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芙娜第三次坐进木桶时，已经不需要咬牙硬撑了。
热水包裹着身体，草药的气息渗入鼻腔，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叶片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今天的药汤颜色比前两天浅了些，从深褐色变成了琥珀色，芙罗拉说这是因为寒毒在减少，需要的药性也在变化。
“今天的感觉会不太一样。”芙罗拉坐在老位置，手里端着茶杯，但目光落在法芙娜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到目前，寒毒排掉了三四成，你会感觉到一些……别的东西。”
法芙娜抬眼看他：“什么东西？”
“自己体会。”芙罗拉喝了口茶，没有解释。
法芙娜低下头，看着水面。
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视线，但身体的感觉却格外清晰。那股熟悉的麻痒确实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通透感。像有什么堵塞了很久的管道，正在一点点被打通。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一股温暖的气息在木桶中蔓延开来，透过皮肤渗入身体，沿着血脉缓缓流动。那不是热水的温度，是别的什么东西，带着温热的气息和蓬勃的生机，像是在春天的土壤里初生的嫩芽。
“这是...花之魔女的力量？”她轻声问。
芙罗拉点点头：“我的权柄是繁花与生命。这些药汤里融入了我的魔力，能欧帮你修复被寒毒损伤的经络。你能感觉到，说明修复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法芙娜沉默着，感受那股温暖的气息在体内游走。它流过的地方，那些曾经隐隐作痛的关节得到了缓解，那些一直绷紧的筋肉都慢慢松弛了下来，像久旱的土地终于等来了甘霖。
“塞拉菲娜……”芙罗拉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她的权柄是暗影。暗影和生命，听起来是对立的，其实不然。”
法芙娜抬头看她。
芙罗拉的视线落在窗外，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午后的阳光：“暗影不是死亡，是隐匿，是潜行，是在黑暗中保护自己。塞拉菲娜用了一辈子的暗影，最后却把最珍贵的东西托付给你，一个身上有光的孩子。”
法芙娜愣了一下：“光？”
“星霜符文，是冰霜，也是星光。”芙罗拉转头看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星光在黑暗中才能看见。”
法芙娜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随着水波晃动，看不真切。
“她选你，不是偶然。”芙罗拉站起来，走到窗边，“所以你也要相信，你值得她选。”
法芙娜坐在木桶里，感受着那股温暖的气息继续在体内流淌。
窗外，阳光正好。
秋荻一个人坐在旅团后院的石阶上。
这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四周被花藤环绕，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荫几乎覆盖了整个庭院。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无数碎裂的金色镜子。
她手里拿着一块面包，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一个人躲这儿干嘛？”
秋荻没有回头：“想事儿。”
芙罗拉走到她旁边，在她身边的石阶上坐下。淡绿色的长裙铺在石阶上，沾了些许灰尘，但她毫不在意。
“想那个教官？”
秋荻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芙罗拉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活了三百多年，我看过很多人。”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有的像花，开得快谢得也快。有的像树，慢慢长慢慢老。有的像石头，一辈子都不会变。”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秋荻：“你像火。”
秋荻终于转头看她。
“火能烧掉很多东西，也能照亮很多东西。”芙罗拉说，“但火也有烧完的时候。你一个人烧了那么久，就没想过停下来，让别人帮你添把柴？”
秋荻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点无奈：“你这话说得像我妈。”
“我没那么老。”芙罗拉白了她一眼，“只是看你一个人，累。”
秋荻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食物。阳光照在她红色的头发上，泛着暖洋洋的光泽。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低沉：“你知道其他人怎么看我吗？”
芙罗拉没回答，只是听着。
“他们觉得我强，觉得我什么都行，觉得跟着我就安全了。”秋荻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可我不是什么都行。我只是……习惯了。”
芙罗拉看着她，没有说话。
“当年打教皇城的时候，我没想那么多。就觉得，干了就干了，死了就死了。”秋荻看着手里剩下的面包，慢慢的捏紧手掌心，“我燃烧了所有的本源之力，催动熔火之心来了那么一下，就没想活着出去。可是后来没死成，活着出来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咽下面包，抬起头，望着头顶的树。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脸上，光影斑驳。
“那个小镇，那群人，都是因为我才聚到一起的。我得护着他们。”她顿了顿，“现在又多了一个。”
芙罗拉轻轻说：“所以？”
“所以没什么。”秋荻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就是突然觉得，以前一个人烧的时候，也挺好。现在，有点怕烧完了。”
她转身，向屋里走去。
芙罗拉坐在石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许久，轻轻摇了摇头。
“傻丫头。”她低声说，“怕烧完的火，才会烧得更久。”
傍晚时分，法芙娜又和小艾米一起去了集市。
这次不是逛街，是去买东西。芙罗拉列了一张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十种药材和材料，说要做最后的药膏用。
集市比白天更热闹了。下班的人们、收摊的商贩、玩耍的小孩，全都挤在一起，人声鼎沸。夕阳的余晖洒在广场上，把一切都染成暖橙色。
法芙娜跟着小艾米，从一个摊位挤到另一个摊位。
“三份月光草根，老板，这个怎么卖？”
“五枚铜币一份，姑娘要多少？”
“三份都要了，能便宜点吗？”
“行行行，十二枚铜币全拿走！”
法芙娜站在旁边，看着小艾米熟练地讨价还价，心里有些惊讶。这个看起来才十五六岁的少女，砍起价来一套一套的，把那个摊主说得连连点头。
“搞定！”小艾米把包好的药材塞进布袋里，冲法芙娜眨眨眼，“走，下一家！”
她们又挤进人群，向另一个摊位移动。
路过一个卖小吃的摊位时，法芙娜的脚步慢了一下。那是一个卖糖人的老人，正在用糖浆画一只蝴蝶，透明的翅膀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小艾米注意到她的目光，笑着说：“想吃那个？”
法芙娜摇摇头，但目光还是落在糖人上。
小艾米拉着她走过去：“老爷爷，给我们画两个！一个蝴蝶，一个——法芙娜姐你想要什么？”
法芙娜愣了一下，犹豫着说：“……花？”
“好嘞！一个蝴蝶，一个花！”小艾米掏出铜币放在摊上。
老人笑着点头，手里的勺子灵巧地转动，糖浆在铁板上画出流畅的线条。很快，一只蝴蝶和一朵玫瑰就完成了，薄薄的，透明的，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小艾米接过糖人，递给法芙娜一个：“给，花的。”
法芙娜接过，看着手里那朵糖做的玫瑰。阳光透过糖层，把它染成金红色，像一朵凝固的火焰。
她轻轻咬了一口。
糖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带着一点焦香。
小艾米在旁边吃蝴蝶，边吃边问：“好吃吗？”
法芙娜点点头，嘴角微微勾起。
两人继续在人群中穿行，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夜幕降临时，法芙娜独自上了城墙。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只是买完东西回到旅团字后，看着秋荻依旧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烦躁，就想出来走走。
城墙上很安静，只有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她沿着城墙慢慢走，手扶着垛口，望着城外漆黑的夜色。
远处的山坡上，有几点火光在跳动。大概是某个夜宿的旅人，或是守夜的猎人。法芙娜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没有多想。
但下一秒，她的脚步停住了。
其中一点火光旁边，站着一个人影。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本应该什么都看不清。但月光下，那个人影的轮廓格外清晰。灰色的斗篷，笔直的身形，还有脸上那道隐约可见的疤痕。
那个人正望着这边。
望着她。
法芙娜莫名的有些紧张。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那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夜风吹过，扬起她的银发。她就那样站着，和远处那个模糊的人影对视。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那个人影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火光还在跳动，但人已经不见了。
法芙娜站在原地，心脏跳得有些快。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转身，快步向城下走去。
得告诉秋荻。
法芙娜推开门时，秋荻正坐在窗边擦剑。
看到她进来，秋荻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法芙娜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说：“城墙上，有人盯着我。”
秋荻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放下剑，站起来。
“什么样的人？”
“看不清脸，太远了。”法芙娜说，“但穿着灰斗篷，脸上有疤。他站了很久，一直看着这边，然后走了。”
秋荻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知道了。”
法芙娜看着她：“你认识他？”
秋荻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的夜色。月光洒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冷硬的线条。
“认识。”她说，“以前的教官。现在……是来抓你的人之一。”
法芙娜的手指收紧：“他……”
“我出城见过他。”秋荻的声音很平静，“聊了几句。他说有些事，必须做。”
法芙娜沉默了。
秋荻转身看她，月光在她黑色的眼瞳里跳动：“怕吗？”
法芙娜看着她，许久，摇了摇头。
“不怕。”她说，“有你在。”
秋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点复杂的东西。也许是欣慰，也许是别的什么。她走过来，伸手揉了揉法芙娜的头发。
“那就行。去睡吧。明天还要继续泡。”
法芙娜点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也不怕吗？”
秋荻没有回答。
法芙娜等了几秒，然后推门出去。
门关上后，秋荻走回窗边，重新坐下。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里。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许久，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我这火焰，还能烧的更旺一些吗。”
风吹过，窗棂轻轻晃动。
远处的山坡上，那几点火光还在跳动，像夜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座沉睡的城市。
花都的夜，很深，很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