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了一下,停了下来。
“露西,我们到了。”勇者的声音响起。
我迷迷糊糊地挣开了眼,勇者已经掀开了马车的窗帘,我循着光的方向抬头向外望去:
白色的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带着暖意的白,像是海边礁石经年累月被海浪冲刷后留下的颜色。
城墙很高,目测得有十多米高,很厚实,墙头上和城门口能看到巡逻的卫兵,他们穿着灰蓝色的制服。
卫兵们站得并不算特别笔挺,但眼神警觉,时不时看向城外的人流。
城门敞开着,进进出出的人流络绎不绝,有推着手推车的小贩,有牵着驮马的商人。
城门口的检查很随意,那些卫兵只是粗略地看了一眼货物,没有仔细检查过便放了行。
“检查的好随便啊~”我说。
“平时是会更仔细些的,不过这几天是银湾大集会的日子,进出的人太多,检查不过来,加上我不在,城里管事的估计也不怎么上心,之后我再处理一下吧。”
马车穿过城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趴在车窗上,眼睛不够用了。
街道比我想象的宽,足够两辆马车并行。路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些青苔。
街道两旁是密集的店铺和民居,房子多用白色的石料和深色的木料建造。
有些房子的墙上还爬着藤蔓植物,开着细小的白花。
“这条是银湾的主街。”勇者说,“一直往东走,就是港口。这条街上有卖粮食的、卖布的、卖铁器的、卖杂货的……不过你要是想买什么东西,可以差遣府里的人来,不用自己跑上跑下。”
往东走是海。
我记下了。
这条街道很热闹,时不时就有其他马车和我们擦肩而过,运货的多,街道两边还都是人,各种各样的人,不愧是帝国最大的贸易港,那个大集会居然连东方的精灵都吸引来了。
路边有卖烤鱼的小摊,炭火上的鱼滋滋冒着油。
香味飘进马车里,我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勇者凑近了我,问道:“露西饿了吗?”
“……有一点。”
“那我们要赶快了。”她说,“领主府的厨子手艺很棒,绝对不会输给公爵府的厨房。”
马车继续向前,街道两旁的建筑渐渐变得高大起来。
我看到一座石砌的圆顶建筑,门口立着两根高大的石柱,柱子上雕刻着海浪和鱼纹。
建筑前有不少人进出,有穿粗布衣服的渔民,也有穿着稍好的市民。
“那是海神庙。”勇者的声音低了些,“从前渔民们出海前会去祭拜,当地的民间信仰,后来信的人多了,信徒们就众筹建了这座神庙,教会一直想拆了它,前代的领主一直在拖,我也不会同意。”
我看向她,她的表情平静,但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为什么?”我问。
“因为这里的人信这个。”她说,“他们祖祖辈辈都信这个。而且这也是一种自由,可以选择信仰的自由。”
“当然,邪教不包括在内。”勇者补充到。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印象里,勇者在世俗的宣传,教会出了很大力气,宣传她是虔诚的光明神信徒,现在看来,似乎这部分和现实有所出入啊。
“教会那群人会善罢甘休吗?”我问到。
“不知道,可能会看在勇者的身份上放弃吧。”她点点头,语气里没有犹豫,“但如果教会不服气的话,那就来找我吧,我一直这么和他们说。”
她变得有些骄傲,鼻子好像要翘起来,“结果没一个人来找过我。”
小孩子,我在心里默默吐槽。
马车走在主路上,两边的建筑愈发稀少,规格却上了个档次,马车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终于,领主府到了。
它建在一座小高地上,被围墙围在中央,周围除了教堂就没有别的建筑,要爬一段缓坡才能上去。
府邸本身不算小,但比起公爵府,规模还是要小得多,也是白墙深木的结构,三层楼,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瓦片。
但最吸引我目光的,是府邸后面那片无遮无拦的蓝色——
是海啊——
真正的海啊——
蓝灰色的水面延伸到天边,与天空融为一体。
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了千万片金箔,随着波浪起伏。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公爵府花园里的花香完全不同。
我深吸一口气,那味道灌进肺里,有点冲,但又让人莫名地精神一振。
“好看吗?”勇者问。
“嗯。”我点点头,眼睛还盯着那片蓝,“好看。”
“比画好看?”
“比画好看。”
她笑了,那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笑。
“以后你可以天天看。”她说,“你的房间,只要推开了窗,就是大海。”
……
马车在府邸的大门口停下。
大门敞开,已经有几个仆人等在门口了。
领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发灰白,挽成一个利落的髻,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裙,腰间挂着一串钥匙。
她面容严肃,但眼神很温和,目光扫过我时,带着一种打量,但不算让人不舒服,在我的接受范围之内。
“大人。”她微微欠身。
“艾莎婶婶。”勇者点点头,然后一只手揽住我的腰,向她简单的介绍我,“这位就是奥古斯都大公的女儿,我的妻子,露西娅特·冯·奥古斯都。”
艾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欠身:“夫人好。”
艾莎婶婶领着我们进了领主府的内宅。
内宅在外面看起来就很宽敞,一进门就是大前厅,铺着深色的木地板,墙上挂有几幅油彩的海景画——画的是不同时候的海,有风平浪静的,有波涛汹涌的,有夕阳下的,有月光下的。
画得不怎么样,但能看出画画的人很认真。
那些画都有落款,不是勇者的名字和字迹,应该是上一任领主的作品。
“他一直对自己的画技很自信。”
勇者偷偷靠近我的耳边厮磨道,我看了眼艾莎的反应,她似乎并不在意旁人这样调侃她的前主人。
穿过前厅,是一个回字形的庭院,庭院中央种着一棵不知名的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投下一大片阴凉,树下有石凳和石桌。
“东边是大人的房间和夫人的房间。”艾莎婶婶指着二楼的方向,“西边是客房,厨房和仆人们的房间在一楼。夫人有什么事,随时可以吩咐下人。”
我听着,心里暗暗记下。
大人的房间,夫人的房间。
果然还是打算分开住啊,勇者让我自己挑房间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而且,怎么就安排好房间了?我记得是上路的时候才问过我的想法的,可也没见她在路上有过传讯啊。
我看向勇者,她正和艾莎说着什么,没注意到我的目光。
这个人,还有小秘密没和我说……
我们上了二楼,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的声音很清脆,很结实。
走廊不宽,只能容两个半人并行,两边是几扇紧闭着的门。
艾莎在一扇门前停下,毕恭毕敬地推开门:“夫人,这就是您的房间。”
我走进去,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扇窗——窗户朝东,很大,几乎占了整面墙。
窗框是木制的,刷着白漆,窗玻璃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水渍。
窗外是一片无遮无拦的蓝色,阳光透过窗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房间不算大,但布置得很用心。
“喜欢吗?”勇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喜欢。”我说。
她点点头,眼里带着笑意:“那就好,露西先休息一下吧,我有点事要处理,晚饭的时候见。”
说完,她就跟着艾莎走了。
“拜拜~”
我微笑着向她挥了挥手,我呆了一下,看着自己的手,也学着我的样子向我挥手。
“拜拜?”
我点了个头,示意她做得很好,那张平时除了被我刻意戏弄外就一直淡淡的脸也笑了一下。
勇者去忙了,房间就剩下了我,接着,我抬腿走到窗前立住,看着那片海,很久很久。
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有海鸟在海面上空盘旋着,时不时地俯冲下去,喙里叼了条鱼又飞起来。
隐约能看到远处几艘渔船模糊的轮廓,小小的,像浴缸里的玩具。
这就是她要给我看的海。
这就是我以后要生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