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荻正在吃烤面包，听到法芙娜的问询只是挑了挑眉，继续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把食物咽下去，又拿起桌边的麦茶喝了一口，才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副“啊呀，搞砸了”的表情。
“什么嘛，原来这个外号一直在传啊。”她咧开嘴笑了，露出雪白的牙，伸手拍了拍身边看着像僵成了石像的法芙娜的肩膀，“别这么大惊小怪的，都是好几年前的老黄历了。”
承认了。秋荻她承认了。法芙娜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这个唯一能以凡人之躯燃尽圣焰、甚至把教皇的圣光屏障烧了个窟窿的传奇人物，在教廷的内部典籍里，“熔火之心”这个名字是被鲜红色墨水标注的最高级异端。
在法芙娜查阅的教廷典籍之中，描写着什么“亵渎神明的纵火恶魔”、“罪孽深重的红色魔鬼”，字里行间透露着对这个名字难以掩饰的恐惧。
在法芙娜秘密处理掉的记录着禁忌魔法的古籍里，都特意用单独的一页标注了这个名字。那是能中和世间一切寒冰之力的、最纯粹的火焰本源。
难怪。
法芙娜忽然明白过来，难怪那天在暗巷里，她的短剑连秋荻的衣角都碰不到就被震开。那不是什么护体斗气，是能阻挡一切有形或者无形攻击的熔火之息。
法芙娜体内纠缠了十几年、连高阶圣愈术都只能勉强缓解的星霜寒毒，在被秋荻碰到的瞬间就像冰雪遇烈火一般不再停滞晦涩，而是化作流水一般慢慢褪去蒸发。也只有熔火之心的本源之火，才能有这样逆天的效果。
而她之前居然还在怀疑对方的用心，还在用银针试毒，还在警惕这个连整个教廷都束手无策的传说人物会不会对她不利。
法芙娜的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淡淡的红晕，原本竖得笔直的精灵耳又下意识往后压了压。
“不是吧大姐头，你居然一直没跟这位小姐说啊？”旁边的寸头青年这才反应过来，“我们还以为你早就把这些事儿说了！”
“说什么说，”秋荻表现的很无奈，伸手弹了一下那青年的额头，“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有什么好说的，难不成我每次见人都要说一句‘喂，我就是那个炸了教皇城的熔火之心’？丢不丢人啊。”
“可是，可是那超帅的啊！”包子头小姑娘很激动，眼睛亮晶晶的，“总长你可是唯一一个把教皇的胡子烧了的人啊！”
“咳咳，别把这种丢人的事到处说啊！”秋荻的脸难得红了一下，伸手挥了挥，“吃饭吃饭，再瞎起哄今天的巡逻任务加倍！”
一句话瞬间让起哄的众人闭了嘴，木棚里的气氛又重新热闹了起来。只有法芙娜，还在这个巨大的冲击里没回过神。
她低头看着碗里还冒着热气的肉汤，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秋荻刚才的样子：笑着给她夹了炖得软烂的肉块，帮她怼回那些不满的小弟，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让手下别瞎起哄，一点都不像教廷典籍里描写的那个“面目狰狞、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的纵火恶魔”的形象。
拥有着足以抗衡教廷的力量，却没有因此膨胀，也没有滥用这个力量，反而躲在这个边境的三不管小镇，带着一群没受过正经训练的年轻人守着这个小村子，过着这种热热闹闹满是烟火气的种田生活。
这不是懦弱，也不是逃避。
秋荻拥有更强大的，足以完全掌控自己力量和人生的内心。
法芙娜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侧过头，用只有她和秋荻能听到的音量，极轻地开口：
“饭后，我有话想和你单独谈谈。”
她的声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秋荻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正好和法芙娜淡金色的瞳孔对视了，她的眼神里藏着不容拒绝的认真。秋荻还是那么荡漾的笑着，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同时压低了声音回了一句：“好啊。”
接下来的时间，法芙娜时不时会瞄一眼身边的秋荻，看着对方大大咧咧地和小弟们碰杯，笑着听他们说巡逻时遇到的趣事，肉汤和面包这些食物依旧那么温暖，可是法芙娜这会儿已经吃不出什么味道了。
她看着秋荻火红的头发在透过木棚缝隙洒进来的阳光里闪耀跳动着，像一团温柔的火。
很快，午饭就结束了。
秋荻放下陶碗，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挥了挥手对着众人喊道：“行了，都吃好了就该干嘛干嘛了！西边的围栏上午被野猪撞坏了，去两个人修好；下午的巡逻队按之前排好的人员来，你们别偷懒；还有，仓库里堆的东西记得搬出来晒一下，别堆发霉了！”
“收到！总长！”
众人齐齐应了一声，嘻嘻哈哈地收拾好碗碟，很快就忙自己的事情了。连刚才最好奇的包子头小姑娘都被同伴拉着去洗碗了。小姑娘临走前还不忘偷偷回头看了法芙娜一眼。
木棚里很快就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
“走吧。”秋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着的面包屑，对着旁边的法芙娜一晃脑袋，“去我房间说，那边安静，没人会来打扰。”
法芙娜跟着站起身，跟着秋荻朝着示意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风依旧带着稻田的清香，春风吹在脸上让人感觉暖洋洋的。法芙娜跟在秋荻身后，脚步踩在田埂上，看着她火红的头发在风里晃来晃去。
她的脑子里还是乱的，很多问题涌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穿过晒着谷物的晒场，就到了那座巨大的草料仓库。仓库的侧面开了个小门，门口站着两个放哨的年轻人，看到秋荻都恭敬地喊了一声“总长”，看向法芙娜的眼神也没有了之前的警惕，多了几分客气。
秋荻对着他们点了点头，推开小门走了进去。
这边是骑士团指挥所的另外半边，原本用来堆放粮食的隔间，一半被改成了堆放武器和物资的库房，一半被隔成了几个小房间，最靠里的那一间，就是秋荻的住处兼骑士团的指挥所。
推开门进去，扑面而来的是淡淡的，阳光晒过木头的味道。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一张不算大的木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木桌，上面摊着好几张边境的地图，还有不少写满了字的纸，旁边放着墨水瓶和羽毛笔；墙上挂着一把宽刃长刀，刀鞘磨得发亮，一看就经常被擦拭。
用的居然不是骑士长剑。法芙娜看着这个刀若有所思。
除此之外，桌子上还摆着不少零碎的小玩意。比如风干的野花，孩子们捡来的磨得发亮的彩色石头，还有一个缺了个口的陶杯，里面插着几根颜色鲜艳的羽毛。
这些是属于秋荻的，普通人的生活气息。
秋荻反手关上了房门，得到法芙娜的许可后锁上了门。她随手把挂在腰间的宽厚腰带挂在墙上，转过身抱着胳膊靠在门板上，火红的头发垂在肩头，嘴角还是之前那样荡漾的笑，看着站在房间中央，略微显得不自在的法芙娜。
“好了，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了。”秋荻开口说道，“想问什么就问吧，银发的小魔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