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哇哇哇——”
婴儿的出生在许多家庭中都是值得庆祝和喜悦的好事情,他们的哭声会先于意识降临到这个世界,填满整个产房。
“茨莱茵,我已为她取好了姓名!”
父亲双手托举着我,高声呼唤着我未来的名字,多么喜悦,多么开心。
“看那,瓦伦蒂娜,这就是我们的孩子,我要用爱与温柔将她塑造,使她成为世间最美好的事物!”
我在父母的欢呼雀跃中诞生,我在他们无限爱中成长,我对世界的第一印象是如此向上。
这是帝国无数无名小村中的某一个,却一定汇聚了全世界的温柔。
世界以爱和温柔浇灌我,那么我便长成它所期望的模样。
自信,骄傲,美丽,高洁。
平民总是朴素的,他们没有商人的智慧,自然也无商人的势利,他们没有贵族的权贵,自然也无贵族的狡诈,他们有的,是猎人的勇气,石匠的耐劳,苦农的坚持,木匠的手巧。
最重要的是爱,无关乎利益的交换,财富的索求,只是最本质的关爱,友爱……无论何种爱,它总是以最为直接的方式将我捏塑。
人们爱我,我自然爱人们。
我本以为我会在爱之中长大,成家,诞下我的孩子,我会延续父母的做法,继续用爱浇灌他/她……
转折在一个冬天无声无息地到来了……
村子死了……
被称为魔族的生物粗暴地用弯刀和坚矛杀死了。
我是那唯一的生者,幸存者最为痛苦,我会将那一天刻进我的骨中,它会化作我的梦魇,缠绕我的脖颈,直至我死的那天到来。
“快跑!茨莱茵,我的孩子,快跑!”
父亲本是木匠,雕刻桌椅家具的刻刀此刻却化作唯一的武器,自信的背影阻隔着死亡的景象。
“不要让它们找到你,不要让死亡追上你……”
威廉叔叔是常居林中的猎人,今天是为了我的生日而来到村子,因为只是侄女的生日他没有携带长弓和羽箭,他或许本可以不用去死。
“你是我们用爱塑造的孩子,是我们死后的延续,请记住这个村子,记住它们的暴戾,记住它们的罪行!”
教堂的牧师我从未知晓他的名,他说他是罪人,是为赎罪而受苦行,无名是众多惩罚的一项,他是个十足的好人,却永不满足自己的善行,永远觉得“还差一点”,他早已发誓不再展露暴行,可在那个冬天,他和威廉一同杀死了三个魔族。
“哦,我的孩子,我亲爱的孩子,妈妈已无法再与你同行,请抛下我,前往东去,那里有你的生路。”
我见到的最后一个村子中的人是我的母亲,因为父亲的守护,我们得以逃出村子,她却不知何时受了魔族的重创,我却安然无恙。
魔族是寻血的野狗,她晓得,如果与我同行,那么两人都无法存活,这是她爱着呵护着的孩子,这是她要拼命护住的孩子。
于是,她用泥土遮住我的脸庞,遮掩我的气味,宽大的麻布衣掩盖我的身形,她为我指最后的路,浇灌最后的爱。
我不愿离去,她便驱逐着我,尖声刺耳,失去了温柔的模样,我从不害怕,因为我知道,母亲的表演实在太差,无情的人,怎会哭着驱赶爱人?
我怎会不知道?那就是我与她的最后,从那天后到死前就绝不会再相见,我已失去了很多,要如何才能接受母亲要继续消失在我的世界?
我不从,她便打骂我,指责我是个不听话的孩子,哭声更为激烈,我不能忍受母亲的眼泪,娇小的身躯试图背起她的身体,可膝盖却屡次被压垮跪砸在坚硬的大地上。
母亲因为失血和情绪早已昏迷不醒,我也就要追随她,因为体力的透支而睡去。
再次有意识时,我被教堂的白鸽啄醒,那人告诉我,我的母亲已经逝去,而我,是世界独一的勇者……」
勇者的故事,从小到大,在帝国和周边的许多国家流传,有真有假,可只有这一个,由光明教会撰写的故事,他每每听到,眼神总会流露出怀念。
英雄的故事总是不尽相同,和谐的村庄被灾难摧毁,背负痛苦的英雄踏上复仇的路,结识同伴,爱人,朋友,兄弟,完成神的试炼,完成复仇的命途……
重要的是其中的情感,为恨而杀死爱,还是为爱而杀死恨,这都太过极端……
恨需要爱的治愈,爱需要恨的衬托
有恨才会诞生爱,有爱才会催生恨
我们是复杂的人,需要与爱恨平衡
有了爱,我们才得以明晰恨的恶劣
有了爱,我们才得以知晓恨的必须
有了恨,我们才得以延续爱的高尚
有了恨,我们才得以保存爱的无私
有了爱与恨,我们才得以成为人类
…………
魔王和勇者说,魔族杀人,和人杀动物并无不同
魔族需要吃下人类而延续生命,人类也需吃下肉食繁衍种族
魔族杀人,人畜养牛羊,牛羊啃食草地,草地又孕育人和魔族
魔王说,这是自然的规律
勇者不置可否,他只是反问着魔王:如果有一天,人类也需要吃下魔族而延续生命,这是否也是自然规律的一部分?
魔王却摇头,人类不会需要吃下魔族,天定下的自然规律注定了人不会成为捕食魔族的种族。
勇者笑道,违反规定,恰恰是人类的“自然规律”
在部落时,我们反抗洪水建造巨大的堤坝,在城邦时,奴隶反抗城主取得了自由,在国家时,平民反抗贵族建立了工会,就连被反抗的那一方,也一样会违反规定,这是人类的天性。
勇者又问,那么魔王,请您对比,人类的天性,和魔族的天性,孰优孰劣?
魔王无法给出答案。
勇者说,无优无劣……
勇者说,人类和魔族,哪个种族善人更多?恶人更多?
魔王说,你的立场决定了答案,我无法回答。
不,我的立场从不决定我的答案,我的经历才决定我的答案,勇者说,我见过横征暴敛的贵族欺压贫苦的百姓,我见过嗜血的恶魔只为享乐不为吃食而虐杀无辜的孩童,我见过一贫如洗的平民会哄抢本属他人的财务,我见过瘦弱的魔族一样会受本族的欺凌。
人类和魔族的社会形态如此相像,以致于恶人和善人的模样都出奇得一致
可就是如此相像的种群,却始终指以战争对话?
我说过了,这是天定的规律,人类与魔族只能以战争交流。
不,就像人类可以放弃肉食而去种小麦,社会的进阶也绝不只是狩猎工具的进步。
魔族会吃人类以外的东西吗?
如果只靠战争,魔族要怎么养活庞大的族人?
你们一样会种植,一样会去狩猎人以外的动物,去吃黑面包,喝熟牛奶,去……
魔王打断了勇者,人类和魔族的账早就算不清了,人类会轻易退兵吗?魔族会轻易退兵吗?
勇者啊,我已经知晓你的来意,可这不可能,我们只能以血还血。
是你的意志吗?魔王?
什么?
魔族和人类很像,但有一点绝对不同,我了解过,你的意志,足够比任何人类王权的权力更加集中。
人类的勇者,你很了解我们,比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魔族了解人类的程度更加了解我们,可这次你错了,魔族或许以前是魔王意志的统一,但现在不是了。
七魔将,数百年前,先王意识到了我们的缺陷,一个失去了头领就彻底失去生命力的种族,是无法长久地生存下去的,于是,权力被分散,魔王的意志不平均地被分割成八份,魔王拥有大半,可余下的部分,足以再造一个新的魔族。
所以就算得了我的许可,也依然会有战争,甚至可能,我的那部分,也会被它们蚕食。
更何况,你要如何劝说人类的帝王走向和平?
我不会劝说任何人,我只想知道,魔王的意志,有合一的可能吗?
魔王终于瞪大了他深陷黑暗的双眸,啊啊啊,我明白了,你这疯子,哈哈哈哈,勇者,你这疯子!
于我而言,魔王或帝王,七魔将或大贵族,并无不同,你们都是将人们轻易就押上牌桌的权贵,渴望和平的两方,比渴望战争的多得多。
可这从不是简单的阶级战争,人类和魔族,无论是自愿还是强迫,种族间的矛盾足以掩盖阶级的问题,更何况,我就是最大的权贵。
所以才需要和平,种族的矛盾无法处理,那就加深阶级的矛盾,需要一个强大到足以以个人的力量平息双方战争的存在,停止战争后,权贵的财富会锐减,平民的粮食产量会提高,无法通过战争获得的利益,要另外去弥补,针对本族的剥削和压榨就一定会加强。
魔族也有自己的货币,文化,行政体系,你们并不野蛮,与人类的战争中,你们学习了很多。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那么就一定会反抗我吧,毕竟,你不是最大的权贵吗?
哈!那是自然,如此疯狂的计划,我却要成为第一个死的那人,如果成功,就算是魔族的历史也不再会记载我的贤明,我是计划的前提,却无法看到成功或是失败的未来?如果我是有脾气的生灵,那么我们之间只会有一场死斗。
可死斗并没有发生,不是吗?
人类的勇者,这是你自己想到的?
不全是,但大部分是。
如果失败了呢?
不知道,一条路成功前,从来不会有人知道它是成功的。
说了句废话……
抱歉,爱说废话,恰好也是人类的天性,像魔族那样直接的情感表达,对人类来说祸害肯定大于益处。
对魔族也一样啊,有时候人类的弯弯绕绕,更加有对话的乐趣。
魔王,你不是正常的魔族。
哈哈哈,难道你就是正常的人类吗?
…………
魔王“死”了,接下来,只要威慑住人类的激进方和七大魔将的残部,将战争阻止,为新的战争培养环境……
那一天会很远很远……
所以才需要你不是吗?
无限寿命的魔王,和至强力量的我。
恭喜你勇者,成为了头一个继承魔王之冠的人类,三次月满后,你会短暂死去,直到百年之后,成为新的魔王,魔王的力量在这百年之间不会有任何魔族继承。
勇者也一样,失去了勇者力量的人类,绝不会再发动战争。
在死亡的最后,我还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勇者啊……
知无不答,言无不尽。
额……
就是我知道的一定会毫无保留地说出的意思。
哈哈,我开始讨厌人类的弯弯绕绕了……
那个问题啊,人类的勇者啊,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吗?
「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