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女仆的催促声中醒来。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今天是我成为勇者妻子的第二天,昨天晚上……
她真的没有碰我,我们两个,就那样连衣服都没换,迷迷糊糊地在床上平躺了一个晚上。
我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脑子还沉浸在昨夜的记忆里,那个跪在我身前的勇者的身影,那些蹩脚的情话,那份契约,那个落在我额头上,不冒犯的吻。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额头。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什么。
“小姐,该起床了。”雪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今天要启程和勇者大人去潮汐领的。”
潮汐领……
我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想起来了,这应该就是勇者的领地的名字,因为靠海,所以才是这个名字。
勇者的领地据说也是勇者的家乡。
那个我从未见过、只在别人的只言片语中听说过的地方。
从今天开始,我就要去到那里生活了。
和那个……我看向床边空着的位置,昨晚睡在床的另一边、紧张得整夜不敢翻身的人一起。
勇者已经起床了,我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起的。
“勇者大人呢?”我问。
“在院子里,好像是在检查马车。”雪莉一边给我收拾行李一边回答,“勇者大人起得可真早,天还没亮就听见动静了。”
起得真早呢,或者说,睡得真少?
我坐起身,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雪莉帮我梳洗更衣,今天穿的是便于长途旅行的装束,没有繁复的裙撑,没有拖地的裙摆,只是一件简洁的墨绿色骑装,配上一双及膝的棕色皮靴。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平时利落许多,少了些娇弱。
我对着镜子眨了眨眼。
很好,我很可爱。
……
院子里,勇者正站在一辆马车旁边。
她也换了一身装束,脱去了婚礼上的那套黑色的西服,同样穿着一套深灰色的骑装,剪裁简洁,布料看着就很结实。
黑色的短发,露出细腻的额头,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棕色的眼眸正专注地看着马车车轮,手指敲打着车厢各处,似乎在检查什么。
我停住脚步,多看了两眼。
勇者的样貌比画像秀气得多,这是婚礼那天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印象。
现在这个印象还在,但多了点什么,多了点“真实”?
画像上的勇者是完美的、高贵的、不可触及的,因为宣传的需要,她总是被塑造成了凡人的救世主,那个手握着利剑,在战场前线奋战的人是那个勇者。
但眼前这个正在弯腰检查马车,会紧张,会脸红,会手足无措,会说“月亮和井盖”这种莫名其妙的情话的人,同样也是那个勇者。
还会在深夜站在我的面前,用颤抖的声音说:“我有很重要的东西要给你看。”
想到这里,我的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救世主的勇者,是大家的,但这样的勇者,却是只独属于露西娅特·冯·奥古斯都的。
“露西?”她抬起头,看见了我,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早安,昨晚睡得还好吗?”
“还行。”我走过去,“勇者大人在干什么呢?”
“检查马车。”她拍了拍车轮,“本来我们应该要先进城,坐魔导轨车到红枫领,再坐马车到潮汐领的。”
“但红枫领出了小问题,魔导轨车没法用了,所以我找伯父借了这台马车,伯父说有些日子没坐过了,所以我检查一下也没有被虫蛀。”
“所幸,保养的很好。”
她直起腰,拍了拍手掌然后走向我,她在我的面前站定,捏起我侧边垂下的秀发,我们离得很近,她不用说得很大声我就能清晰地听到她的声音。
“如果路上没有突发事件,那么最多一个星期,我们就能到了。”
一个星期吗?
一个星期后,我就要进入那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的领地,我未来要……生活的地方。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我移开视线,“走吧勇者大人,该吃早饭了。”
……
早餐很简单,但勇者吃得很香。
软面包、煎蛋、煎培根、牛奶,都是些简单的食物,但她吃得专注,动作很快,但不粗鲁。
我偷偷观察着她。
她的手指修长,虎口和指腹有薄薄的茧子,应该是握剑留下的,和我昨晚感受到的位置一样。
但她的右手同样有着和左手一样的茧子,只是没左手那么多,只在手指的关节处有。
她的睫毛很长,低头吃饭的时候,会投下一小片阴影。
“露西?”她突然抬头。
我迅速移开了视线:“没什么。”
她笑了笑,继续吃饭。
我暗暗松了口气,我的观察有那么显眼吗?要收敛啊。
但心里却有个小人在嘀咕:怕什么?我们是夫妻,我看我丈夫……不对,看我的“勇者大人”几眼怎么了?
想到这里,我又忍不住想笑。
“露西。”她突然开口。
“嗯?”
“等到了潮汐领,”她认真地看着我,“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想做的?
我想了想,说实话,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这几天脑子里全是“结婚”“勇者”“秘密”这些词,除了……哪有空想“想做什么”。
但总不能直接把那些不妙的妄想说出来吧?
不行不行,这可不行。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
“那露西可以在路上慢慢想。”她又笑了笑,“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会帮你的。”
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会帮你的……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什么,让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
因为是很久没坐过的,我以为会落满灰尘,但就像勇者说的那样:保养得很好。
车厢内部铺着不算新但很干净的软垫,两排相对的座位,车窗上有窗帘可以拉上。勇者坐在我对面,膝盖几乎要碰到我的膝盖,车厢不大,两个人对坐,距离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皂的味道。
近到我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
勇者敲了敲身后的墙壁,马车晃动了一下,然后开始缓慢前行,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闷闷的,没什么节奏。
我掀开窗帘的一角,看向窗外,公爵府的大门正在后退,那些熟悉的建筑、花园,都在一点点变小,变远。
父亲没有来送行。
母亲来了,红着眼眶,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但父亲没有来。
我知道他舍不得,但他不擅长表达。
我放下窗帘,靠在座位上。
“露西,会想家吗?”勇者的声音传来。
“肯定会吧,勇者大人不也一样会想家吗?”
我微笑着回答到
“嗯,无时无刻不在想。”她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喜悦,“不过,潮汐领会让你惊喜的。”
“是吗?”
“嗯。”她顿了顿,“靠海,银湾是那里最大的城市,建在临海的高地上,港口很大,每天都有很多商船进进出出,公爵的领土在内陆,露西应该没见过海吧?”
确实,这里最大的水域就是南边的嘉尔湖,虽然也很大,但和真正的海比起来,还是逊色太多。
就连前世,也只是出于工作需要会到沿海城市出差,又时常就因为工作繁忙,导致没能好好看,只是和同事在车上匆匆看过几眼。
“见过画。”我说,“没见过真的。”
“那你会喜欢的。”她笑起来,“海很美。有时候是蓝色的,有时候是灰色的,有时候夕阳照在上面,整个海面都是金色的。”
她的眼睛也亮亮的,像是在印证她刚才说的话,变得像是一片海。
我突然意识到,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不是那个紧张得手足无措的新郎,不是那个跪在我面前颤抖的“骗子”,而是一个……在说自己热爱着的东西的纯粹的人。
潮汐领,那里就是她的家乡。
“你很爱那里。”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很爱。”
“为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摇摇头,没能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
中午,我们在路边的一个小镇歇脚,还在公爵领内,但离公爵府已经很远了。
说是小镇,但其实规模不大,毕竟快到领地的边缘了,几十户人家,几间店铺,一条土路贯穿了整个镇子。
马车停在唯一一家还算像样的旅店门口,车夫去给马喂水喂食,勇者则带着我进了旅店。
旅店里光线昏暗,一楼设有餐食区,几张木桌旁坐着几个看起来像商人的家伙,正在小声交谈着什么。
见我们进来,他们都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目光就黏在勇者身上移不开了。
“两位是要住房吗?”旅店老板迎上来,态度很热情。
“嗯,两间上房,还有三份餐食。”勇者说着,带我走到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坐下。
那些人的目光一直跟着我们,但没人敢过来搭话,我注意到,有几个人的表情变了变,然后低下头,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些,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说着些什么。
“勇者大人,他们好像认出你了……”我凑近了勇者的身边,对着她的耳朵厮磨道。
“不奇怪,毕竟我的画像早就传遍帝国了。”她无所谓地说,“而且加上这把剑,他们又是商人,消息灵通,不可能认不出的。”
我听着,看向她腰间的剑,剑柄很旧了,上面缠着的布条已经有些磨损,剑鞘上也布满了“受伤”的痕,泛着暗沉的光。
“斩杀魔王的剑。”我轻声说。
“嗯。”她点点头。
“我可以能看一看吗,勇者大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解下剑,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小心点,有点沉。”
我接过剑,双手一沉,好重——
剑身目测有个七八十厘米,入手很实,有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我试着拔了拔,只拔出一小截,就看见了剑身的寒光。
然后我就把剑刃推了回去。
……
午饭很一般,比不上家里,不知道有什么原料的炖菜,硬面包,一碗普通的素菜汤,不过不难吃。
“露西。”她突然开口。
“嗯?”
“到了潮汐领,你想住在哪里?”
我想了想:“领主府?”
“嗯,那是肯定的。”她顿了顿,“我的意思是,领主府有很多房间,你想住哪一间?朝南的那间阳光好,但是离书房远;朝东的那间能看到海,但是冬天可能会有点冷……”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表情认真得像个在介绍房子的房产中介。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停下来,疑惑地看着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你挑就好。”
“不行。”她摇摇头,“你得自己挑,那是你的房间。”
我的房间。
不是“我们的房间”,是“我的房间”。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神认真得过分。
“……朝东的吧……”我鬼使神差地说,“我想看海。”
她点点头,认真记下:“朝东,想看海,记住了。”
……
路上很无聊,赶路,找旅馆,接着赶路,循环往复。
如果是坐魔导轨车的话,我们估计早到了吧?
大概是过了两三天的样子,我们好像进入那个“发生了一点事”的红枫领了
,要稍微在这地界走一段路,才能去到潮汐领。
马车驶上了乡间土路,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路面,车厢跟着一晃一晃的。
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
田野、村庄、树林、偶尔路过的一两个行人。
然后我看见了那些在田里劳作的人。
他们弯着腰,在田里干着什么,一个个瘦骨嶙峋,穿着破烂的麻布衣。
旁边站着一个骑着马的人,手里拿着鞭子,正在大声吆喝什么。
“那是……”我看向勇者。
“农奴。”她淡淡地说,“公爵领的自由民很多,但也有农奴的存在,露西没见过吗?”
我摇摇头,我很少出门。
“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吗?”
“嗯。”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生下来就是农奴,死了也是农奴,没有自由,不能离开,世世代代。”
我看着窗外那些弯着腰的身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转生以来,我没去考虑过我以外的其他人。
在前世的历史书上,我读它们只是为了考试,农奴制、封建压迫、农民起义……那些都是些纸上的文字,是试卷的分数。
但现在,那些文字,那些分数,现在全部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就在窗外。
“你很同情他们吗?”我问。
“嗯,很同情。”勇者说,“他们不该是这样的。”
“那应该是怎样?”
“嗯……”她看向窗外,“如果不被奴役,他们之中,或许可以有画家,有舞蹈家,有猎人,有铁匠,有各种各样的职业,可以有选择职业的自由,有拒绝成为消耗品的自由,有可以吃饱饭的自由。”
“你想让他们拥有可以这样做的自由?”我问,“在你的领地里?”
我直直地看着她,阳光从窗户外透进来……
“我很想。”
阳光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
晚饭后,我坐在旅店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夜空。
这里的夜比公爵府的夜黑。
少了城市的灯火,多了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的。
门被打开了,是勇者,她走进来。
“洗好了?”我问。
“嗯。”她点点头。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虽然是大床,够两个人睡,但……还是只有一张床。
“那个……”她站在床边,手足无措的样子,“我睡地上也可以。”
“不用。”我站起身,走到床边,“上来吧。”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明明已经一起睡过很多次了,怎么还是会紧张呢?
“怎么了?”我问。
“没、没什么。”她赶紧移开视线,然后小心翼翼地爬上床,贴着最边缘躺下,后背对着我,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想笑。
不过我忍住了没笑,只是躺下来,拉上被子盖住了身体,然后靠近她的耳朵,轻声说道:
“晚安,莱茵。”
声音很轻很轻,但我很确定勇者一定能听到……
她顿了一下,然后也轻声说:
“晚安,露西。”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虫鸣声,窸窸窣窣的。
我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听着身边的她的呼吸声,有点急促,不像是睡着了的样子。
再一看,耳朵已经红透了,那脸呢?我想着,应该也一样吧?
就只是这样就害羞成这个样子,勇者哟,你以后要怎么过生活啊~
但不知为什么,我今晚已经不想再捉弄她了。
只是安静地躺着,感受着那张大床的另一边传来的温度,和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然后我睡着了。
没做梦,静悄悄的。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睁开眼,阳光已经洒满了房间,我侧头一看,勇者已经不在床上了。
我坐起身,发现枕边放着一张纸条:
“我去喂马顺便和车夫确认行程,早餐放在桌上了,还热着。”
“起码现在还热着,如果你吃的时候已经凉了,说明是露西起得太晚了!”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在认真写作业的小学生。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