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山巅,温泉池水氤氲的暖雾比往日更加浓郁,几乎将整个后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纱之中。浓郁的药香混合着硫磺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池中,王亦安赤着上身,浸泡在颜色深绿的药液中。他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如纸,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他身上那些狰狞可怖的伤口,在霸道的药力滋养和宁姜姜持续以精纯灵力疏导修复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断裂的骨骼被重新接续固定,受损的经脉被温和地拓开、抚平,枯竭的气血被药力缓缓补充。
宁姜姜就坐在池边的青石上,一只手始终隔着水面,虚按在王亦安心口位置,以自身炼虚道韵,引导着药力深入他身体最深处,涤荡清除着搏杀中侵入的阴寒灵力残余和死气,同时稳固着他濒临崩溃又强行透支的神魂。
她的神色专注而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紧绷和隐隐的后怕。
这傻徒弟,拼得比她预想的还要狠,伤得也比她预想的更重。若非她一直暗暗关注,护住心脉,并以极其精妙的手段稳住他的道基,恐怕即便活下来,也会留下难以弥补的暗伤,影响日后道途。
好在,总算是撑过来了。而且……
宁姜姜的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角和即使在昏迷中依旧不曾松开的眉宇间那股沉静而坚韧的意志上。
这次生死搏杀,对他来说,虽是险死还生,却也是一次彻底的洗礼与淬炼。他能以筑基九层之身,设计反杀一名经验丰富、手段狠辣的金丹中期修士,这份心性、应变与狠劲,已经远超同侪。更重要的是,在绝境中将所学融会贯通,将剑心打磨得愈发纯粹坚定。
这份收获,远比身上的伤势要珍贵得多。
她指尖输送的灵力微微一顿,感应到王亦安体内原本几近枯竭的灵力,在药力和她道韵的滋养下,不仅迅速恢复,而且变得更加精纯凝练,如同被高压锤炼过的百炼精钢,在经脉中奔流不息,隐隐发出江河奔涌般的低沉轰鸣。
气海丹田处,那原本就已达筑基极限、凝实无比的气旋,此刻正自发地、极其缓慢地旋转压缩,中心一点明光渐渐凝聚,散发出一种玄妙莫测的韵律。
这是即将结丹的征兆!
而且,是水到渠成根基无比扎实的自发凝结!
宁姜姜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化为的欣慰。
看来,这次死战,不仅没有动摇他的根基,反而成了他突破瓶颈、凝聚金丹的最佳催化剂。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亦有大机缘。
她的思绪,却不由得飘向了另一个人。
叶淮深。
当年那个同样惊才绝艳、同样在绝境中爆发的年轻人。
只是,同样是死战,叶淮深换来的是道基受损,前路断绝;而她的傻徒弟,却即将迎来更加坚实的起点。
这其中,固然有机缘与运气的差别,但何尝没有她这个师父在暗中护持、以及从一开始就刻意压制打磨其根基的因素?
若不是她当初及时出手打偏了那根致命的寂灭针,叶淮深恐怕当场就已陨落。
可即便救下,那强行破婴对道基造成的损伤,却成了桎梏他数百年的枷锁。天衍宗虽然倾尽资源,但剑修宗门,擅攻伐杀戮,于疗伤续脉、弥补道基这等精细活上,终究差些火候。何况叶淮深的伤,非寻常丹药可医,那是伤及了本源与大道感悟的契合处。
宁姜姜的指尖在王亦安心口轻轻划过,感受着他蓬勃有力的心跳和前路光明的道基,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或许……可以试试?
她如今已是炼虚道尊,对天地法则、生灵本源的理解,远非当年元婴中期时可比。这些年虽懒散,却也并非毫无所得,尤其是在研究自身见知障时,对神魂、本源、乃至“道”与“我”的关联,有了更深的体悟。
叶淮深的道伤,或许有办法。
至少,比天衍宗那些只会砍人的剑修老祖,希望要大得多。
若能治好他,以他那份天资与心性,加上数百年的沉淀与磨难,破入炼虚只是时间问题,触摸合道之境,都并非妄想。届时,不仅天衍宗欠她一个更大的人情,更重要的是……
宁姜姜看了一眼池中昏迷的王亦安,眼神柔和。
她的傻徒弟,也能多一个真正可靠、且有分量的盟友。在这危机四伏的修真界,多一份保障,总是好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在她心中扎根,变得坚定起来。等王亦安伤势稳定、成功结丹后,或许可以找个时间去一趟天衍宗。
就在这时,温泉池中异变突生!
“嗡——!”
一股澎湃而纯粹的灵力浪涌,以王亦安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池中药液剧烈翻滚,蒸腾起更浓郁的雾气!
他体内那缓慢旋转压缩的气旋,骤然加速!丹田中心那一点明光大放光芒,如同旭日初升,一股属于更高生命层次的、圆融而浩大的气息,开始从他身上缓缓升腾!
要结丹了!
宁姜姜立刻收敛心神,收回按在他心口的手,但浩瀚的神识依旧紧密地笼罩着他,为他护法,同时仔细感应着他结丹过程的每一个细节。
她看到,王亦安体内的灵力如同百川归海,疯狂涌入那一点明光之中。明光不断凝实、壮大,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介于虚实之间的丹形轮廓。那轮廓并不十分规整,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味,其内隐隐有青色的剑意流转,有流水般柔韧的守护之意盘绕,更有一丝源自《清心炼魔咒》的澄澈清明,以及……属于长青剑与定魂舍利带来的、稳固而温润的辅助气息。
丹形初具!
就在丹形轮廓彻底稳固、即将彻底凝成实质金丹的刹那——
“轰隆!!!”
毫无征兆地,四方山巅上方的晴朗天空,骤然间乌云密布!厚重的铅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旋转,形成一个覆盖了半个山头的巨大旋涡!旋涡中心,电蛇狂舞,雷光隐现,沉闷而威严的雷鸣声滚滚而来,如同天公震怒!
一股浩荡、冰冷、带着毁灭与审判意味的煌煌天威,轰然降临!直接将整座四方山笼罩其中!
金丹雷劫!
而且,绝非寻常修士结丹时那种三五道意思一下的普通雷劫!这劫云凝聚的速度、范围,其中蕴含的毁灭气息,都远超寻常!
这是天骄之劫!
唯有根基远超同侪、潜力惊世、得到天道关注与考验的修士,在突破关键境界时,才会引动如此规模与威势的天劫!
宁姜姜眼中爆发出无比璀璨的光芒,有惊讶,更有难以抑制的惊喜与自豪!
她的傻徒弟,竟是引动了天骄雷劫!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根基、潜力、乃至未来的道途上限,都得到了冥冥中天道规则的高度认可!这是对修士最大的肯定,也是最残酷的考验!
雷劫之下,要么灰飞烟灭,要么浴雷重生,从此一飞冲天!
宁姜姜没有出手干预。这是王亦安自己的劫,必须他自己渡。她能做的,就是确保没有外界干扰,并在他真的撑不住时,保住他的性命。至于能否成功渡劫、能吸收多少劫雷造化,全看他自己的本事。
似乎是感应到下方那即将彻底成型的金丹中蕴含的独特剑意与守护之道触怒了某种规则,又或者是对“天骄”的特别“关照”,第一道劫雷,便带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悍然劈落!
那是一道水桶粗细、色泽深紫、内部纠缠着无数细小电蛇的恐怖雷霆,如同天罚之鞭,撕裂苍穹,直劈温泉池中的王亦安!
就在雷霆即将及体的瞬间!
昏迷中的王亦安,仿佛感应到了生死危机,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睛内没有茫然,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清醒的战意,和对自身道路无可动摇的坚定!
他甚至没有去看头顶的雷霆,目光反而转向了身侧青石上,那柄静静躺着的、沾染了敌人与他自身鲜血的长青剑。
右手虚虚一握。
“嗡——!”
长青剑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清越激昂、仿佛带着欢欣与战意的剑鸣,自动飞入他手中!
剑身之上,原本内敛的暗青光芒骤然暴涨!星点银芒与流水纹路如同活了过来,疯狂流转!一股浩瀚而纯粹的剑意,与王亦安体内那颗即将彻底成型的金丹遥相呼应,冲天而起!
那不是杀戮的剑意,也不是破坏的剑意。
那是守护之剑,是破妄之剑,是于浊世中求清明的剑,是愿以此身、此剑,长伴长青的剑!
剑意化作一道凝练无比、仿佛能斩断一切虚妄与阻碍的青色光柱,不闪不避,迎着那道恐怖的紫色劫雷,逆斩而上!
“轰——!!!”
剑光与劫雷狠狠撞在一起!
刺目的光华瞬间爆发,照亮了整个阴暗的山巅!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却被宁姜姜随手布下的无形屏障牢牢挡在院落范围之内。
青色剑光在紫色雷霆的轰击下不断颤动、消磨,却始终坚韧不拔,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硬生生将那道劫雷从中劈开、绞碎!残余的、带着精纯造化之力的雷光,则顺着剑身,流入王亦安体内,被他那正在成型的金丹和经过药浴淬炼的肉身贪婪地吸收!
第一道劫雷,破!
王亦安持剑立于池中,周身青辉缭绕,雷光隐现,气息不降反升!他抬头,望向天空那更加暴怒翻滚的劫云,眼中战意更炽!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更加粗大、颜色更加深邃、甚至开始夹杂着一丝诡异黑芒的劫雷,接连不断地劈落!
一道比一道凶猛!
一道比一道更贴近某种“道”的惩罚!
王亦安毫无惧色,手中长青剑化作一片绵密而坚韧的青色光幕,将流水剑意的柔韧卸力与守护剑意的坚定不移发挥到极致。他不再单纯地硬撼,而是开始尝试引导、分化、甚至借力!
他将部分劫雷之力引入经脉,进一步淬炼肉身和灵力;将部分毁灭气息以《清心炼魔咒》化解、吸收,反哺神魂;更尝试着以自身剑意,去感悟劫雷中蕴含的那一丝丝天道劫罚的毁灭真意,将其融入自己的剑道之中!
他在雷光中沉浮,在毁灭中新生。每一次被劫雷劈得皮开肉绽、气息萎靡,下一刻,吸收的雷劫造化之力便让他迅速恢复,且肉身、灵力、神魂都变得更加强大、纯粹!那颗丹田中的金丹,也在劫雷的淬炼下,愈发凝实、圆融,散发出璀璨而稳固的光芒,其上的剑纹与道韵也愈发清晰玄奥。
宁姜姜静静地看着,心中震撼与欣慰交织。
这小子的表现,远超她的预期。不仅仅是实力,更是那份在雷劫中依旧能保持清醒、甚至主动去感悟、去利用劫雷的悟性与胆魄!
这才是真正的天骄之姿!
就在第八道夹杂着漆黑心魔劫火的恐怖雷龙落下,被王亦安以燃烧部分神魂为代价、配合长青剑意艰难击碎吸收之后——
天空中的劫云,忽然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旋涡中心,所有的雷光疯狂向内收缩、凝聚!
一股恐怖的威压,缓缓成型!
最后一道劫雷!也是最关键、最可怕的一道!往往蕴含着天道对渡劫者道途的最终拷问与馈赠!
王亦安也感觉到了。他拄着剑,单膝跪在池中,浑身焦黑,遍布深可见骨的伤口,气息起伏不定,显然已到了极限。但他眼中的火焰,却燃烧得前所未有的炽烈!
他抬头,死死盯着那劫云中心。
只见那浓缩到极致的雷光,并未立刻劈下,而是缓缓蠕动、变化,最终竟隐约形成了一扇巍峨、古朴、紧闭的……门的轮廓!
雷光为框,劫云为幕!
天门虚影!
“剑叩天门……” 宁姜姜低声喃喃,眼中异彩连连。这是传说中,唯有在剑道上走到极高深处、且得到天道一定程度认可的剑修,在渡劫时才可能引发的异象,意味着渡劫者的剑道,已经有了问鼎更高层次、甚至得到了“道”的认可的资格!
紧接着,一道并非雷霆,却比之前所有雷霆加起来都要凝练、都要恢弘、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与剑道本源的光束,从那“天门”虚影的门缝中,缓缓降落!
那不是毁灭,那是拷问,亦是馈赠!是天道以剑道法则形式,对渡劫者剑心的最后锤炼与赋予!
王亦安看着那道缓缓落下的“天门剑意”,只觉得自身所有的剑道感悟、所有的心念执着、所有的守护之志,都在此刻沸腾、共鸣!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着站直身体。
然后,他双手握紧长青剑,将自身所有的一切——刚刚成型的金丹之力、历经雷劫淬炼的肉身之力、愈发凝练的神魂之力、以及那颗坚定不移的剑心——全部灌注于剑身之中!
他对着那缓缓落下的“天门剑意”,也对着那扇模糊的“天门”虚影,将手中长剑,缓缓举起。
没有呐喊,没有咆哮。
只有一声平静而坚定的低语,随风散开:
“此心,此剑。”
“请天,观之。”
话落,剑出。
一道璀璨玄妙的青色剑光,自长青剑尖喷薄而出!
那剑光并不浩大,却无比凝练、纯粹!它仿佛蕴含着一条江河的奔流不息,一座山岳的沉稳厚重,一片星空的广袤深邃,更有一份执着不懈的守护与清澈如水的本心。
青色剑光,逆流而上,主动迎向那道“天门剑意”。
两者并非碰撞,而是如同水**融,又如同最严格的考官与最虔诚的考生。
剑光在天门剑意的“拷问”下,不断明灭、演化,将其中的杂质、犹豫、瑕疵一一映照、剥离、淬炼。同时,也从那天门剑意中,吸收、感悟着更加高远、更加本源的剑道玄奥。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十息。
十息之后,青色剑光骤然收敛,变得愈发内敛深沉,却仿佛脱胎换骨,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道韵。
而那道天门剑意,也缓缓消散。
天空中的劫云,连同那扇天门虚影,开始迅速变淡、散去。
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重新洒落在四方山巅,也照亮了温泉池中,那个持剑而立、周身焦黑却散发着全新、圆融、强大气息的身影。
他体内,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浑圆、色泽暗金、表面天然烙印着清晰流水剑纹与守护云纹、内部隐隐有青色剑意与雷霆电光流转的金丹,正静静悬浮于丹田气海中央,缓缓旋转,散发出浩瀚而玄妙的波动。
金丹境,成!
而且,是历经天骄雷劫、甚至引动“剑叩天门”异象淬炼而成的,最顶级的金丹!
王亦安缓缓睁开眼。眼中神光湛然,深邃如星空,却又清澈如溪流。先前所有的疲惫、伤痛,仿佛都在那最后的天门剑意淬炼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脱胎换骨般的轻松与强大。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长青。剑身之上的青辉似乎也变得更加温润内敛,与他心意相通,如臂指使。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池边青石上,一直静静守护的师父。
宁姜姜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王亦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觉得千言万语,都抵不过此刻心中的安宁与感激。
宁姜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轻轻“啧”了一声,别开了脸,语气带着一种古怪的、像是混合了极度自豪又有点憋闷的复杂情绪:
“剑叩天门……我当年结丹的时候,怎么就只有九道普普通通的紫霄雷,劈完就完事了?”
“天道这老东西,偏心眼子。”
她嘀咕的声音很小,但王亦安刚刚突破金丹,五感敏锐至极,听得清清楚楚。
他先是一愣,随即,看着师父那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和别开脸却掩不住耳根一点可疑红晕的侧影,心中那股激荡的情绪,忽然就化作了暖洋洋的笑意。
他忍不住,弯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