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花都的人们逐渐进入了梦乡。
法芙娜躺在柔软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花都在夜色中展现出了另一幅模样。
白天那些温婉的花藤此刻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像无数条静静垂落的亮色绸带。远处还有几盏灯火亮着，大概是在等某个晚归的旅人，亦或是还在忙碌没有打烊的店铺。
她侧过身，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个小布袋静静躺在那里，里面装着芙罗拉给的粉末。今晚睡前她按照吩咐，取了少许抹在项链上。黑色的宝石吸收了粉末后，表面的光泽暗淡了几分，但那由内而外传来的温暖感却更清晰了。
像有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法芙娜闭上眼睛，塞拉菲娜的样子浮现在脑海里。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她在森林边缘遇到重伤的银发魔女，斗篷下的黑色阴影碎了一地。对方逐渐暗下去的，紫水晶一般的眼睛在看到她时短暂的亮了那么一下。
“……能帮我一个忙吗？”
曾经，有一个好心的魔女，相传她的斗篷能编织成网。它能阻挡野兽的侵袭和撕咬，也能阻止林中迷失的人误入歧途。
后来这个村子的人才知道，她的斗篷，其实是她的影子。
这是法芙娜在小时候就听说过的，村子里的人们讲过的故事。
而现在，是她们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
法芙娜握紧胸前的项链，黑色的宝石贴着皮肤，带着微凉的温度。芙罗拉说里面有残魂，说她还有未完成的执念。可这半年来，无论她怎么呼唤，塞拉菲娜再也没有出现过。
是因为自己太弱了吗？
还是因为她不想让自己看到最后的告别？
窗外的风带着花香的气息吹进屋内。法芙娜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是秋荻的房间。
那个家伙……还没睡着吗？
法芙娜想起白天秋荻搬完三百盆花后瘫在椅子上的样子，头发里面还夹着几片树叶，嘴角不禁微微勾起了好看的弧度。
可很快，那个弧度又消失了。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秋荻的时候。
那个红发的女人穿着简单的红色单衣，头发随意扎着，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佣兵。但当她靠近时，那股从秋荻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让法芙娜几乎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灼热、深邃、像岩浆在地底奔涌。
那是强者的气息。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人曾经单枪匹马打穿了整个教廷骑士团，闯过十二圣裁队，击碎教皇的圣光屏障，炸了半个教皇城。
一个人。
法芙娜很难想象那是怎样的场景。她到现在还没见到过秋荻认真起来。真正的全力出手，会是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
但她隐约感觉到，秋荻身上藏着很多故事。那些看似大大咧咧的笑容背后，有一道很深的裂缝。
法芙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明天还要继续治疗。
她闭上眼睛，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夜鸟啼鸣，慢慢沉入梦乡。
与此同时，楼下的客厅里。
秋荻坐在壁炉边，手里端着一杯酒。花都的酒有一种特殊的香气，一种淡淡的花香，不属于酒里。炉火噼啪作响，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把那头红发映得像燃烧的火焰。
芙罗拉从楼梯上缓步下来，披着一件薄薄的披肩，走到她旁边坐下。
“睡不着？”
秋荻没回答，只是喝了口酒。
芙罗拉看了她一眼，也没追问，只是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过一本书，随手翻看起来。
壁炉里的木柴烧得正旺，偶尔爆出几点火星。窗外的风吹过，窗棂轻轻作响。
沉默了很久，秋荻突然开口：“法芙娜睡了吗？”
“应该睡了。”芙罗拉翻了一页书，“那孩子累得很，不只是身体上的。”
秋荻点点头，没说话。
芙罗拉合上书，转头看她：“你呢？这次打算待多久？”
“不知道。”秋荻盯着炉火，“看情况吧。等把这边的事情办完，再说。”
“就这样一直带着她？”
秋荻沉默了几秒，耸耸肩：“不然呢？她一个人，我真有点担心她死在哪个不知名的地方。”
芙罗拉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火光。她轻声说：“你还是那么爱管闲事。”
秋荻愣了一下，转头看她：“什么？”
“你还和以前一样，爱管这种闲事。”芙罗拉的语气很平静。
秋荻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炉火。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和以前不一样了。”
“因为那件事？”
秋荻没有回答。
芙罗拉也不急，只是静静坐着。
炉火噼啪作响，木柴烧成炭，炭又化成灰。
过了很久，久到芙罗拉以为秋荻不会再开口了，那个红发的女人才用很低的声音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炸了教皇城吗？”
芙罗拉没说话，只是等着。
“不单单是因为那些实验。”秋荻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些我早就知道了。我去教皇城...想找个答案。”
“什么答案？”
秋荻抬起头，火光在她眼底跳动。
“我想知道，那个在我小时候教过我剑术、给我讲故事的老教皇，到底知不知道下面的人在做什么。”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却没有笑意。
“我站在他面前，把证据给他看。他说他知道。”
芙罗拉的手微微收紧。
“他说，这些都是必要的牺牲。为了更大的正义，为了守护更多的人，牺牲一小部分人，是可以接受的。”秋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还说，如果我想明白了，可以回去，他会原谅我的叛逆。”
炉火烧得正旺，但芙罗拉觉得有点冷。
“然后呢？”她轻声问。
“然后我问他，如果被牺牲的是我呢？如果被绑在实验台上的是我呢？他也会说这是必要的吗？”
秋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火光中显得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圣光屏障。”
沉默。
炉火噼啪作响。
“我那时候想，原来信仰这东西，就是当你发现你信的东西是假的，你还是得继续活下去。”秋荻抬起头，脸上又露出那个灿烂的笑容，但这一次，芙罗拉看到了笑容后面的东西，“所以我就炸了那个破屏障。也算是给我那些年，画个句号。”
秋荻的手握成了拳头，轻轻的敲了敲自己心脏所处的位置。
“更何况，我已经被牺牲一次了。”
芙罗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放在秋荻肩上。
“以后呢？”
“以后？”秋荻愣了愣，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以后就这样呗。我现在呆的那个小镇挺好的，风吹不到雨淋不着，平时带带那群小子，遇到可怜人帮一帮。挺好的。”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至于法芙娜，她。不是因为别的，就因为她看我的眼神里，那种‘我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你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的神情。”她放下杯子，“我懂那个眼神。”
芙罗拉看着她，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的夜色很深很深。
远处，不知哪里的钟声响了，一下，两下，三下。
凌晨三点了。
秋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睡吧，花之魔女可别熬大夜，睡醒了还要熬药。你的花可都要蔫了。”
她走向楼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芙罗拉。
“今天的事，别告诉她。”
芙罗抬头看向秋荻：“怕她担心？”
“怕她多想。”秋荻摆摆手上楼去了，“想太多对身体不好。”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芙罗拉独自坐在壁炉边，看着跳动的火焰，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法芙娜下楼时，看到秋荻已经在客厅里了。
她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看着外面的街道。阳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在她红色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
“醒了？”秋荻转头看到她，露出那个标志性的灿烂笑容，“过来吃早饭，小艾米做的，比昨天还好吃。”
法芙娜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桌上摆满了食物——烤面包、煎蛋、培根、新鲜的水果，还有一大壶牛奶。
“这么多？”法芙娜愣了愣。
秋荻坐到餐桌前面：“芙罗拉说等会儿要开始正式治疗，得先补充体力。”
法芙娜点点头，拿起一片面包。
吃着吃着，她突然开口：“昨晚，我听到你下楼了。”
秋荻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嚼面包：“嗯，睡不着，下去坐了坐。”
“和芙罗拉说话？”
“聊了几句。”秋荻喝了口茶。
法芙娜低着头继续吃。
秋荻看着她，突然笑了：“我没事，就是认床。”
法芙娜抬起头，金色的眼瞳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继续吃。
秋荻被她看得有点心虚，端起茶杯挡住脸。
窗外，花都的早晨依旧温柔。
花都城外的山坡上，一个人影站在树荫里。
他穿着灰色的斗篷，脸被兜帽遮住大半，只露出一个下巴和嘴角的疤痕。他的目光越过城墙，落在城内那栋被花藤缠绕的三层小楼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另一个人走上来。
“确认了？”灰袍人问。
“确认了。”来人低声说，“熔火骑士秋荻，暗影魔女继承人，都在里面。花之魔女也在。”
灰袍人沉默了几秒，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有意思。三个目标聚在一起，倒是省事了。”
“大人，要动手吗？”
“不急。”灰袍人转身，“花都是花之魔女的地盘，硬闯不划算。等她们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派人盯着所有城门，别让她们跑了。另外……把消息传回去，让那边准备一下。”
“是。”
来人消失在树林里。
灰袍人最后看了一眼那座花都，嘴角的疤痕抽动了一下。
“秋荻……。”
他转身，也消失在树荫深处。
山坡上的野花随风摇曳，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花都城内，繁花旅团。
芙罗拉正在暖房里准备药材，突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玻璃屋顶，看向远处的天空。
那里，一朵云正缓缓飘过，边缘泛着淡淡的灰色。
“怎么了？”秋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端着一杯茶走进来。
芙罗拉沉默了几秒，然后摇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
秋荻看着她，眯起眼睛。
“你现在这个表情可不像是‘没什么’。”
芙罗拉转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复杂。
“有人在盯着这里。”她轻声说，“不是普通人，是那种……猎人的目光。”
秋荻的表情没有变，但握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
“多久了？”
“昨晚开始。”芙罗拉放下手里的药材，“原以为是例行公事的监视，但现在看来，不是。”
秋荻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点冷意。
“让他们盯着。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不怕死。”
芙罗拉看着她，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那朵灰色的云飘过，遮住了一角阳光。
花都的上空，起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