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兰沃斯的城门没有守卫。
秋荻踏过护城河上的石桥时，注意到法芙娜的脚步慢了下来。银发的精灵混血少女仰头望着那被花藤缠绕的拱门，金色的眼瞳里映出层层叠叠的绿意与花色，像一只初次踏入森林的幼鹿。
“没见过这样的城市？”秋荻问。
法芙娜摇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精灵森林也没有这样的……这些花，不是自然生长的。”
“当然不是。”秋荻迈步跨过门槛，“那位花之魔女闲得发慌的时候就喜欢摆弄花花草草。三百多年下来，整个芙兰沃斯都快成她的私人花园了。”
话音未落，一阵风从城内吹来。
那风里裹挟着千百种花香——玫瑰的馥郁、茉莉的清甜、不知名的野花带着露水的湿润气息。它们交织在一起，却不显得杂乱，反而像一首无形的乐曲，温柔地拂过面颊。
法芙娜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
秋荻回头看她，嘴角勾了勾：“还行吧？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这样。那家伙虽然性格怪了点，但弄花是真的有一手。”
城内的街道比想象中宽阔，地上铺着青灰色的石板，缝隙间有细小的白色野花探出头来。两侧的建筑不高，最多两三层，墙面爬满藤蔓，窗口垂着花簇，红的粉的紫的，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路上行人不多，但每一个看到她们的人都会点头致意。没有警惕的打量，也不是好奇的窥探，只是单纯的温和的问候。
法芙娜察觉到那些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一些——大概是因为银发和金瞳，在人类城市里确实少见。但没有人露出异样的表情，更没有人指指点点。她下意识看向墙角的野花。那朵白色的小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看起来人畜无害。
秋荻回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以为教廷为什么这么多年没动芙兰沃斯？不是不想，是打不进来。这满城的花，每一朵都是她的眼睛和武器。”
她们在一栋三层的小楼前停下。
和周围的建筑不同，这栋楼几乎完全被植物覆盖——常春藤从墙角攀到屋顶，紫色的藤萝花从二楼的窗台垂落，门框两侧种着两株比人还高的红山茶，开得正盛。
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用花体字写着“繁花旅团”四个字，旁边画着一朵简笔的玫瑰。
秋荻直接推门进去。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大厅，空气中飘着茶香和淡淡的花蜜味。几张木桌散落其间，有几个人坐着喝茶聊天，看到秋荻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自己的事。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灰袍的老者，面前摆着一盘棋，自己跟自己下着。角落里有两个穿着皮甲的女人低声交谈，腰间别着短剑，看起来像佣兵的打扮。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少女，正用布擦拭玻璃杯，看到秋荻，眼睛亮了起来。
“秋荻姐！”少女放下杯子，声音清脆，“你可好久没来了！”
“小艾米。”秋荻走过去，随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长高了。你师父呢？”
少女指指楼上：“在暖房里摆弄她的新花呢。我去叫她”
“不用。”秋荻摆摆手，“我自己上去。给我这朋友弄点喝的，她渴了。”
说完她已经往楼梯走去。
法芙娜站在原地，和柜台后的少女对视。少女有着一头栗色的卷发，眼睛是温暖的琥珀色，脸颊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笑起来的时候露出小虎牙。
“你好呀。”少女热情地打招呼，“我叫艾米莉亚，不过大家都叫我小艾米。你是秋荻姐的朋友？第一次来花都吧？想喝什么？我们有玫瑰花茶、蜜糖花茶、还有加了蜂蜜的牛奶，你看起来有点累，要不喝牛奶吧？”
法芙娜被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愣住，半晌才点点头。
小艾米麻利地倒了一杯温牛奶，推到她面前，又顺手放了两块饼干在碟子里：“吃吧吃吧，这些都是免费的。秋荻姐的朋友就是自己人。”
法芙娜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她低头喝了一口，奶香和蜂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很甜。
她已经很久没喝过这么甜的东西了。
走上楼的秋荻推开三楼尽头的门。
一股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和植物汁液的味道。这是一间玻璃顶的暖房，四面都是窗户，此刻夕阳透过玻璃洒进来，给满室的绿植镀上一层金边。
一个穿着淡绿色长裙的女人蹲在角落，背对着门，正用一把小铲子给一株蓝色的花松土。
“芙罗拉。”
女人动作没停，但声音悠悠传来：“门都不敲，没礼貌。”
“跟你敲什么门。”秋荻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看着那株蓝花，“新品种？”
“从南边雨林带回来的种子，养了三年才开花。”芙罗拉用小铲子轻轻拍了拍土，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看不出年龄的脸。眉眼温婉，皮肤白皙，翠绿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琥珀色的眼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像二十多岁，又像历经沧桑。
花之魔女芙罗拉。
她放下小铲子，打量着秋荻，突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干嘛？”秋荻躲开。
“看看你是不是本人。”芙罗拉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听说你把教皇城炸了半个，我还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那不是活得好好的。”
“嗯，瘦了点。”芙罗拉走向一旁的小桌，倒了两杯花茶，“说吧，来找我什么事？你这种人，没事不会单纯来赏花吧。”
秋荻接过茶杯，靠在窗边：“帮我个忙。有个朋友，身上带着点麻烦，需要你帮忙压一下。”
“朋友？”芙罗拉挑眉，“男的？女的？”
“女的。精灵混血。”秋荻喝了口茶，“她身上有个魔女信物，气息藏不住，教廷的人一直咬着不放。”
芙罗拉的动作顿了一下：“魔女信物？谁的？”
秋荻沉默片刻：“暗影魔女。”
暖房里安静了几秒。
芙罗拉放下茶杯，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塞……她死了？”
“半年多了。”秋荻说，“教廷栽赃她搞人体实验，把第三教区的事全扣她头上了。那丫头是她临终前托付的，带着她的遗物和遗愿。”
芙罗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许久没有说话。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让那孩子上来吧。”
法芙娜踏上三楼时，暖房的门已经打开了。
淡绿色的光芒从里面透出来，混合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她走到门口，看到秋荻靠在窗边，手里端着茶杯。旁边站着一个翠绿长发的女人，正打量着她。
那目光很温和，但法芙娜却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
“进来吧。”芙罗拉说。
法芙娜跨过门槛，站定。她这才看清对方的容貌——比她想象中年轻，比她想象中更……像一个普通人，而不是一个魔女。
“把项链给我看看。”
法芙娜犹豫了一下，从领口拉出暗影项链。银色的链身在暮色中泛着微光，末端的吊坠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宝石，此刻正隐隐跳动着暗淡的光。
芙罗拉接过项链，托在掌心，低头凝视。
暖房里安静极了，只有角落的滴水声轻轻响着。
良久，芙罗拉抬起头，看着法芙娜：“她把这东西给你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法芙娜抿了抿唇：“她让我……去红枫教区，找到她留下的手札。”
“手札。”芙罗拉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嘴角勾起一丝苦笑，“那丫头，到死都在操心那些事。”
她把项链还给法芙娜，转身走向暖房深处。那里有一张木质的工作台，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和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
“这项链的气息确实太明显了。”芙罗拉一边翻找着什么，一边说，“暗影魔女活着的时候还能自己压住，她死了，这东西就成了活靶子。教廷那帮人只要靠近一定距离，就能感应到。”
她从一个木盒里拿出几片干枯的叶子，放在掌心碾碎，慢慢的变成了一种绿色的粉末。
“不过也不是没办法。我这里有几种花，晒干磨粉之后能暂时中和魔女信物的气息。你先用着，我这两天再调配一剂长效的药膏，能管上几个月。”
她转过身，把装绿色粉末的小布袋递给法芙娜：“每天早晚各一次，把粉末抹在项链上。记住，只能抹一点，多了会伤到里面的残魂。”
法芙娜接过布袋，听到芙萝拉的话后，手指微微收紧。
残魂。
原来项链里真的还留有暗影魔女的残魂。
“谢谢。”她轻声说。
芙罗拉看着她，突然笑了：“不用谢我。谢那个站在窗边喝茶的家伙吧。”
法芙娜转头看向秋荻。
秋荻对上她的目光，咧嘴一笑，举起茶杯示意了一下。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暖房的玻璃顶上，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法芙娜握紧手里的小布袋，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第一次觉得，这条路也许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孤单。
远处，不知哪里的钟声响起，悠长而温柔。
花都的夜晚，来了。
同一时刻，芙兰沃斯城墙的阴影中。
一个人影站在垛口后面，目光穿过夜色，落在那栋被花藤缠绕的三层小楼上。暖房的灯光透过玻璃，隐约能看到三个人的轮廓。
“确认了？”另一个声音从黑暗中响起。
“确认。”第一个人低声说，“暗影项链的气息，在城里。还有另一个……更强的。红色的那个。”
沉默片刻。
“回去报告大人。说猎物进笼子了。”
“是。”
两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城墙内侧。
夜风拂过，墙角的野花轻轻摇晃，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