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芙娜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普通的鸟鸣。
那些声音里混杂着婉转的旋律,像有人在用鸟语唱歌。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亚麻布的床单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香。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坐起身,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花都,繁花旅团,三楼角落的房间。昨晚芙罗拉安排她住下后,她便沉沉睡去,这一夜睡得出奇的安稳,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有多久没睡得这么沉了?
法芙娜低头看向胸口,暗影项链安静地躺在衣襟里。她摸了摸那个小布袋,想起昨晚芙罗拉的话。
“每天早晚各一次”。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带着露水和花香扑面而来。从窗口望出去,整个芙兰沃斯在一轮又一轮晨光中苏醒,屋顶的瓦片上还残留着夜里的湿气,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远处的花藤在风中轻轻摇曳,有早起的人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楼下传来清脆的歌声,是小艾米的声音,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法芙娜静静站着,任由晨风吹乱银色的长发。这一刻的宁静太过陌生,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敲门声响起。
“醒了?”秋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法芙娜应了一声,转身去开门。秋荻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两个盘子,盘子里是刚烤好的面包、煎蛋和几片火腿。
“小艾米做的早餐,让我给你送上来。”她把盘子递给法芙娜,“吃完之后来找我们,芙罗拉说今天要给你仔细看看那个项链。”
法芙娜接过来,看着盘子里热气腾腾的食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秋荻摆摆手,转身走了:“慢慢吃,不着急。”
法芙娜端着盘子走回窗边坐下,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
面包烤的外酥里嫩,麦香和奶香在口中化开。她慢慢嚼着,看着窗外的花都在晨光中舒展,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吃完早餐,法芙娜出门来到暖房。
芙罗拉已经在那里了,今天换了一身淡紫色的长裙,翠绿的长发编成松散的辫子垂在胸前。她正蹲在角落里修剪一株茶花,听到脚步声也没有抬头。
“坐吧。”她指了指旁边的小桌。
桌上摆着几杯花茶,还冒着热气。秋荻已经坐在那里了,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本书——一本骑士小说,封面上画着挥剑的勇士。
法芙娜在她旁边坐下。
芙罗拉剪完最后一根枯枝,起身走过来,在她们对面坐下。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法芙娜身上。
“项链带了吗?”
法芙娜点头,从领口拉出项链。
芙罗拉伸手接过,这次看得更仔细了。她把吊坠托在掌心,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上面,闭上眼睛。
暖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滴水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法芙娜注意到芙罗拉的眉头微微蹙起,又很快舒展开。过了许久,她才睁开眼睛。
“暗影魔女的残魂……还在里面。”芙罗拉的声音很轻,“但很虚弱,随时可能消散。”
法芙娜的手指收紧。
“能用什么办法……”她顿了顿,“能让她……再多留一会儿吗?”
芙罗拉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知道暗影魔女的真名是什么吗?”
法芙娜愣了一下,不知道这个问题和刚才的话有什么关系,但还是点点头回答:“知道。”
“暗影魔女塞拉菲娜。”
“真名即权柄。”芙罗拉缓缓说,“每个魔女的真名里,都刻着她的力量、她的过往、她的执念。塞拉菲娜把自己的真名告诉了你,这是她对你最大的信任。”
她把项链还给法芙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残魂留在信物里,是因为还有未完成的执念。她想让你做的事,你还没做完。等她的事完了,她自然会走。”
法芙娜握紧项链,黑色的宝石抵在掌心,微凉。
“那……我能做什么?”
“做好你该做的事。”芙罗拉看着她,目光温和却深邃,“不要执着于留住她。魔女的死亡,是权柄的流转,是力量的回归。强留只会让她徒增痛苦。”
法芙娜低下头,没有说话。
秋荻在旁边翻了一页书,书页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芙罗拉又倒了一杯茶,推到法芙娜面前:“喝吧。今天不谈这个了,说说你的事。星霜符文,对吧?”
法芙娜抬起头,有些惊讶。
芙罗拉笑了笑:“我看得出来。你身上有寒毒的痕迹,是强行催动魔力的后遗症。星霜氏族的符文魔法,释放快,代价大。”
“是。”法芙娜低声说。
“把手给我。”
法芙娜伸出手。芙罗拉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按在脉搏处。一股温暖的力量从接触的地方渗入,沿着血脉缓缓流动,探查着每一寸经络。
良久,芙罗拉松开手。
“寒毒入骨了。”她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着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但不严重,能处理。这几天我配几副药,你每天泡一个时辰,七天左右能清干净。”
法芙娜怔住:“七天?”
“嫌长?”芙萝拉看着她,“你这种程度的寒毒,换个治疗师,半年都未必清得干净。七天还嫌长?”
法芙娜摇头,声音有些干涩:“不……只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从遇到秋荻开始,一切都太快了。被救,被收留,被带到花都,被治疗。
每一步都有人帮她,每一步都不需要她自己挣扎。
她不太习惯这种感觉。
芙罗拉似乎看懂了她的沉默,轻轻叹了口气。
“孩子。”她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塞拉菲娜把项链给你,不是让你一个人扛下所有。我猜,她有和你提到我吧?”
法芙娜抬起眼眸看着芙萝拉,而芙萝拉的表情更像是“被我说中了吧。”
“魔女不审判魔女,但魔女也不该孤身作战。有人愿意帮你,就接受这份好意。这不是软弱,是活下去的方式。”
法芙娜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秋荻在旁边合上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别煽情了。她脸皮薄,你再说下去该跑了。”
她走到法芙娜身边,随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太突然,法芙娜没躲开,银色的长发被揉得乱七八糟。
“你放心,我厉害着呢,现在我帮你,你就接受,”秋荻笑得灿烂,“等以后你变强了,再帮回来就是了。”
法芙娜愣愣地看着她,头发还乱着,看起来有点傻。
芙罗拉在旁边笑出声来。
暖房里第一次有了轻松的气氛。
下午,法芙娜独自出门散步。
秋荻被芙罗拉拉去帮忙搬花盆。据说是一批从南方运来的稀有品种,需要尽快移栽。法芙娜本来想帮忙,但芙罗拉说她现在需要多休息,别操心这些。
走在花都的街道上,阳光正好,不冷不热。
路上的行人比昨晚多,各种装扮、各类种族的人擦肩而过。法芙娜看到一个长着兽耳的女孩在卖烤饼,一个矮人在修理铁匠铺的门窗,两个穿着长袍的魔法师边走边讨论着什么。
没有人盯着她看。
没有人因为她银色的头发和金色的眼睛而露出异样的表情。
这种感觉很奇妙。在人类城市,她是异类;在精灵森林,她也是异类。但在这里,好像每个人都是异类,又好像每个人都很正常。
她走到一个广场边,广场中央有一座石制的喷泉,水柱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喷泉周围种满了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热烈。
一个老妇人坐在喷泉边的长椅上喂鸽子,看到法芙娜,冲她笑了笑。
法芙娜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
鸽子咕咕叫着,在老妇人脚边啄食面包屑。阳光暖暖地照着,喷泉的水声轻柔。
“第一次来花都?”老妇人问。
法芙娜点点头。
“看得出来。”老妇人笑着,脸上的皱纹像绽开的花,“年轻人都这样,刚来的时候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等住久了就好啦。”
法芙娜轻声问:“您住这里很久了?”
“三十年啦。”老妇人撒了一把面包屑,“当初逃难来的,没想到一住就是三十年。这里好啊,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来的时候什么样,住久了,就变成花都的人了。”
她转头看向法芙娜,目光温和:“你也会的,小姑娘。”
法芙娜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老妇人拍拍手上的面包屑,站起来,慢慢走远了。
法芙娜坐在长椅上,看着喷泉的水柱起起落落,阳光在水珠间跳跃。她想起老妇人的话、
住久了,就变成花都的人了”。
她不知道自己会住多久。但至少这一刻,坐在这里,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怕。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远处传来小孩子的笑声,一群孩子在广场边追逐打闹。
法芙娜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
傍晚,法芙娜回到繁花旅团。
刚推开门,就看到秋荻瘫在椅子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她的衣服上沾着泥土,头发里还夹着几片叶子。
“搬完了?”法芙娜问。
秋荻有气无力地点头:“三百盆。那女人是魔鬼。”
小艾米在旁边偷笑:“秋荻姐每次来都说芙萝拉姐是魔鬼,但是每次都乖乖帮忙。”
“那是因为我欠她人情!”秋荻坐起来,指着自己的脸,“你看看,一年没见,她让我搬三百盆花!这叫人干的事?”
法芙娜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秋荻愣住,盯着她看。
法芙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收敛了笑容。
“别别别,再笑一个。”秋荻来了精神,“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干嘛整天板着脸?”
法芙娜别过脸去,耳根微微发烫。
秋荻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小艾米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睛弯成月牙形。
楼上的门开了,芙罗拉的声音传下来:“秋荻,上来拿药。配好了。”
秋荻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了,上去拿药去。”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法芙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小艾米凑过来,压低声音:“秋荻姐好像很喜欢你。”
法芙娜转头看她。
“真的。”小艾米眨眨眼,“她以前来的时候,都是待两天就走。这次说要住一阵子呢。肯定是陪你。”
法芙娜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楼梯口,金色的眼瞳里映着晚色的光。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花都染成暖橙色。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花都城墙的阴影里,白天的那个人影又出现了。他站在和昨晚相同的位置,目光穿过夜色,落在那栋三层小楼上。
“还在。”他低声说。
另一个声音从黑暗中响起:“确认了,是熔火骑士秋荻。教皇城那件事之后,她就一直躲在边境那个小镇里,没想到会来这里。”
“目标呢?”
“银发精灵混血,身上有暗影魔女的气息。应该是继承人。”
沉默片刻。“大人怎么说?”
“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等她们出城再动手。”
“明白。”
两道黑影再次消失在城墙内侧。
夜风吹过,墙角的野花轻轻摇晃。一朵红色的花苞,在黑暗中悄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