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金色的束缚光柱缓缓消散,如同退潮般缩回地砖缝隙,最终消失不见,只留下空气中残留的阵法余韵。
玉宸僵硬的身体骤然一松,踉跄了一下才站稳。那股束缚之力消失了,但四肢百骸传来的迟滞感和经脉中灵力流转的涩意,以及那种无力反抗的屈辱感,却如同跗骨之蛆,让他浑身发冷,又烧起熊熊怒火。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几步之外,那个依旧好整以暇,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关了个门的女人。
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满腔的质问怒骂,在撞上她那双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无聊的眼睛时,竟全都噎在了那里,化作一股更憋闷的郁气。
宁姜姜看着他这副样子,挑了挑眉。
“怎么,”她开口,声音清泠,在这空旷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哑巴啦?”
玉宸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捏得发白,周身紊乱的星力不受控制地外溢,在身周激起细碎的电弧。
“刚才不是还对我喊打喊杀吗?”宁姜姜往前走了半步,微微歪头,像是在仔细打量他脸上每一丝表情变化,“隔着老远,我都听到你在骂我了。嗯……骂得还挺难听。”
她甚至模仿了一下他之前那嘶哑癫狂的语调,惟妙惟肖:“‘宁!姜!姜!’啧,听着就跟要吃人似的。”
玉宸的脸瞬间涨红,不是羞,是极致的怒和一种被彻底轻视的难堪。他张了张嘴,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你……你竟敢……”
“我竟敢什么?”宁姜姜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竟敢先你一步进来?竟敢留下牌子气你?竟敢……在这里等你?”
她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小步。距离渐渐拉近,玉宸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栀子香,这味道让他心脏猛地一缩,怒火中竟混杂进了更让他痛恨的战栗。
“玉宸,”宁姜姜停在他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这个距离已经突破了安全的界限,属于炼虚道尊的淡淡威压虽未刻意释放,却已让心神激荡的玉宸感到呼吸微窒。她看着他,眼神里那点无聊渐渐褪去,弥漫上一种更复杂的神情,“我记得,很久以前,你好像不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点追忆的飘忽:“那时候你年纪还小,跟在我后面,左一个姜姜,又一口阿宁,眼睛亮晶晶的,说什么来着?”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然后轻轻复述,字字清晰:
“‘将来我必以星河为聘,迎你入璇玑圣宫,让九天星辰都为你贺。’”
玉宸浑身剧震,这句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心底某个用愤怒和恨意层层封锁的角落,那些早已泛黄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少年时惊鸿一瞥的惊艳,小心翼翼的靠近,笨拙而热烈的示好,还有那句在星空下鼓足勇气说出的自以为是的誓言……
那时的他,是真的以为,星辰可摘,山海可平,只要他足够努力,足够耀眼,就能配得上眼前这个如月华般清冷又恣意的女子。
可现在……
现在她站在这里,用这种平静的语气,提起那句他早已羞于启齿的幼稚誓言。
是嘲讽吗?是提醒他当年的不自量力吗?一股比刚才被阵法困住更尖锐的刺痛,狠狠扎进心脏。玉宸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微微颤抖,眼中的赤红退去些许,却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鸷与狼狈。
“闭嘴!”他低吼,声音嘶哑破碎,“不许提!你不配提!”
“哦?”宁姜姜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感兴趣,非但没退,反而又凑近了一点,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她的目光落在他剧烈起伏的胸口,然后缓缓上移,对上他慌乱躲闪又强作凶狠的眼睛。
“现在这么讨厌我呀?”她问,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玉宸别开脸,不想与她对视,那目光太亮,太透彻,仿佛能照见他所有不堪的狼狈和不愿承认的悸动。
“不对。”宁姜姜忽然又开口,这次语气带上了点玩味,她甚至微微侧耳,仿佛在倾听什么,“嗯……不对。”
她重新看向玉宸,目光落在他脖颈侧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鼓动的血管上,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
“你现在心怎么跳的这么快呀?小,玉,宸?”
“小玉宸”三个字,被她用那种带着点亲昵又戏谑的语调叫出来,像是一道电流,瞬间窜遍玉宸全身。他猛地转回头,瞪着她,眼中交织着愤怒羞耻和被戳破隐秘的恐慌。
“嘴上这么凶,喊打喊杀,”宁姜姜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慢条斯理地剖析,每一个字都像在剥开他层层伪装,“可是,这么急匆匆的连部下都不等,一头就撞进这明显可能有陷阱的大殿里来……”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直直看进他眼底深处:
“真的,只是因为生气吗?”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两人并不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玉宸那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宁姜姜的问题,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自以为坚固的心防上。
只是生气吗?
追上来,只是想抓住她、惩罚她,然后一雪前耻吗?
那为什么在看到她背影的瞬间,除了暴怒,还有失而复得般的悸动?为什么在破门而入的刹那,眼底深处掠过的,不仅仅是杀意?
玉宸的呼吸乱了。他不敢深想,也不能深想。那些被他用仇恨和执念强行镇压、扭曲了数百年的复杂情感,此刻如同岩浆般在心底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他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要逃离她过于灼人的目光和话语。周身星力疯狂涌动,试图凝聚起充满攻击性的力量,来武装自己,来证明自己只是恨她,只想杀她!
星光在他掌心汇聚,迅速拉伸塑形,化作一柄纯粹由凝练星力构成的长剑。剑尖微颤,指向宁姜姜。
“宁姜姜!”他嘶声喊道,试图用音量掩盖心底的慌乱,“少在这里颠倒是非胡言乱语!今日,我必……”
“必如何?”宁姜姜打断他,甚至往前迎了半步,几乎要撞上那星力剑尖。她没有动用任何灵力防御,只是那样平静甚至带着点鼓励地看着他,“我就站在这里。”
她的目光从剑尖,缓缓移到玉宸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再移到他那写满混乱挣扎的眼睛。
“你,”她轻轻问,“会动手吗?”
动手。
杀了她。
用这凝聚了满腔愤恨与星力的剑,刺穿她的心脏,了结这数百年的执念与痛苦。
玉宸的手腕绷紧,剑尖因为灵力的剧烈波动而发出细微的嗡鸣。他死死盯着宁姜姜,盯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盯着她眼中那片仿佛能包容一切,又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平静深海。
杀意如同潮水般涌上,却又在触及她目光的瞬间,撞上无形的壁垒,溃散成更混乱的浪花。
恨吗?恨的。怨吗?怨的。想让她消失吗?想的。
可是……
这一剑,他挥不下去。
不是不敢。
是不能?还是……不愿?
这个认知让玉宸感到恐慌和自我厌恶。他怎么会挥不下去?他怎么能挥不下去!
“啊!”他发出一声低吼,星力长剑光华暴涨,似乎下一刻就要雷霆般斩落!
但剑,依旧悬在那里。剑尖颤抖,却未曾前进半分。
宁姜姜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天人交战的痛苦与挣扎,看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和微微颤抖的身体。良久,她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玉宸濒临失控的怒火上。
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目光也从他脸上移开,投向大殿外那永恒不变的淡银色雾气,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纪寒宵。”
她叫了他的本名。不是“玉宸圣子”,不是“小玉宸”。
玉宸身体猛地一僵。
“你璇玑圣地,身为人族擎天支柱之一,传承万载,肩负着调和星辰、护佑苍生之责。”宁姜姜的声音在大殿中缓缓回荡,带着一种超越个人恩怨的疏离与冷静,“而你,身为执掌玉宸天的璇玑圣子,天赋卓绝,气运加身,将来必将登临圣主之位,统御一方,你的目光,你的心思,应该放在更广阔的天地上,放在璇玑圣地的传承上,放在这方人族的安宁与兴衰上。”
她转回头,重新看向他,眼神清澈而坚定,不再有丝毫戏谑或调侃:
“不该,放在我身上。”
玉宸怔怔地看着她,手中的星力长剑光芒不知何时黯淡了下去。
“我躲了这么多年,”宁姜姜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一是嫌麻烦。你们圣地的规矩,那些老家伙的算计,还有……像你这样执着的人带来的纠缠,很麻烦。”
“二则是,”她顿了顿,“怕。”
“怕什么?”玉宸下意识地问,声音干涩。
“怕再有第二个谢玄微。”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玉宸混乱的思绪。谢玄微,太虚宫前道子,那个惊才绝艳却因宁姜姜而道基崩毁,终生困顿的天骄。那是宁姜姜“道心劫”之名的最沉重的注脚,也是她内心深处的枷锁。
宁姜姜看着他,目光坦然:“纪寒宵,你和他不一样,但有些地方,又太像。一样的骄傲,一样的天赋,一样的…执着。我不想到最后,再看一次那样的事情发生。”
“你是在可怜我?还是在为自己开脱?”玉宸忽然冷笑起来,但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温度,只有浓浓的苦涩和自嘲,“你觉得我会变成谢玄微那样?为了你,毁掉自己的道途?”
“我不知道。”宁姜姜摇头,“但我不想赌。你的路,不应该系在我身上。无论是爱,还是恨。”
她的话,像是一把双刃剑,既划开了玉宸心底最隐秘的渴望,又斩断了他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玉宸沉默了。手中的长剑消散,化作点点流光没入体内。他站在那里,挺拔的身形似乎佝偻了一些,周身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也消散大半,只剩下疲惫和茫然。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觉得……我现在还不够强大,是吗?”
宁姜姜一愣。
玉宸抬起头,眼中赤红已退,只剩下混合了不甘和倔强的神情:“你觉得我需要你的保护?需要你躲着我,来避免我变成第二个谢玄微?在你眼里,我纪寒宵,就这么不堪一击?连自己的道心都守不住,需要靠你的远离来保全?”
他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宁姜姜,你总是这样!自以为看透一切,自以为做出的选择对别人最好!可你问过我的想法吗?问过我愿不愿意接受你这种‘保护’吗?”
“是!我现在是不如你!我追不上你的脚步,抓不住你的衣角,连被你戏耍都只能无能狂怒!”玉宸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但这就是你把我推开、把我当成易碎品的理由吗?”
他上前一步,眼中重新燃起光,那不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我会变强的。强到不需要你躲,强到能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强到……让你再也无法用这种理由,把我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
“谢玄微是谢玄微,我是我!他的道心因你而毁,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他的道不够坚!我纪寒宵的道,我自己走,是成是败,是爱是恨,都由我自己承担!用不着你来替我规避风险!”
说完这番话,他深深看了宁姜姜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然后,他不再停留,猛地转身,大步朝着殿外走去。星光重新在他周身流转,却比来时更加凝实内敛,仿佛经过方才一番激烈的情绪冲刷与言语交锋,某些东西沉淀了下来,某些东西则被点燃。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淡银色的雾气与残破的殿门之外。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宁姜姜独自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脸上那副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面具,终于缓缓碎裂,露出了罕见的茫然与抓狂。
她抬起手,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她明明是想快刀斩乱麻,把话说清楚,让他放下执念,各自安好。怎么到头来,好像反而激起了他更奇怪的斗志和决心?
保护?把他当易碎品?她哪有那么想!
她只是……只是不想再欠情债,不想再看到有人因她而道途尽毁罢了。
怎么到了他那里,就理解成她觉得他弱需要保护了?
宁姜姜叹了口气,觉得心累。
这些圣地天骄的脑回路,一个比一个清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