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法芙娜就醒了。
窗外的天空还是深蓝色的,只有东方的天际线处透出一线灰白,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正缓慢地晕染开来。
她坐起身,发现今天的感觉和前两天完全不同。
那股从骨头里往外钻的麻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感,像卸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重物,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几分。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五指缓缓收拢,又松开。
寒毒……真的在消退。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涌进来,带着花都特有的香气。不是浓烈的花香,而是千百种气息混合后的清淡,像露水打湿的花瓣,像晨雾里的青草。她深吸一口气,清凉的空气灌入肺腑,整个人都清醒了。
楼下已经有人影在活动。
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老者正在清扫门前的石板路,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对面店铺的老板正在卸门板,一块一块搬下来靠在墙边,动作熟练而从容。更远的地方,几个早起的妇人提着篮子,说说笑笑地往集市的方向走去。
花都醒了。
法芙娜趴在窗台上,看着这座城市逐渐苏醒。晨光一点点漫过来,最先照亮的是远处教堂的尖顶,然后是一排排屋顶的瓦片,最后铺满了整个街道。阳光所到之处,那些爬满墙的花藤都活了过来,叶片上的露珠开始闪烁,花苞缓缓舒展,色彩一点点变得鲜艳。
像一幅画正在被人上色。
她就这样看着,一动不动,直到阳光照到自己脸上。
暖暖的,带着金色的光晕。
“起这么早?”
声音从身后传来。法芙娜回头,看到秋荻靠在门框上,手里依旧端着两个冒着热气的杯子。她今天换了身干净的布衣,红色的头发随意披散着,还带着刚睡醒的凌乱。
秋荻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杯子,“小艾米煮的奶茶,趁热喝。”
法芙娜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她低头喝了一口,奶香浓郁,茶味醇厚,甜度刚刚好。
秋荻靠在窗边,也喝了一口,望着窗外。
“这城市真不错,是吧?”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每天早上都这样,安安静静的,慢慢醒过来。我第一次来的时候,看了一整个早上。”
法芙娜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站着,喝着奶茶,看着花都在晨光中苏醒。
阳光越来越亮,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
喝完奶茶,法芙娜去暖房找芙罗拉。
今天的治疗要提前——芙罗拉昨晚让人带话,说有个东西要给她看。
推开暖房的门,扑面而来的依旧是那股湿热的气息和泥土的味道。芙罗拉站在工作台前,背对着门,正在摆弄什么。阳光透过玻璃顶洒下来,在她翠绿色的长发上镀了一层金边,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来了?”芙罗拉头也不回,“过来看看这个。”
法芙娜走过去,看到她正把一片干枯的叶子放进研钵里,用一根玉杵轻轻研磨。那叶子已经干得发脆,轻轻一碾就碎成粉末,颜色是暗沉的墨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涩气息。
“这是什么?”
“月光草。”芙罗拉继续研磨,“只在满月的夜里开花,太阳出来就凋谢。晒干之后磨成粉,可以稳定魔女的魔力。”
法芙娜下意识摸了一下戴在脖颈的项链。
芙罗拉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塞拉菲娜的残魂太弱了,你那点粉末只能维持,没法滋养。这个不一样。用这个,能让她多撑一阵子。”
她把研钵推到法芙娜面前:“你来。研磨的时候要想着她。魔女的信物对心意敏感,你越真诚,效果越好。”
法芙娜接过玉杵,看着研钵里的墨绿色粉末,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始研磨。
一圈,两圈,三圈。
她想着塞拉菲娜。第一次见面时,那个银发魔女躺在血泊里,却还对她露出笑容。她把项链交给她,紫色的眼瞳里闪着晶莹的光。
“好孩子,帮我去红枫……找到手札……”
玉杵在研钵里转动,墨绿色的粉末渐渐变得更细,颜色也从暗沉变得鲜亮起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苏醒。
芙罗拉在旁边看着,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了。”
法芙娜停下动作,看着研钵里的粉末。它们不再只是药粉,而是泛着微微的光泽,像被月光浸透了一样。
“今晚睡前,把这个抹在项链上。”芙罗拉把这些粉末混合之后装进一个小瓷瓶里递给她,“记得一定要抹上,可别忘了。”
法芙娜接过瓷瓶,握在手心,轻轻说了声:“谢谢。”
芙罗拉摆摆手,转身去摆弄另一株植物。
法芙娜站在原地,看着手心里的瓷瓶,许久,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秋荻一个人出了城。
她没告诉任何人。只是吃完早饭后,她溜溜达达地往城门走,像散步一样。
花都的城门白天大开,进出往来的人不在少数。有赶着马车的商贩,有背着行囊的旅人,有挑着担子的小贩。秋荻混在人群里,一点也不显眼。
出了城门,她沿着大路走了很远,然后拐进路边的一条小径。
那条小径通向一片小树林,林子不密,阳光能透过枝叶洒下来。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像在找什么东西。
走了大概一刻钟,她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片空地,阳光正好照在那片地上,把落叶晒得干枯发脆。空地的边缘有一块大石头,石头表面长满了青苔,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秋荻走过去,在石头上坐下。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眯起眼睛,望着远处的花都。从这里看过去,整座城市像被一层薄薄的光雾笼罩着,城墙上的花藤隐约可见,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在她脚边。
过了很久,她张了张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我知道你在。出来吧。”
树林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人影从一棵大树后面走出来。
灰色的斗篷,脸上的疤痕,那双眼睛在兜帽的阴影下依旧锐利。
艾伦·瓦列留斯。
秋荻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远处的花都。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看不清表情。
“好久不见,教官。”
艾伦沉默了几秒,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长大了。”
“这么多年过去。”秋荻的语气很平淡,“人都会长大的。”
艾伦走到她旁边,但没有坐下,只是站着。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那张带着疤痕的脸。最深的几道几乎横贯整张脸,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永远带着一丝狰狞。
“你知道我来干什么。”
“知道。”秋荻终于转头看他,火红色的眼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复杂的平静,“三十个人,精锐。你是带队的。”
艾伦没有说话。
秋荻看了他几秒,突然笑了。
“你知道吗,教官。当年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一直没忘。怎么握剑,怎么战斗,怎么活下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但我最记得的,是你说的另一句话。”
艾伦看着她。
“你说,有些事比活着重要。”
风吹过这片树林,扬起她的红发,在阳光下像燃烧的火焰。
“你现在做的这些事,比你活着重要吗?”
艾伦沉默了很久。
久到秋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有些事,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必须做。”
秋荻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那就来吧。”
她转身,向花都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没有回头。
“下次见面,我不会留手。”
然后她继续走,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树林的阴影里。
艾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许久,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道最深的疤痕——那是在教皇城那一战后留下的。那一年,秋荻二十岁,他三十二岁。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也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傍晚时分,秋荻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时,法芙娜正坐在客厅里,和小艾米一起剥豆子。看到秋荻,她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出去了?”她问。
秋荻点点头:“随便走走。”
法芙娜看着她,没有追问。但她的目光停留在秋荻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好像比平时暗了一点。
“吃饭了吗?”小艾米问,“锅里还有汤,我给你热热?”
“不用。”秋荻摆摆手,“我上去躺会儿。”
她上楼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
小艾米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秋荻姐好像……不开心?”
法芙娜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剥豆子。
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楼梯的方向。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天边的云彩从橙红变成暗紫,又从暗紫变成深蓝。
花都的又一个黄昏。
楼上,秋荻的房间。
她躺在床上,眼睛一直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房间里的阴影一点点蔓延开来,最后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黑暗里。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张带着疤痕的脸,还有那句话——
“有些事,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必须做。”
她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床板嘎吱响了一声。
楼下,法芙娜剥完最后一颗豆子,站起来。
“我上去看看。”她说。
小艾米点点头,看着她上楼。
走廊尽头,秋荻的房门紧闭着。
法芙娜站在门前抬起手,想敲门,又停住。
她就那样站着,手悬在了半空中,很久。
最后,她没有敲门,只是靠着门边坐下来,抱着膝盖,望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星星亮了起来。
房间里,秋荻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一扇门,隔着两个人。
一个坐着,一个躺着。
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