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没有停。
从城门口走回破庙的路不长,往日里我牵着阿晚的手,说说笑笑,几步就到了。可今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冻得发麻,疼得发僵。
破庙还是那座破庙,屋檐塌了一角,草堆被风吹得凌乱,墙角堆着我捡来的枯柴,还有半袋没来得及煮的糙米。
一切都和早上一样。
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根上烂了。
我推开门,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那堆干草簌簌作响。我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个小小的身影从草堆里钻出来,笑着朝我伸手,说:“阿寂,你回来啦。”
可那里空空荡荡。
冷风吹在身上,我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胸口那枚骨符,还在发烫。
不是温暖,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灼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顺着血管一路攀爬,撞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我伸手摸进衣内,指尖触到那枚黑骨符,纹路像是活过来一般,在我掌心轻轻跳动。
三年前,我从阿晚脖子上取下它时,它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
三年里,我用体温捂着,用命养着,只希望它别伤害她。
如今,它终于热了。
可那个我想护着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走到草堆边坐下,把自己缩成一团。以往这个时候,阿晚会靠在我肩上,安安静静地听我说话,或是小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她的声音很轻,很软,能把一整个冬天的寒冷都驱散。
我曾以为,那是我这辈子,唯一能抓住的光。
现在光灭了。
连灰烬都没留给我。
胸口的骨符忽然又是一烫,一股陌生的记忆毫无征兆地冲进脑海,破碎、混乱、却又异常清晰。
黑暗。
无尽的黑暗。
骨山。
血誓。
还有一道低沉、古老、仿佛从九幽之下传来的声音,一字一顿,敲在我的灵魂上。
——“吾以禁忌为骨,以幽影为魂……”
——“凡承吾力者,当弃情、断念、守心、复仇……”
——“凡负你者,以骨焚之;凡欺你者,以影噬之……”
我猛地攥紧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痛让我勉强保持清醒。
那些不是幻觉。
这枚骨符,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护身符,也不是阿晚口中毫无意义的旧物。它是禁忌之力的容器,是被这片大陆所忌惮、所封杀的力量源头。
而我,用三年的命,把它养醒了。
更可笑的是——
我温养它,是为了护她安稳。
她离开我,却是为了夺走这份安稳。
心口一阵闷痛,比被地痞殴打、被包工头辱骂、被寒风冻得彻夜难眠,都要疼。
我不是疼她走了。
我是疼我那三年掏心掏肺的真心,到头来,只换来一句“肮脏的日子”。
我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冷风灌入喉咙,带着雪的冰冷,也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冷意。
再睁眼时,眼底那点仅剩的柔和,彻底沉了下去。
没有泪。
没有恨到嘶吼。
也没有疯癫般的自毁。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平静之下,是冰封的深渊。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草堆上还放着阿晚昨天没绣完的布帕,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两个小小的字——阿寂。
我盯着那针脚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轻轻拂到地上,任由风雪卷走。
不必留了。
从她转身走上马车的那一刻起,那个会为她拼尽全力的沈寂,就死在了那场雪里。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谁的依靠,不再是谁的光,更不再是谁脚下的泥。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一丝极淡的黑色幽影,在指尖悄然流转,无声无息,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这就是禁忌之力。
被大陆唾弃,被教廷追杀,被诸国列为禁忌。
可此刻,它在我手中,温顺得像一头沉睡的兽。
我忽然笑了笑,笑声很轻,散在风里。
她想要力量,想要身份,想要高高在上的人生。
她以为,跟着那位真正的大小姐,就能拥有一切。
她不知道。
她身上那点微弱的、让她显得与众不同的气息,根本不是天生的天赋。
是我给的。
是我这三年,日复一日,用自己的生命力,通过骨符,一点点渡给她的。
她拿走了我三年的温养,却嫌我给的不够。
她踩碎了我全部的温柔,却觉得那是她应得的。
很好。
真的很好。
我抬手,轻轻一握。
掌心幽影一闪而逝。
远处,王城的方向,隐约有星辉般的力量波动传来,微弱却清晰,那是属于阿晚,或者说,属于苏晚卿的气息。
她已经开始接受属于她的“正统力量”了吧。
她大概正满心欢喜,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过去,摆脱了贫民窟,摆脱了我。
可惜。
她不会知道。
她身上那股与骨符同源的气息,早已和我连在了一起。
我能找到她。
能看着她一步步爬上高处。
能看着她享受万众瞩目。
然后——
在她最耀眼、最得意、最以为自己得到一切的时候,亲手收回,我曾经给她的所有。
包括那点,让她与众不同的微光。
我走出破庙。
风雪依旧漫天。
我没有回头。
草堆、糙米、野葱、绣坏的布帕、漏风的屋檐、三年的温柔……
全都被关在了那座破庙里,一同关住的,还有过去那个卑微、软弱、满心都是一个人的沈寂。
从今往后。
世间再无沈寂。
只有从寒骨中苏醒,从禁忌中归来的——
幽影之主。
我抬眼,望向那座灯火璀璨、高耸入云的王城。
眼底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阿晚。
苏晚卿。
你们慢慢走。
别急。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