐依旧不乱,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攻击,同时借助地形,将对方的攻击引向石柱、地面,制造更大的破坏和混乱。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他在刚才闪避和格挡的间隙,极其隐蔽地将储物袋中几块刻画了特殊引爆阵纹的灵石碎片,看似无意地踢到了乱石堆的几个角落。这些碎片与他最初布下的困阵残存节点隐隐呼应。
同时,他也在观察。观察这金丹探子的攻击习惯,灵力运转节奏,尤其是对方眼底那始终未散想要活捉他的意图。
正因为要活捉,对方许多杀招并未用老,攻击也刻意避开了他的要害,更多是想要消耗他的灵力,击溃他的抵抗,然后生擒。
这就是他的机会!
又一次硬撼,王亦安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一块尖锐的石头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他脸色苍白,气息紊乱,持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看起来已是强弩之末。
他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绝望和不甘,咬着牙,再次挣扎着站起,举剑对着金丹探子,但剑尖都在晃动。
金丹探子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和果然如此的神色。他放缓了攻势,一步步逼近,阴冷地道:“小子,别再顽抗了。乖乖束手就擒,或许还能少受点苦。告诉我宁姜姜的洞府所在,饶你不死。”
王亦安似乎被激怒,低吼一声,踉跄着持剑刺来,却是步伐虚浮,剑光散乱。
金丹探子嗤笑一声,随手一挥,一股磅礴的灵力便将他连人带剑震得再次倒飞,长青剑脱手飞出,插在旁边的地上。王亦安摔倒在地,挣扎了几下,似乎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 金丹探子走上前,然后弯下腰,伸手去抓王亦安的衣领,另一只手则探向他腰间的储物袋。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王亦安,心神因为对手看似彻底失去反抗能力而微微放松,注意力集中在收缴战利品上的那一刹那——
王亦安一直低垂的、仿佛涣散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冰寒刺骨、锐利如剑的精光!
就是现在!
他体内《清心炼魔咒》疯狂运转,强行压下所有伤势和不适,凝聚起最后、也是最纯粹的一股灵力与心神,狠狠触动了埋藏在自己意识深处、与那些散落各处的灵石碎片及残存阵法节点相连的引信!
“阵!启!”
没有声音,只有一股无形的、源自地脉与混乱灵气的狂暴波动,以王亦安为中心,轰然爆发!
“轰隆隆——!!!”
那些被他事先布置、看似毫无关联的灵石碎片、困阵残留节点、甚至周围被他故意引导攻击破坏的乱石、地面裂缝中残余的驳杂灵力,在这一刻被同时引动、串联、共鸣、然后殉爆!
这是最粗暴、最直接的灵力殉爆!以破坏和混乱为目的!
刹那间,以金丹探子立足之处为核心,方圆数丈内的空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揉碎!地面炸裂,碎石如同暴雨般向中心激射!狂暴紊乱的灵力乱流疯狂撕扯、切割、爆炸!空气中充满了土石粉尘和毁灭性的能量!
那金丹探子根本没想到一个看似油尽灯枯的筑基小子还能发动如此突兀、如此同归于尽般的反击!他距离太近,心神刚刚放松,护体灵力并未提到最高!
“噗——!!!”
他首当其冲,被恐怖的爆炸冲击波和灵力乱流击中!护体灵光瞬间破碎,身上那件品质不俗的黑色劲装被撕裂,露出下面焦黑的肌肤和深可见骨的伤口!更可怕的是,那爆炸中混杂的、被王亦安刻意引导的土行阴煞之气和暗河水汽,疯狂侵蚀着他的经脉!
他狂喷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金丹中期的灵力波动变得极其紊乱微弱,显然遭到了重创,灵力几乎瞬间耗尽大半!
而王亦安,在引爆阵法的瞬间,便借助反冲之力向后翻滚,虽然也被余波扫中,口鼻溢血,但因为有心理准备且距离稍远,有探子挡在身前,伤势反而比那金丹修士轻一些!
机会!唯一的机会!
王亦安眼中赤红,如同濒死的野兽,爆发出最后的凶性!他完全不顾自身伤势,猛地从地上弹起,扑向不远处插在地上的长青剑!
那金丹探子重伤之下,反应慢了何止一拍!眼睁睁看着王亦安握住剑柄,拔剑,转身,带着一往无前的决死杀意,向他冲来!
“小杂种!我杀了你!!” 金丹探子目眦欲裂,重伤和剧痛让他彻底疯狂,不顾一切地催动残存灵力,挥舞着血肉模糊的双掌,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迎向王亦安!
最后的生死搏杀,在爆炸后的烟尘与混乱中展开!
没有技巧,没有退路,只有最原始、最惨烈的以命换命!
王亦安将这几日所学的一切阴狠搏杀技巧发挥到极致,专攻对方伤口和要害!他完全放弃了防御,以伤换伤,以血换血!
“嗤啦!” 长青剑划过对方焦黑的胸口,带起一溜血花和碎肉。
“砰!” 对方一掌拍在他的肩头,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噗!” 剑尖刺入对方腹部,搅动。
“咔嚓!” 对方的指甲抓破了他的肋下,留下深可见骨的血槽。
两人如同野兽般纠缠、撕咬、搏杀!鲜血染红了地面,染红了破碎的乱石,染红了彼此的衣衫。
最终,王亦安以左臂几乎被撕扯下来的代价,拼着硬挨对方最后一记垂死反击,将长青剑狠狠刺入了对方的心口,剑尖从后背透出!
金丹修士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疯狂、愤怒、不甘,迅速被死寂的灰色取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大股大股的血沫,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气绝身亡。
王亦安拄着剑,单膝跪在血泊与尸骸旁,剧烈地喘息着。他浑身浴血,左臂无力地垂下,右肩血肉模糊,肋下伤口深可见骨,内腑更是如同火烧油煎,剧痛一阵阵冲击着几乎涣散的神智。
赢了吗?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视线因为失血和剧痛而模糊。只看到一片被破坏得面目全非的乱石堆,弥漫的烟尘,还有手中那柄仍在滴血的长青。
然后,他感到周围空间被扰动。
模糊的视线中,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出险在他身前。
是师父?
王亦安想看清,眼前却阵阵发黑。他想站起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摇晃。
那月白身影在他面前蹲下身。
熟悉的暗香驱散了鼻端浓重的血腥味。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拂开他额前被血汗黏住的乱发。
然后,他双眼一黑,落入了一个柔软温暖的怀抱。
紧绷到极致的心神,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骤然松弛。
无边的黑暗和剧痛如同潮水般袭来。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似乎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夹杂着复杂情绪的叹息。
“傻徒弟。”
然后,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宁姜姜抱着怀中遍体鳞伤、气息微弱、昏迷过去的徒弟,看着他苍白染血的脸,紧闭的眼睫,还有那即便昏迷也依旧紧握不放的长青剑。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惨烈的战场,扫过那具金丹中期修士死不瞑目的尸体,扫过那些爆炸和搏杀的痕迹。
她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泛起柔和而充满生机的清光,轻轻按在王亦安几处最严重的伤口上,暂时止住了流血,稳住了他即将溃散的气息。
然后,她低头,看着徒弟染血的脸,低低地、又似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干得不错。”
随即,她抱起王亦安,站起身。月白色的衣裙纤尘不染,与周围血腥狼藉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她最后看了一眼战场,眸中寒光一闪,抬手一挥。
无形的力量拂过,那金丹探子的尸体连同其随身物品,瞬间化为齑粉,随风飘散。地面上激烈的战斗痕迹也被悄然抹平,只留下自然破坏的样貌。
做完这一切,她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淡淡的月白光华,抱着昏迷的王亦安,消失在栖云谷渐渐重新聚拢的雾气之中。
远处,另外两名筑基圆满的离火圣国探子,似乎察觉到这边的剧烈灵力波动,正惊疑不定地试图靠近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