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第七场雪,压塌了破庙西角的屋檐。
碎瓦混着积雪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我正用捡来的铁片刮着冻硬的麦饼,碎屑溅在补丁摞补丁的袖口上,没来得及擦,就先伸手揽过身侧的人,把她往草堆深处按了按。
“别怕。”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吞下去的寒气,“就几片瓦,伤不着。”
阿晚的脑袋从我的胳膊弯里探出来,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破庙里亮得惊人。她的脸颊蹭着我冻得发硬的棉衣,指尖却固执地勾着我的衣角,像抓住了浮木的溺水者。
“阿寂,我给你暖手。”
她把我的手包进自己的掌心。那双手比我的还凉,指腹却带着磨出来的薄茧——是这些天帮人洗陶罐、劈柴,生生磨出来的。我心口发紧,想抽回手,她却攥得更紧了。
“今天李伯给了我半袋糙米。”她忽然笑起来,眼里的光比庙门口透进来的雪光还暖,“晚上我们能煮稀粥了,放你昨天捡的那点野葱,可香了。”
我“嗯”了一声,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再煮久点,给你盛稠的。”
她立刻摇头,鼻尖蹭着我的袖口,像只撒娇的小猫:“我要稀的,稠的给你。你昨天帮王大爷扛了十袋煤,累坏了。”
三年了。
从乱葬岗把她捡回来的那天起,她就总这样。
那时她躺在冻硬的土坡上,脖子上挂着枚刻满扭曲纹路的黑骨符,血浸透了单薄的裙子,气若游丝。我用捡破烂攒的三个铜板,买了最便宜的草药,嚼碎了敷在她的伤口上;把唯一的破棉絮撕成两半,一半垫在她身下,一半盖在她身上。
她醒过来的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是谁,也不是问这是哪里,而是抓着我的手腕,哑着嗓子说:“你冷不冷?”
那天之后,她就成了阿晚。没有姓氏,没有过往,只有我给她的名字,和刻在骨血里的依赖。
我叫沈寂,是在这座北城贫民窟长大的孤儿。破庙是我的家,捡破烂、打零工是我的生计,我以为这辈子就会这样,在泥泞里悄无声息地活,又悄无声息地死。
可阿晚的出现,像一束漏进暗室的光。
她会把偷偷藏起来的糖块塞给我,会在我半夜发烧时,用冻红的手一遍遍敷我的额头,会在我被地痞欺负时,攥着捡来的碎玻璃冲上去,哪怕吓得浑身发抖,也不肯退一步。
我总觉得,我欠她的。
欠她一个安稳的住处,欠她一顿饱饭,欠她一个该有的人生。
所以我拼命干活,哪怕被包工头克扣工钱,哪怕被地痞打得鼻青脸肿,也咬牙忍着。我把那枚她脖子上的骨符取下来,藏在贴身的衣兜里——那东西摸着阴寒刺骨,我怕伤着她,便用自己的体温,一日复一日地温着。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总有一天,能带着她走出这片贫民窟,能让她不用再为一口吃的奔波,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直到帝国的巡察队,踏碎了北城的平静。
那天的雪下得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冷。阿晚拉着我的手,挤在城门口的人群里,踮着脚尖看那些衣着光鲜的人。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小声跟我说:“阿寂,你看他们的马车,好漂亮啊。”
我刚想跟她说“以后我也给你买”,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最前方的黑色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被一只戴着玉戒的手掀开,走下来一位少女。
她穿着绣着暗纹的黑色魔法长袍,领口缀着细碎的银饰,头发用一根黑曜石簪子束起,眉眼精致得像精心雕琢的玉。
可当她的目光扫过来时,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成了冰。
那张脸,和阿晚,一模一样。
连眼角的那颗淡痣,都分毫不差。
阿晚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我立刻把她护在身后,抬头看向那位少女,喉咙发紧,连声音都在打颤:“你是谁?”
少女轻笑一声,声音清冷,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她抬手,指尖萦绕着一缕黑色的雾气,雾气散开,露出一枚和我衣兜里那枚,一模一样的骨符。
“我是苏晚卿。”她缓缓开口,目光落在我身后的阿晚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帝国公爵的养女,暗黑骨术的唯一继承者。”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我,像在看一件垃圾。
“而你身后的东西,是三年前,从我身上剥离的半缕生魂,一个靠着我的骨符命格,苟延残喘的赝品。”
“赝品”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我的心口。
我猛地回头,看向阿晚。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里满是慌乱和不敢置信。她摇着头,一遍遍喃喃:“我不是……我不是赝品……阿寂,我是阿晚啊……”
“你不是。”苏晚卿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只是我为了修炼禁忌骨术,舍弃的一缕残魂。没有我的骨符,你连活过三天都难。”
她抬手,指尖的黑色雾气猛地暴涨,直逼阿晚。
我想都没想,就挡在阿晚身前,把她死死护在怀里。雾气撞在我身上,像被什么东西挡住,瞬间消散。
苏晚卿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你身上,有我的另一半骨符?”
我下意识地按住衣兜,那里的骨符,正在发烫。
就在这时,阿晚忽然推开了我。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往日的温柔和依赖,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她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像一把锤子,砸碎了我三年来所有的念想。
“沈寂,我受够了。”
“受够了这破庙,受够了发霉的麦饼,受够了跟着你,过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她走到苏晚卿身边,仰起脸,语气恭敬:“大小姐,我跟你回去。我想做真正的苏晚卿,想拥有属于我的力量,想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
苏晚卿勾起嘴角,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早该如此。”
阿晚没有回头。
哪怕我在她身后,喊破了喉咙,她也没有回头。
她跟着苏晚卿,走上了那辆华丽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两个世界。
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我,站在漫天风雪里。
雪越下越大,落在我的头上、肩上,很快就积了厚厚的一层。我站在原地,像一尊冻僵的石像,怀里还残留着阿晚的温度,耳边还响着她的话。
“受够了跟着你,过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我缓缓低下头,按住衣兜。
那枚骨符,烫得惊人。
一股陌生而庞大的力量,顺着我的血脉,疯狂涌遍全身。衣兜里的骨符,忽然裂开,一道黑色的光芒,从裂缝里射出,直冲云霄。
脑海中,响起古老而威严的声音。
——“骨符归位,禁忌解封。”
——“以汝之骨,祭吾之魂。”
我抬起头,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
雪落寒庙,旧誓成灰。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那个为了阿晚,拼命活下去的沈寂。
只有从骨血里觉醒,执掌禁忌骨术的,暗黑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