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芙娜第二次坐进木桶时,已经不像昨天那么紧张了。
水面上依旧漂着那些奇形怪状的草药,但今天的感觉和昨天不太一样。
那股从骨头里往外钻的麻痒还在,但强度减弱了些,带来的感觉更像是一种挤压和揉捏产生的酸胀。
“感觉好点?”芙罗拉坐在老位置,手里依旧端着茶杯。
法芙娜点点头:“和昨天比……没那么难受。”
“那就对了。”芙罗拉喝了口茶,“寒毒在往外排。今天比昨天轻松,明天会更轻松。七天之后,你体内的寒毒就能清个七八成。”
法芙娜沉默了几秒,问出了昨天就想问的问题:“为什么要帮我?”
芙罗拉挑眉:“因为秋荻把你带过来嘞。”
“只是因为这样?”
芙罗拉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笑意:“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法芙娜愣了愣:“真话。”
“真话就是,我欠秋荻的。那年圣裁队追捕一个魔女,追到我的花都门口,我出手拦了。但那批圣裁队里有裁决者,我没打过,差点栽了。是秋荻,帮我挡下了。”芙罗拉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那丫头那时候才十九岁,一个人打三个圣裁者,打赢了拍拍屁股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谁。”
法芙娜听着,没有说话。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吧?”芙罗拉看着她,“我帮你,塞拉菲娜占了一部分,但主要是因为秋荻开了口。她难得求人一次。”
法芙娜低下头,看着水面。
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视线,但芙罗拉的话却格外清晰。因为秋荻。
她应该早就知道的。从遇到秋荻开始,所有的帮助、所有的善意,都是因为秋荻。如果没有秋荻,她可能早就死在那个小镇外了,可能早就被狂信者杀死了,可能……
“想什么呢?”
芙罗拉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法芙娜抬起头,发现芙罗拉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正盯着自己看。
“没什么。”她轻声说。
芙罗拉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
“你啊就是心思太重。秋荻那种大大咧咧的人,怎么会和你成朋友?”
法芙娜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芙罗拉站起来,把茶杯放在一旁的小桌上,走到木桶边,伸手按了按法芙娜的肩膀。
“别想那么多。她帮你,你就接受。她对你好的时候,你就对她好。就这么简单。”
法芙娜抬头看她,金色的眼瞳中映着暖房里的灯光。
“可是……”
“没有可是。”芙罗拉打断她,“魔女的世界里,弯弯绕绕太多了。难得遇到一个像她那样的想什么就做什么,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人。”
她转身走回椅子边,重新坐下,端起茶杯。
“继续泡吧。还有半个时辰。”
法芙娜沉默着,低下头,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草药。
半个时辰。
她有很多半个时辰可以想这些事。
傍晚时分,法芙娜走上屋顶。
秋荻果然在那里,依旧躺在那张躺椅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空。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把那头红发染成更深沉的赤色,像凝固的火焰。
听到脚步声,秋荻头也不回地说:“泡完了?”
“嗯。”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法芙娜走到她旁边,犹豫了一下,在躺椅边的地上坐下来,“芙罗拉说,再泡五天就能清得差不多。”
秋荻转头看她,咧嘴一笑:“那感情好。清完了咱们就去红枫,把那个罗格收拾了。”
法芙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正在西沉,云朵被染成橙红色,层层叠叠铺展开来,像一幅巨大的油画。
沉默了一会儿,法芙娜突然开口:“今天芙罗拉告诉我,她帮我是因为你。”
秋荻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还告诉我,你十八岁的时候,一个人打过五个圣裁者。”
秋荻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十八岁,是十九岁。也没打过五个,是三个。”
法芙娜转头看她:“是真的吗?”
秋荻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真的假的又怎样?都是过去的事了。”
“可是……”法芙娜顿了顿,“我想知道。”
秋荻看着她,夕阳的余光映在她火红的眼瞳里。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那年我十九岁,是骑士团的正式骑士。有个魔女被圣裁队追到花都附近,芙罗拉出手救她,但那批圣裁队有裁决者,五个打她一个。我路过,看到了。”
她顿了顿,望着下面的街道。
“那时候我还信教廷。但我更信自己的眼睛。那魔女没有反抗,只是跑,圣裁队追着要处决她。我就想,这不对。”
法芙娜静静听着。
“所以我出手了。”秋荻的语气很平淡,“打了,赢了。那魔女跑了,圣裁队重伤三个。我回去之后被关了禁闭,关了三个月。”
她转头看向夕阳,侧脸在余晖中镀上一层金边。
“后来我发现,那魔女最后还是死了。被另一批圣裁队追上的。我救她那一次,只让她多活了半年。”
法芙娜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你后悔吗?”
“后悔?”秋荻想了想,摇摇头,“不后悔。半年也是命。能多活半年,去见想见的人,做完想做的事,比当场死在那里强。”
她转头看法芙娜,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次法芙娜没躲。
“所以你别想太多。我帮你,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就是我想帮。你活着,去做你想做的事,这就够了。”
法芙娜低着头,银色的长发遮住了脸。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声:“谢谢。”
秋荻笑了笑,没说话,重新躺回椅子上。
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彩从橙红变成暗紫,又从暗紫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在天际微微闪烁。
两人就这样坐着,没有说话。
入夜后,芙罗拉来到秋荻的房间。
秋荻正坐在窗边擦剑——那是一把普通的骑士长剑,没有任何附魔,但被她保养得锃亮。听到敲门声,她头也不抬地说:“进来。”
芙罗拉推门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有事?”秋荻继续擦剑。
芙罗拉沉默了几秒,开口:“城外那些人,查清楚了。”
秋荻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血源派的。三十个人,精锐。带队的是个灰袍人,脸上有疤。”芙罗拉顿了顿,“他以前是教廷骑士团的教官。”
秋荻的手停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远处的夜鸟啼鸣。
“……瓦列留斯。”秋荻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艾伦·瓦列留斯。”
芙罗拉挑眉:“你认识?”
“认识。”秋荻放下剑,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我刚进骑士团的时候,他是我的教官。教我怎么握剑,怎么战斗。”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后来他叛出教廷,说是‘看透了真相’。我还以为他死了。”
芙罗拉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现在为血源派做事?”秋荻问。
“应该是。具体为什么还不清楚,但那三十个人,是血源派的精锐。”
秋荻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许久,轻声说:“他想抓我?”
“目标应该不是你。”芙罗拉走到她身边,“那个丫头身上的暗影项链是他们想要的。还有塞拉菲娜的手札。”
秋荻冷笑了一声:“胃口倒是不小。”
“你打算怎么办?”
秋荻转头看她,月光洒在她脸上,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等。”
“等?”
“等那丫头治好,等她能走。”秋荻的声音很平静,“然后出城,看他们敢不敢来。”
芙罗拉看着她,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是老样子。”
秋荻没回答,只是望着窗外。
法芙娜睡不着。不是因为寒毒。
今天的药浴后,身体舒服多了。
是因为心里有事。
她披上外衣,轻轻推开门,走到走廊上。
旅团的三楼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的虫鸣。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白色的光斑。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花都在月光下睡着了。那些白天的花藤此刻泛着银灰的光泽,安静地垂落在建筑的外墙上。
“睡不着?”
声音从身后传来。
法芙娜转身,看到秋荻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两个杯子,冒着热气。
“喝点?”秋荻走过来,递给她一杯,“芙罗拉调的安神茶,说是能助眠。”
法芙娜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她低头喝了一口,带着淡淡的花香。
秋荻靠在窗边,也喝了一口。
“想什么呢?”
法芙娜沉默了几秒,轻声说:“在想以后。”
“以后?”
“等这里的事完了,去红枫,找到手札……然后呢?”她抬起头,金色的眼瞳里映着月光,“我不知道该去哪。”
秋荻看着她,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那就先不想。”她说,“一步一步来。走到哪算哪。”
法芙娜低下头,盯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液体。
“可是……”
“没有可是。”秋荻打断她,“你现在想再多也没用。等到了那一步,自然就知道该怎么走了。”
她顿了顿,突然笑了。
“实在不行,就跟我回镇里。我那小镇的人都挺好的。老雷那群家伙虽然糙,但靠得住。你去了能待下去。”
法芙娜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秋荻的笑容依旧灿烂,和白天没什么两样。但法芙娜突然觉得,这个笑容背后,也许藏着和她一样的不确定。
“多谢。”她轻声说。
秋荻摆摆手,一口喝光杯子里的茶,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早点睡。明天还要继续泡呢。”
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法芙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许久,轻轻勾起了嘴角。
然后她也喝完茶,回了房间。
窗外,月光依旧温柔。
黎明前最黑的时候。城外的山坡上,灰袍人依旧站在那棵老橡树下。他一夜没睡,但是双目依旧炯炯有神,盯着远处的花都。
身后传来脚步声。
“大人,都准备好了。”
灰袍人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两个人一直没出来,会不会是发现了我们?”
“不会。”灰袍人开口,声音沙哑,“花之魔女肯定发现了,但那两个,不一定。尤其是熔火骑士……她那个人,从来不躲。”
他顿了顿,嘴角的疤痕微微抽动。
“她会出来的。带着那个银发的丫头。然后……”
他没有说完。
但来人已经明白了。
“大人,您……真的要对她动手?”
灰袍人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向山坡下走去。经过来人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有些事,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必须做。”
他的身影消失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
来人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东方的天际正浮现出一缕微光。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