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倾泻进来,在地面上切割出一道道明亮的条纹。空气里漂浮着从食堂飘来的咖喱香气,混着学生们三三两两的说话声,织成一张慵懒的网。
百凛袅扶着墙壁,从厕所里走了出来。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脸色倒比进去时好了许多——至少不再是那种“我的肠胃正在发动政变”的惨白。
她揉了揉肚子。
空的。
那种释放之后的空虚感,正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姿态提醒她:该补充能量了。
便当。
百凛袅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个词,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早上出门前,妈妈特意塞进她书包里的爱心便当。三层的那种。最上层是玉子烧和炸虾,中间层是章鱼香肠和西兰花,最下层是满满的白饭,上面还用海苔剪了个“凛”字。
妈妈虽然经常忘记给她买新袜子、忘记洗她的校服、忘记给交通卡充值——但便当这件事,从来没有马虎过。
百凛袅心情愉悦地回到一年C组教室,走向自己的座位。
然后她看到了。
课桌上。
空空如也。
百凛袅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她伸出手,在课桌上摸索了一下,仿佛那个便当盒只是隐形了,只要她摸到正确的角度就能触摸到它的存在。
但她的手只摸到了冰凉的桌面。
“……”
百凛袅维持着这个姿势,僵在原地。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心底升起。
…该不会……
她打开书包,往里看了一眼。
空的。
便当盒的位置,空空如也。
便当盒,此时应该还静静地躺在厨房的台面上。
“……”
百凛袅缓缓地、缓缓地坐到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啊啊啊啊啊——
现在怎么办?
百凛袅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列出所有可能的选项。
选项A:去食堂。
这个选项在脑海中刚冒出头,就被她自己掐死了。
想想都不可能!
自己刚才才义正言辞地用“家里准备了爱心便当”这种借口拒绝了结衣凛的午饭邀请。要是转眼就在食堂碰个正着——
“凛袅?你不是说带便当吗?”
“啊,这个嘛……”
“哦,我懂。”
“不是的不是的!我真的带了!只是忘在家里了!”
“嗯嗯,我懂。”
那个画面太美,她不敢看。
而且还有一个更致命的问题:食堂是妃咲的固定活动区域。
这个时间点,妃咲应该正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几乎没有动过的午餐,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扮演着“被霸凌的可怜受害者”的经典形象。
如果自己出现在那里——
“凛凛?你来食堂了?是来找我的吗?是想……霸凌我吗?”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百凛袅就觉得自己的肠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选项A,否决。
选项B:去小卖部。
这是最现实的选择。炒面面包、咖喱面包、红豆面包……总有一款能填饱肚子。虽然可能排长队,虽然可能已经卖完了,但至少——
不会碰到结衣凛。
不会碰到妃咲。
百凛袅的目光悲壮地投向窗外。
“……还是去小卖部,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的炒面面包吧!”
她站起身,走出教室。
然后——
“凛凛。”
一道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百凛袅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那个声音。那个语调。那个称呼。
全学校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声音、这种语调、这种称呼叫她。
她缓缓转过头——
妃咲就站在走廊的另一侧。
午间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白色的短发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边。那双红色的眼瞳正静静地望着百凛袅,里面盛着某种让人读不懂的情绪。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那种温柔,像三月的风,像午后的阳光,像一切美好的事物。
但百凛袅知道。
那温柔底下,藏着什么。
“凛凛。”妃咲又唤了一声,向前迈了一步。
百凛袅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害怕——好吧,确实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出于本能的警觉。在经历了这么多次的“狩猎”之后,她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当妃咲主动来找她的时候,绝对没有好事。
因为受害者怎么会主动去寻找霸凌者呢?
而且还是在这种午休时间。
周围还有这么多同学在走动。
除非——
除非她瘾犯了,想要“干”自己了。
这个念头在百凛袅脑海中闪过,她的后背瞬间蹿起一股凉意。
妃咲的那种“干”,不是普通人理解的“干”。是那种——
“我想被你狠狠欺负”的“干”。
“我想看你为难的表情”的“干”。
“我想让你在我耳边说那些让人脸红的话”的“干”。
百凛袅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妃、妃咲同学……”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有什么事吗?”
妃咲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继续向前走,一步一步,缓慢而优雅,像一只靠近猎物的猫。她走到百凛袅面前,在距离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百凛袅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
“凛凛。”妃咲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我有话想跟你说。”
百凛袅环顾四周。
走廊上有几个同学正在走动,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看手机,有人从她们身边经过时好奇地瞥了一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没有人会注意到什么。
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异常。
毕竟,妃咲是那个“被霸凌的受害者”。
而她百凛袅,是那个“霸凌者”。
受害者来找霸凌者,能有什么事呢?
“我、我们换个地方说吧。”百凛袅压低声音。
她不能让妃咲在这里说出来。不管她要说什么,都不能在这里。万一被哪个耳朵尖的同学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内容——
妃咲的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又大了那么一点点。
“好。”
她转身,朝走廊尽头的方向走去。那里是通往天台的楼梯间,平时很少有人经过。
百凛袅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
楼梯间的另一侧,靠近储物柜的僻静角落。
结衣凛靠在墙上,淡金色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看起来像在发呆。
但实际上,她正在和系统对话。
“系统,出来。”
【来嘞来嘞!宿主有何吩咐?】系统音欢快得像只等着投喂的电子狗,【是想查询人气值吗?是想查询人气值吧?一定是的吧!】
结衣凛沉默了一秒。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嘿嘿,这不是了解宿主嘛!】系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说吧。”
【好嘞!正在调取人气排行榜——】
一张半透明的面板在结衣凛的视野右上角展开。
【当前角色人气排行榜】
【第1位:妃咲】
【第2位:雫奈纱】
【第3位:百凛袅】
【第4位:灰谷硝】
【第5位:结衣凛】
【第6位:忌詰】
……
结衣凛的目光在排行榜上停留了几秒。
第5位。
超过忌詰了。
这个结果,说不上惊喜,但也算在意料之中。
妃咲排第一,那是理所当然的。
结衣凛已经了解过这个剧本的基本脉络。妃咲是整个故事的原点——是她用那种扭曲的“除了凛袅以外的霸凌,我都不喜欢。”的请求,把百凛袅卷进了这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也是因为她,才有了后面这一连串的连锁反应:雫奈纱的跟踪,灰谷硝的兴趣,忌詰的依赖……
如果说百凛袅是漩涡的中心,那妃咲就是制造漩涡的那个人。
【宿主,您看到没有!第5位诶!超过忌詰了!】系统的声音里满是兴奋,【您才登场几个画面,就已经把那个登场了这么多回的忌詰踩在脚下了!这是质的飞跃啊宿主!】
“质的飞跃?”结衣凛的嘴角微微抽搐,“我记得你之前说我是‘透明人’。”
【那不是之前嘛!现在已经是‘有辨识度的透明人’了!】
“……有区别吗?”
【当然有!透明人分两种:一种是完全没有存在感,观众看完了都不记得有过这个人;另一种是存在感虽低,但每次出场都能给观众留下印象。宿主您现在就是后者!】
结衣凛沉默了几秒。
“忌詰为什么排第六?”她问。
【哦,忌詰啊。】系统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复杂,【这个角色……怎么说呢,第一印象不太讨喜。】
“第一印象?”
【对。她刚登场的时候,是被霸凌的那个。凛袅帮她解了围,还帮她找出了霸凌她的凶手——但您猜怎么着?她愣是不承认自己被霸凌了,还帮着凶手说话!】
结衣凛挑了挑眉。
【最后还是凛袅硬生生地把凶手逼出来,当着全班的面揭穿了真相,才让她“勉强”承认。】系统叹了口气,【观众们那会儿看得那叫一个憋屈啊——‘这什么软包子’、‘气得我胃疼’、‘凛袅别管她了’……弹幕全是这种。】
“那后来呢?”
【后来她就淡出了啊,好长一段时间没戏份。】系统顿了顿,【等她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是修学旅行结束回学校了。那时候她才开始……嗯,扭曲起来。】
“扭曲?”
【伪装自己被霸凌,其实是为了让凛袅注意她。凛袅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把戏,您想啊,凛袅被妃咲那种顶级玩家训练了这么久,这种低配版的套路能骗过她吗?】
结衣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但问题来了。】系统的声音变得微妙起来,【忌詰发现自己的伪装被识破之后,直接来了个狠的——跳楼。】
“……跳楼?”
【以跳楼威胁凛袅,让她‘保护’自己。】系统说,【凛袅不想把事情闹大,只能答应她的要求。所以现在忌詰的戏份,就是天天跟在凛袅屁股后面转,‘凛袅酱~凛袅酱~’地叫。】
结衣凛她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忌詰排第六了。
第一印象是“胃疼”,第二印象是“以死相逼”。
这种角色,确实很难讨喜。
【宿主您也别太高兴,】系统适时地泼了一盆冷水,【超过忌詰是正常的,毕竟她就那么点戏份。但您要想进前四,还得加把劲。】
结衣凛点了点头。
妃咲是剧本的“原点”,地位无可撼动。雫奈纱的病娇属性精准踩中了一大票观众的XP。凛袅的主角光环自带人气加成。灰谷硝那种“从施虐者到被吸引者”的转变,也很有戏剧张力。
而自己呢?
一个存在感低的次要配角,刚刚靠着和雫奈纱的“交锋”混了个脸熟。
【宿主加油!】系统打气道,【只要继续这样下去,迟早能进前四的!】
结衣凛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排行榜上,妃咲的名字上。
第一啊。
那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她还没真正和妃咲打过照面。
就在这时——
她视野右上角的弹幕突然开始疯狂滚动。
【来了来了来了!!】
【妃咲出手了!在走廊!】
【凛袅被堵住了!快去看!】
【卧槽这是要现场直播吗?】
【妃咲:狩猎时间到!】
结衣凛的眼神微微一凝。
妃咲?
现在?
她迅速打开弹幕,视线在滚动的文字间穿梭。
【妃咲那个笑容,我直接去世】
【温柔刀,刀刀要人命】
【凛袅的表情笑死我了,一脸“完蛋”】
【妃咲主动找凛袅?这不是狩猎是什么?】
【盲猜妃咲想要了】
【想要+1】
【想要+2】
……
【你们在说什么想要?】
【新人吧?等着看就知道了】
结衣凛看着这些弹幕,眉头微微皱起。
妃咲主动找凛袅?
在这个时间点?
她想了想,迈步朝走廊方向走去。
但她没有走得太近。
而是在拐角处停下,侧身靠在墙上,让自己处于一个既能观察到情况、又不会太显眼的位置。
弹幕还在滚动。
结衣凛无视这些调侃,目光越过拐角,落在走廊另一侧。
那里。
妃咲和凛袅正并肩站着。不对,不是并肩——妃咲站在凛袅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得有些暧昧。
午间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妃咲的白发上镀了一层光晕。她微微仰着头,望着凛袅,嘴角挂着温柔的笑容。
那笑容,确实很温柔。
温柔到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结衣凛看到了。
看到凛袅微微僵硬的肩膀,看到她下意识攥紧的拳头,看到她努力维持平静却还是泄露出一丝慌乱的眼神。
那是猎物面对猎手时的本能反应。
妃咲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结衣凛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捕捉到几个飘过来的字眼。
“……凛凛……”
“……有话想跟你说……”
“……换个地方……”
然后,她看到凛袅点了点头。
看到两人转身,朝楼梯间的方向走去。
看到妃咲从自己身边经过时,那双红色的眼瞳似乎朝自己这边瞥了一眼——只是一瞬间,快到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
但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
结衣凛说不上来是什么。
也许是打量。
也许是警告。
也许只是好奇。
她站在原地,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结衣凛关掉弹幕。
她靠在墙上,淡粉色的眸子微微眯起。
妃咲发现自己了。
那一眼,不是错觉。
但——
那又如何?
她又没打算做什么。
她只是路过。
只是顺便看看。
仅此而已。
【宿主,】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您不跟上去看看吗?】
“跟上去干什么?”
【万一有什么……嗯……】
“万一有什么,也不是我该管的。”结衣凛淡淡地说,“我只是个配角,配角就要有配角的自觉。”
【可是——】
“没有可是。”
结衣凛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的脚步很轻,很慢,像在散步。
但她的脑子里,正在想另一件事。
妃咲找凛袅,是为了什么?
弹幕说的“想要”,是什么意思?
她想了想,决定再打开弹幕看一眼。
【啊啊啊啊啊啊啊——!】
【妃咲拉着凛袅进楼梯间了!】
【门关上了!】
【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我已经脑补完了】
【扭曲百合美味,好吃】
【果然还是妃咲有味道,这种温柔中流露的危险味道,还有那对凛袅扭曲的感情】
【我只想说妃咲大人牛逼,百合牛逼。】
【凛袅: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结衣凛看着这些弹幕,嘴角微微抽搐。
楼梯间里。
光线比走廊暗了一些,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些许阳光。空气里浮动着灰尘,在那一小束光里缓慢地翻滚。
百凛袅站在墙角,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
妃咲站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让人窒息。
“妃、妃咲同学……”百凛袅的声音有点干涩,“有什么话,可以说了吗?”
妃咲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百凛袅,红色的眼瞳里倒映着她的身影。
然后,她抬起手。
手指轻轻触碰百凛袅的脸颊。
冰凉的。
百凛袅的身体僵住了。
“凛凛。”妃咲轻声说。
她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三月的风,像午后的阳光,像一切美好的事物。
但百凛袅知道。
绝对大事不妙。
妃咲一般不会主动找她。毕竟,受害者怎么会主动去寻找霸凌者呢?
而且还是在午休时间。
还选在这种没人的角落。
还——
还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那种眼神。
温柔底下,藏着火焰。
平静底下,涌动着暗流。
“凛凛。”妃咲又唤了一声,指尖从百凛袅的脸颊滑到她的下巴,轻轻托起,“我有事要跟你说。”
百凛袅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什、什么事?”
妃咲微微倾身,靠近她。
两人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近到——
妃咲的嘴唇凑到百凛袅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
很柔。
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我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