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都是时臣的错V 更新时间:2026/3/10 3:19:33 字数:8315

2025年5月28日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这个数字,像盯着一个陌生的坐标。

又失眠了。

寝室里另外三个人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模糊的梦呓。这日常的、属于年轻人的生命律动,此刻却像来自另一个维度。我躺在床帘围出的狭小黑暗里,感觉自己像一具被遗忘在时间夹缝中的标本。

闭上眼睛,不是黑暗,是更混乱的光影。

那就继续吧。回到那个一切重新开始——或者说,以更复杂的形式延续的日子。

2018年9月1日。夏末的暑气还很黏稠,蝉鸣像一层厚厚的、撒了金粉的糖浆,包裹着整座三中校园。空气里有新修剪的草坪的腥气,有油漆未干的通知栏的味道,还有无数青春期身体聚集在一起散发的、混合了汗水、香皂和隐隐亢奋的荷尔蒙气息。

我站在初一八班的教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印着分班名单的纸。纸已经被汗浸得有些软了,边缘起了毛。我的名字在中间偏下的位置,一个毫不起眼的存在。目光飞快地扫过其他名字,像在雷区里试探。陌生的,陌生的,陌生的……然后,停住了。

夏希含。

心跳漏了一拍。不是那种心动的漏拍,是惊讶。夏希含,那个小学时和我同一天生日,却从未因此有过任何特殊交集的女生。我们甚至算不上熟络,只是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像知道教室里某张桌椅的编号。但此刻,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新环境里,“认识”本身就成了一道微弱但宝贵的锚点。至少,我不是完全的孤岛。

然后,几乎是出于惯性,或者某种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更深处的期待,目光继续向下滑动。在名单的后半段,靠近末尾的地方,我看到了那个名字。

早乙女良子。

呼吸停滞了。

不可能。我前一天晚上明明对着电脑屏幕,把这份电子版名单反复看了三遍。我用手指一个个点着那些陌生的汉字,心里盘算着将面临的彻底孤独。我没有看到这个名字。绝对没有。是漏看了?是版本不一样?还是……记忆在跟我开一个残忍又甜蜜的玩笑?

我重新抬头,目光有些茫然地投向已经有不少人坐进去的教室。窗户敞开着,浅蓝色的窗帘被风轻轻鼓起,又落下。桌椅是崭新的铁灰色,排列得整整齐齐,等待着被不同的人生故事填满。一切都陌生得让人心慌。

鬼使神差地,我选择了靠窗第一排的那个位置。不是因为喜欢前排,而是那里没人,且挨着窗。窗户外是操场的一角,有奔跑的身影,有喧哗声隐隐传来。坐在那里,至少可以假装自己的世界有一部分延伸到外面去,不必完全困在这个陌生的盒子里。

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手臂贴着冰凉的桌面。前后左右陆续有人坐下,互相试探着打招呼,声音刻意压低,带着新环境特有的拘谨和表演性。没有人坐在我旁边的空位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个空位像一道无声的嘲讽,提醒着我的格格不入。我低头假装整理笔袋,耳朵却捕捉着每一句交谈,每一个脚步声。他们都有伴了,哪怕只是临时的。我没有。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似的,进来了一个人。

我下意识抬头。

她站在门口,背着那个我认得的、有些旧的浅蓝色书包。头发比小学时长了些,扎成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黏在光洁的额角。她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白色短袖,蓝色运动裤——第一天我们还没有发校服,但穿在她身上,不知为何就有了一种清爽又挺拔的感觉。她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在教室里扫视,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熟悉环境。

那一刻,时间真的变慢了。窗外的蝉鸣被拉长成单调的嗡鸣,教室里嘈杂的人声退潮般远去。我的视线无法从她身上移开。不是小学时那种带着敌意或烦躁的审视,而是一种……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混合了紧张、期待和某种近乎“回家”般安宁的复杂情绪。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我这边,停住了。

她的脸上,那种初入陌生环境的、礼貌性的疏离表情,像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我无比熟悉的、带着点狡黠和恶作剧意味的笑容。眼睛弯了起来,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露出一点点牙齿。

没有犹豫,她迈开步子,径直朝我走来。

不是走向我后面或斜后方那些更隐蔽、更“安全”的空位。就是直直地,朝着我旁边的这个,空了快半个小时的,仿佛被诅咒了一样的座位,走了过来。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在胸腔里笨拙地、沉重地撞着,耳膜鼓动着血液流动的轰鸣。我想站起来?想打招呼?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手指僵硬地蜷缩着。

她走到座位边,把书包“咚”一声放在椅子上,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我。居高临下(因为我坐着),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压迫感,只有纯粹的、明亮的喜悦。

“嘿,”她说,声音比小学时清亮了一些,但还是那个调子,“果然是你。”

“果然是你。”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我喉咙的锁。所有因为陌生环境而冻结的东西瞬间融化、沸腾。

“我靠!”我脱口而出,声音大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脸上已经不受控制地咧开了一个巨大的、傻气的笑容,“你怎么在这儿?!我昨天看名单没看到你啊!”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她一屁股坐下,转过身来,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我昨天晚上才看到名单,也吓了一跳。还以为看错了。”

“我看错了才对吧!”我激动得几乎要手舞足蹈,那些关于座位空置的尴尬、对新环境的恐惧,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我还以为我要一个人都不认识了!”

“那不是挺好?”她眨眨眼,“省得你祸害别人。”

“滚蛋!”我笑骂,伸手作势要去揪她刚扎好的马尾。她敏捷地往后一仰,躲开了,笑得肩膀直抖。

然后,我们就像两个分别多年的老友——不,更像是两个在荒岛上独自生存了很久,突然发现对方也在这岛上的幸存者——开始了一场语速飞快、毫无逻辑、信息量爆炸的交谈。

我们聊暑假做了什么(她去了海边,我宅家打游戏);聊小学其他同学的去向(谁去了哪个中学,谁搬家了);吐槽新学校的校服(和我们小学的校服几乎完全一样);猜测班主任会是什么样的人(她祈祷别太严厉,我希望别管太宽);甚至开始规划下课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看看有没有原来小卖部没有的零食。

我们完全忘记了身处何地,忘记了周围的陌生人,忘记了应该保持的、新生该有的拘谨。笑声时不时爆发出来,有时是她被我某个夸张的形容逗笑,有时是我对她模仿某个老师惟妙惟肖的吐槽乐不可支。我们身体前倾,手臂挥舞,眼神交汇时闪着只有彼此才懂的、关于过往无数秘密战争与和平的默契光芒。

直到一个阴影笼罩在我们上方。

我们同时抬头,声音戛然而止。

班主任——一个长相甜美、但面容透露着严厉的年轻女老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们桌边。她手里拿着花名册,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们俩脸上扫过。

“聊得很开心?”她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我和良子瞬间噤声,像两只被掐住脖子的鸡。良子迅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衣角。我则感到脸颊发热,硬着头皮迎上老师的目光,试图挤出一个“我知道错了”的表情,但估计看起来更像是不服气。

“叫什么名字?”老师翻开名册。

“早乙女良子。”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清了清嗓子,不敢出一点动静,老师皱起了眉头,开始翻花名册找起来。

“老师,他叫……”良子小声想提醒。

“行了,”老师打断她,目光再次严厉地扫过我们,“不管你们以前是不是认识,现在到了新环境,就是新开始。课堂有课堂的纪律。再这么喧哗,就站到后面去。明白吗?”

“明白了。”我们异口同声,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老师又盯了我们几秒,才转身走向讲台。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新生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我们这边,带着好奇、同情或幸灾乐祸。我的脸烫得可以煎鸡蛋,刚才重逢的狂喜像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只剩下狼狈和尴尬。

我用眼角瞥了一眼良子。她也低着头,耳根通红,但嘴角却似乎还在强忍着,微微抽搐着,像是在憋笑。这个发现莫名地让我松了口气,甚至有点想笑。我们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那里面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完蛋了,开学第一天就被抓典型”的无奈和一丝残留的、顽皮的默契。

排座位的时候,我们毫无悬念地被分开了。老师显然记住了这两个“话痨”。良子被安排在了正数第三排,一个视野很好的中心位置。而我,则被发配到了倒数第二排,靠近后门,一个标准的“放逐区”。

坐下时,我心里有些空落落的。隔着大半个教室,我只能看到她挺直的背影和乌黑的马尾。但很快,我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上课时,当我偶尔从走神中回来,视线无意识地投向正前方时,有好几次,都会撞上她恰好回头的目光。不是那种偶然的扫视,而是明确地、带着目的性地转头看向我这边。每当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她就会迅速而隐蔽地——竖起她那根白皙修长的中指。

没有声音,没有夸张的表情,就只是那么静静地竖着,对着我,停留一两秒,然后转回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第一次看到时,我愣住了,随即一股热气冲上头顶。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挑衅后激起的、熟悉的亢奋。我立刻用口型,对着她的背影,无声地骂了一句极其粗俗的话。我看到她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估计在偷笑。

这成了我们之间一种新的、无声的交流方式。在枯燥的数学课上,在冗长的语文讲解中,在班主任训话的间隙,她总会冷不丁地回头,送上那根标志性的中指。而我,则用各种夸张的嘴型和凶神恶煞的表情回敬。这是一种幼稚至极的行为,但在当时,它像一条隐秘的丝线,跨越半个教室的空间,将我们再次连接起来。它宣告着:即使被分开,即使身处新环境,我们之间那种独特的、带着对抗性又充满生命力的联结,依然存在。

这种联结,很快以更具体的形式体现出来。

初一开学没多久,大概是九月中旬,一个普通的、空气里开始有桂花甜腻香气的下午。自习课,我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方块,心里惦记着周末和黑崎星他们约好更新的《MC手册》新章节——关于“下界要塞的探险指南”。写着写着,忽然就想起小学时,良子和她那个女同桌一起写在一个硬壳笔记本上的故事。那是一个类似文字游戏生死题的、支离破碎却充满奇思妙想的故事。我当时只是粗粗看过几眼,就被里面天马行空的末日求生设定吸引了。

想一出是一出的毛病又犯了。我合上自己的草稿本,猫着腰,从后门溜了出去,绕到教室前门,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到良子的座位旁。

她正在写英语作业,侧脸专注,笔尖沙沙作响。

我没有打招呼。对良子,我似乎从来学不会正常的打招呼方式。潜意识里觉得,那些“你好”、“请问”的客套,是对我们之间那种“特别”关系的亵渎。我们的交流,就应该从更直接、更粗暴、更“我们”的方式开始。

于是,我伸出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准确地揪住了她马尾辫的中段,轻轻一拧,把她的脑袋往我的方向带了过来。

“呜!”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吃痛声,手里的笔在作业本上划出一道难看的痕迹。她猛地转头,眼睛里瞬间燃起怒火,但在看清是我之后,那怒火又迅速变幻,成了一种混合着恼怒、无奈和“果然是你”的复杂神色。

“干嘛?!”她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问,试图甩开我的手。

“你小学跟XXX写的那个故事本呢?”我单刀直入,手指没松,反而稍稍加了点力,“借我看看。”

她瞪着我,脸颊因为刚才的疼痛和此刻的窘迫有些发红。“不借!你上次看完都没还!还给我弄卷边了!”

“这次保证完好无损。”我嬉皮笑脸,“快点的,有用。”

“有什么用?你又想抄袭创意?”她撇撇嘴,但眼神已经松动。

“借鉴,借鉴懂吗?快,不然我揪你头发到下课。”我半威胁半无赖地晃了晃手。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压下把我手打掉的冲动。然后,她重重地、几乎是发泄般地弯腰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个熟悉的硬壳笔记本,看也不看就甩到我怀里。

“拿去!弄坏了你就死定了!”她咬牙切齿地说完,立刻转回头,用力捋了捋被我弄乱的头发,重新拿起笔,背挺得笔直,一副“别再烦我”的样子。

但我看到她耳根还是红的,而且,就在我拿着本子转身要走的时候,她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飞快地、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看完记得告诉我感想。”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把本子揣进怀里,像得到了什么战利品,心满意足地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那个下午剩下的时间,我都在偷偷翻看那个笔记本。字迹比小学时工整了些,故事也更完整了。那个叫雨凉的女孩,在充满鬼怪和丧尸的世界艰难的生存着。良子负责世界观和主线,她的女同桌负责描写细节和对话。看着那些文字,我仿佛能看到小学时的她们,头碰头挤在一起,低声讨论剧情的样子。一种奇异的共鸣感在我心里升起。原来,在我们各自用方块搭建世界的时候,她也用文字在编织梦境。

几天后,我把本子还给她。还是在自习课,我走过去,把本子放在她桌上。她抬头看我。

“怎么样?”她问,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还行吧,”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剧情的设定挺有意思。就是结局太仓促了。”

“那是因为要毕业了,没时间写了。”她撇撇嘴,收起本子,但表情看起来并不介意我的评价,甚至有点……愉快?“你呢?你和黑崎他们的‘大作’还在写吗?”

我知道她指的是《MC手册》。我耸耸肩:“写着呢。这周末更新下界篇。”

“哦。”她点点头,没再多问,转回去继续写作业。但过了一会儿,她又转回头,这次没竖中指,而是说:“写完……可以给我看看。”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近乎霸道的要求。

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啊,别嫌无聊就行。”

这成了一个新的默契。我开始更加认真地对待《MC手册》的写作,甚至不满足于仅仅记录游戏技巧。我尝试加入一些虚构的探险者日记,想象一个角色在这个方块世界的见闻。而良子,成了我这些“拙劣创作”的第一个,也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的读者。

她会很认真地看,然后用她那个画满涂鸦的草稿本,写下一些简短的评语。有时是吐槽:“这里的地形描述太笼统了,根本想象不出来。”有时是建议:“可以加一点怪物的心理活动?虽然它们只是程序。”偶尔,也会有一两句直白的肯定:“这个迷宫设计想法很有趣。”

这些评语,对我来说,比任何老师的作文评语都珍贵。它们来自一个我内心深处认可其“创作力”的人,来自那个曾经用鬼故事和猫的梦境震撼过我的人。尽管我表面上总是对她的意见嗤之以鼻,或者反唇相讥,但私下里,我会对着那些字迹反复看,然后偷偷修改我的“大作”。

与此同时,另一件事发生了,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短暂地扰乱了我们之间逐渐形成的、以“暴力索取”和“创作分享”为基调的奇异平衡。

那是初一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初冬,空气干冷。班上一个叫朽木熙子的女生,突然通过别人传了张纸条给我。

熙子是个很普通的女生,成绩中等,长相清秀,性格安静,在班里没什么存在感。我和她几乎没说过话。纸条的内容很简单,字迹工整,甚至有点小心翼翼:“我觉得你很有趣,可以做朋友吗?”

我当时正为一道数学题烦躁,接到纸条,莫名其妙。有趣?我哪里有趣?是上课睡觉有趣,还是揪女生头发有趣?但我那时,就像个在情感荒漠里行走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一滴水,不管它来自哪里,是否干净,都本能地想要抓住。更何况,那纸条里隐约传递的,是一种我从未在异性那里体验过的、直接的“好感”。

一种混合了虚荣、好奇和填补空虚的冲动攫住了我。我几乎没有犹豫,就在纸条背面回了:“行啊。”

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没有告白,没有仪式,甚至没有一次像样的单独交谈。

只是有一天,纸条上多了一句“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后来的课间,她会走过来,和我旁边的人换座位,坐到我旁边,安静地待几分钟。我们会说几句话,内容无非是作业、老师、天气。她的手总是冰凉,即使放在暖气片旁边捂过,也很快恢复冰冷。我试着去握过两次,那种冰冷的触感让我很不舒服,像握着一块没有生命的玉石。

而良子,在那段时间,突然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

不是物理上的消失。她依然坐在第三排,依然会回头,但我再也没有看到那根熟悉的中指。她的背影显得格外挺直,甚至有些僵硬。课间,当我下意识往她座位方向看时,她总是要么伏案写字,要么和前排的女生低声说话,从未看向我这边。

我并没有立刻察觉到这变化意味着什么。我的注意力被这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恋爱”占据了一部分,尽管我很快感到了厌倦和空洞。熙子的安静让我不知所措,她的顺从让我觉得无趣,她冰冷的手机械地提醒我,这不是我想要的接触。

一周后,她也似乎和我一样觉得没什么意思,单方面结束了这段关系。她对我说:“算了,没意思。”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解脱,然后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看着她起身离开。后来听说,她很快和班上一个体育很好的男生走到了一起。

分手后,我感到的不是伤心,而是一种更深的空虚,还有一种被愚弄的愤怒。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被人随手拿来填补了某个无聊时刻的空缺,然后又随手丢弃。这种情绪,很快转化为一种阴暗的报复心理。

我开始刻意接近熙子的新男友,那个体育生,暂且叫做飞田展鹏。他性格外向,爱打篮球,在男生里人缘不错。我找他一起打球,放学同行,故意在他面前说一些关于熙子的话。我说了什么?具体记不清了,无非是一些暗示砖头“容易接近”、“没什么意思”之类轻浮又伤人的话。我不是为了夺回什么,只是单纯地想破坏,想证明自己的“影响力”,或者说,想通过伤害别人来转移自己内心的不适和挫败感。

我的计划居然成功了。飞田展鹏和熙子之间很快出现了矛盾,没多久就分手了。得知这个消息时,我并没有感到快乐,只有一种更深刻的、黏腻的恶心感。我意识到自己做了件多么卑劣的事情。

就在我沉浸在这种自我厌弃的情绪中时,一天课间,良子突然从前排走过来,经过我座位时,脚步停了一下。她没有看我,眼睛望着窗外,用那种她特有的、平淡中带着一丝戏谑的语气,飞快地说了一句:

“怎么,拆散人家自己不上?留着当纪念品?还是说……”她终于转过脸,瞥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你其实喜欢的是飞田?”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你他妈胡说什么?!”我猛地站起来,声音之大引得周围同学纷纷侧目。一种被说中心中最隐秘角落(尽管那不是真的)的羞耻和暴怒淹没了我。我伸手想去抓她,但她已经像条滑溜的鱼一样,敏捷地后退两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急什么,开个玩笑嘛。”她耸耸肩,转身走了,马尾辫在空中划过一个轻快的弧度。

我却气得浑身发抖,整整一节课都无法平静。下课后,我冲到她座位边,不顾还有别人在场,揪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警告:“你再他妈乱说,信不信我揍你?!”

她甩开我的手,仰起脸看我,眼神里没有丝毫惧怕,反而有一种近乎挑衅的冷静。“我说错了吗?你最近不是跟他形影不离?”

“那关你屁事!”

“是不关我事。”她收回目光,拿起笔,“所以我只是‘觉得’嘛。觉得你俩挺配的。”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其暧昧。

我拳头攥紧了,真想给她那张总是吐出刻薄话的嘴上来一下。但最终,我只是用力踹了一脚她的椅子腿(她晃了一下,没理我),然后怒气冲冲地回了座位。

之后好几天,我们处于一种冰冷的僵持状态。她不回头,我不看她。但我知道,这件事没完。以我们之间那种扭曲的互动模式,它总会以某种方式化解,或者,积累成更大的问题。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周五的下午,放学后轮到我们组值日。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我们几个。良子在擦黑板,我负责扫她附近的地面。不知怎么,我们又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可能是我扫起的灰尘扑到了她刚擦干净的黑板下沿——争执了起来。

具体吵了什么忘了,只记得最后,我大概是说了类似“你擦个黑板都擦不干净,装什么勤奋”之类伤人的话。她突然停下动作,转过身,手里还握着沾满粉笔灰的抹布。

她看着我,眼神不再是平时的灵动或戏谑,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是啊,”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我什么都做不好。不像你,除了会揪女生头发和拆散别人,什么都会。”

那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直直刺进我心里最虚弱的地方。我张了张嘴,想反驳,想骂回去,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变成一阵徒劳的嗬嗬声。我看到她眼圈似乎有点红,但眼神依然冰冷倔强。

然后,她不再看我,把抹布扔进水桶,发出“噗通”一声闷响。她拎起自己的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扫帚,看着地上被她溅出的水渍,以及空气中尚未落定的粉笔尘屑。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混合着剧烈的懊悔,缓慢地攥紧了我的心。

那天之后,我们陷入了一场漫长的冷战。

比以往闹别扭的那些次更冷,更沉默。在学校里,我们彻底变成了陌生人。即使目光偶然相遇,也会立刻像触电般弹开。那种无声的、竖中指的默契交流,彻底消失了。她不再回头,我也不再往前看。我们之间那根由暴力、创作、玩笑和微妙关心编织成的丝线,似乎在这一刻,啪地一声,断了。

我以为这又是一次例行的“冲突-冷战-和好”循环。就像过去那样,过段时间,总会恢复原状的。我甚至有些赌气地想:看谁先忍不住。

但我错了。

这一次,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隐约感觉到,那道裂痕,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而那冰冷的目光背后,可能堆积着我从未认真对待过的、日积月累的伤害。

只是当时,沉浸在懊恼和幼稚自尊中的我,还不懂得如何去正视,更不懂得如何去修补。我只是茫然地等待着,等待时间像往常一样,把一切冲淡,带回那个可以让我继续肆无忌惮地揪她头发、和她斗嘴、分享幼稚故事的“正常”状态。

我不知道,有些伤口,不会自己愈合。有些线,断了,就再也接不回去了。

而我欠她的道歉,在那个冬天,依旧未能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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