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的灰袍人没有离开。
他站在那棵老橡树的阴影里,已经整整一个上午。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洒落,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座石像。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逃不过他的耳朵。
“大人。”来人在三步外停下,“人手调齐了。三十个,都是精锐。”
灰袍人没有回头:“城内呢?”
“盯着。她们一直没出来。花之魔女的那个旅团,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来访,但目标从昨天进去后,就没露过面。”
灰袍人沉默了几秒,嘴角的疤痕微微抽动。
“沉住气。”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熔火骑士……教皇城之后,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大人,您...认识她?”
灰袍人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听不出情绪的沙哑:“认识。那时候她还不是熔火骑士,只是个刚入骑士团的新兵。我带的她。”
身后的来人愣住了。
“那您……”
“真相往往是残酷的。”灰袍人转过身,兜帽的阴影下,只能看到一个疤痕交错的下巴,“但她选的路,我没法跟。”
他越过来人,向山坡下走去。
“继续盯着。别惊动她们。等出了花都,再动手。”
“是。”
灰袍人的身影消失在树影深处。山坡上,风吹过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花都城内,繁花旅团的三楼。
法芙娜坐在一个巨大的木桶里,水没过肩膀,只露出脑袋和一小截脖颈。水面上漂着各种奇形怪状的草药。
有干枯的花瓣,有切成片的根茎,还有几样她根本认不出来的东西,这些东西都散发着各自的香气混合在了一起,融合出了一股药味和花香的古怪气息。
感觉怎么样?”芙罗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悠闲得像是在享受午后的阳光。
法芙娜沉默了几秒,诚实地说:“怪怪的。”
芙罗拉笑了:“那就对了。第一次泡都会是这样的。而且你的寒毒入骨太深了,寻常手段清理不干净。这些药都是专门配的,能让寒气从骨头里慢慢渗出来。”
法芙娜低头看着水面,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视线。
“要泡多久?”
“一个时辰。每天一次,七天。”芙罗拉喝了口茶,“第一天会最难受。寒气往外走的时候,你会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发痒。”
末了,芙萝拉摸了摸水温:“熬过去就好了。”
话音刚落,法芙娜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种感觉不是疼痛,而是一种从骨头深处往外钻的麻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髓里爬动。她咬紧牙关,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芙罗拉看着她的样子,没有出声安慰,只是轻轻放下茶杯,从旁边拿过一条毛巾放在桶沿上。
“难受就抓着这个。别抓自己,会抓破的。”
法芙娜抓起毛巾,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一个时辰。
她要熬过一个时辰。
窗外传来隐约的鸟鸣,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浴室,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但此刻法芙娜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那股从骨头里往外钻的麻痒,一波又一波如浪潮般涌来,让法芙娜觉得时间都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轻轻按在她头顶。
“快了。”芙罗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再坚持一刻钟。”
法芙娜抬起头,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她看着芙罗拉,金色的眼瞳里带着血丝,但眼神依旧清明。
芙罗拉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也许是心疼,也许是欣赏,也许是两者都有。
“塞拉菲娜选你,不是没理由的。”她轻声说。
法芙娜愣住,想说什么,但那股麻痒又涌上来,她只能咬紧牙关,抓紧手里的毛巾。
一刻钟。
再熬一刻钟。
同一时间,旅团的屋顶上。
秋荻躺在一张不知从哪搬来的躺椅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空发呆。屋顶上种满了各种花草,几乎把整个平台变成了一个小型花园,只有躺椅所在的一小块地方空着。
小艾米从楼梯口探出头来:“秋荻姐,喝茶吗?”
“不喝。”
“吃点心吗?”
“不吃。”
“那你要什么?”
秋荻转头看她,咧嘴一笑:“要安静。”
小艾米撇撇嘴,缩回了脑袋,脚步声蹬蹬蹬地往楼下走,一边走一遍念叨着“怪了怪了,天大的新鲜事儿,秋荻姐说要安静...”。
秋荻重新望着天空,眼神有些放空。
天空很蓝,蓝得有些不真实。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形状像各种动物——那朵像兔子,那朵像熊,那朵像……
她突然笑了。
以前在骑士团的时候,训练累了,她也喜欢躺在草地上看云。那时候身边还有几个聊得来的同龄人,会一起猜云像什么,猜错的请喝酒。
现在那些同僚呢?
有的死了。有的可能还活着吧。
秋荻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在视野里染成一片暖红。
教皇城那一战之后,她很少想起以前的事。不是刻意不去想,而是没时间想。要安顿下来,要建自由之翼,要守着那个小镇以及,要处理那些试探。
现在出门了闲下来了,那些记忆反而自己冒了出来。
骑士团长的脸。那个人跪在地上,剑掉在一旁,看着她,眼神里全是复杂的神情:“秋荻……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身走了。
圣裁队长最后那一声怒吼。带着不甘和疯狂,在空中回荡了很久。
还有老教皇。
那个小时候会给自己讲故事的慈祥老人,正坐在教皇殿的最高处,周身笼罩在圣光屏障里,隔着那层金色的光幕,用她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她。
“秋荻,回来。我会原谅你。”
她没有回去。她只是燃烧了自己,将熔火之心的力量催动到极限,一拳砸在那层光幕上。
圣光屏障碎裂的声音,在偌大的教皇大厅内如同一万面镜子同时炸开。
在漫天的金色碎片中,她转身离开了。
没有再回头。
秋荻睁开眼,再次望着天空。
那朵兔子形状的云已经散了,变成一团模糊的棉絮。
她轻轻叹了口气,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想这些干嘛。”她自言自语,“过去就过去了。”
她站起来,走到屋顶边缘,往下看。
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如常。有人在卖花,有人在讨价还价,有孩子在追逐打闹。
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
秋荻转身下楼。
该去看看法芙娜泡得怎么样了。
法芙娜从木桶里出来时,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汗水混着药水把她的银发浸得湿透了,一缕缕贴在脸上。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但眼神还算清澈,只是扶着桶沿站了好一会儿,猜慢慢缓过劲来。
“第一次能坚持下来,很不错。”芙罗拉递过一条干毛巾,“穿上衣服,下去吃点东西。小艾米应该做好饭了。”
法芙娜接过毛巾,声音有些沙哑:“谢谢。”
“不用谢我。”芙罗拉摆摆手,“要谢就谢那个在屋顶上发呆的家伙。要不是她把你带来,我才不会费这个劲。”
法芙娜擦着头发,愣了一下:“她在屋顶上?”
“嗯。”芙罗拉走到窗边,往上看了一眼,“现在下来了。估计是担心你,又不好意思进来。”
法芙娜沉默了几秒,低头继续擦头发。
换好衣服下楼时,秋荻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有烤肉、炖菜、面包、沙拉,还有一大碗汤。小艾米在旁边忙进忙出,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
秋荻看到法芙娜下来,眼睛一亮:“哟,出来了?感觉怎么样?”
法芙娜在她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说:“还活着。”
秋荻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这个回答好!活着就行!”她拿起叉子,往法芙娜盘子里插了一块最大的肉,“你要多吃点,补补身子。芙罗拉的药浴可是很耗体力的。”
法芙娜看着盘子里那块肉,又看看秋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轻轻说了声“嗯”。
小艾米在旁边看着,眼睛弯成月牙形。
“秋荻姐,你对法芙姐真好。”
秋荻头也不抬:“难道我对你不好吗?”
小艾米嘻嘻一笑:“也好也好,但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小艾米眨眨眼,没有回答,转身跑进厨房去了。
秋荻愣了一下,转头看法芙娜:“她什么意思?”
法芙娜正埋头吃肉,闻言抬起头,脸上还沾着一点酱汁。她愣了愣,然后摇摇头,继续吃。
秋荻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酱汁。
法芙娜僵住了。
秋荻若无其事地把拇指上的酱汁舔掉,继续吃自己的。
“有点咸,下次让小艾米少放点盐。”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
夜幕再次降临。
芙罗拉独自坐在暖房里,手里捏着一片刚摘下的叶子,目光落在窗外。那叶子在她指间轻轻转动,边缘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袍的人影走进来。
不是秋荻,也不是旅团里的人。那人身形佝偻,脸上皱纹如沟壑,但眼睛却如两团幽火般冒着淡淡的光。
“查到了。”来人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
芙罗拉没有回头:“说。”
“城外山坡上那批人,是血源派的。带队的是那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人,脸上有疤。他以前是教廷骑士团的教官,秋荻刚入伍时是他带的。后来不知为什么叛出教廷,投了血源派。”
芙罗拉的手微微一顿。
“还有呢?”
“他们调了三十个人,精锐。不打算在城内动手。”
芙罗拉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知道了。辛苦了。”
灰袍人鞠了一躬,退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芙罗拉继续看着窗外,指间的叶子停止了转动。
血源派。
三十个精锐。
还有一个认识秋荻的旧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得告诉那家伙一声。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月光下,花都在夜色中沉睡,安静得看不出任何危险。
但芙罗拉知道,那些危险,正在一点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