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都午后的气息,就像一只伸着肚皮晒太阳的猫,慵懒,随意。
暖房的玻璃顶把秋日的阳光筛过一遍,落在满室的绿植上,明暗忽隐忽现。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花在光线中舒展着花瓣,几缕不知从哪里飘来的雾气在花叶间缭绕,整个暖房宛如仙境。
法芙娜坐在窗边的小桌前,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花茶。
杯中的茶水是淡金色的,几朵干花在杯底舒展。她一口也没喝,只是捧着,感受那一点点温度透过瓷器传到掌心。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窗外的街道,有行人在走动,有孩子在追逐,有商贩在吆喝。那些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变得模糊而遥远。
寒毒已经清理四次了。
感受过芙罗拉的生命权柄之后,身体轻得好像要飘起来。那种从骨髓深处卸下重担的感觉,让她有些不自在。习惯了时刻紧绷,习惯了隐隐作痛,习惯了每走一步都要提防那股寒意从体内涌出。现在突然一切都没了,反而空落落的。
就像一直背着一块大石头走路,背了十几年,突然石头被人卸下,人却不会走路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干净,白皙,没有冻伤,没有那些因为寒毒反噬而留下的青紫色纹路。
就像是一双新的手。
但她不知道这双手该做什么。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想什么呢?”
法芙娜回头,看到芙罗拉端着两杯新沏的茶不紧不慢的走过来,琥珀色的眼瞳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花之魔女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长裙,裙摆绣着银色的藤蔓花纹,走动时那些花纹像活过来一样,随着步伐轻轻摇曳。翠绿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感觉花之魔女每天都是这样的,不知道在看什么,但总是温柔的笑着。
她走到桌边,把一杯茶放在法芙娜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新沏的茶冒着热气,带着淡淡的花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法芙娜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端起来。芙罗拉也不催,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是气氛却不尴尬。暖房里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地响着,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记录着在两个人之间流淌的时间。
嘀嗒,嘀嗒。
过了很久,法芙娜开口了。
“芙罗拉。”
“嗯?”
“魔女,到底是什么?”
芙罗拉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放下茶杯,看着她。
那目光很温和,却承载了太多。法芙娜被那目光看着,感觉自己像是透明的,所有的疑问、迷茫、不安,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这问题可大了。”芙罗拉说,“你是指什么?”
法芙娜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那些在她心里盘桓了很久的问题,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问出来。现在终于有机会开口,反而不知道从何说起。
“塞拉菲娜……”她顿了顿,“她是魔女。秋荻不是,但她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强。我有星霜符文,现在有暗影项链,但我不知道我算不算魔女。”
她抬起头,金色的眼瞳里映着窗外的光。
“魔女是怎么来的?为什么要有真名?为什么……”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为什么会有人害怕魔女?”
芙罗拉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秋荻,秋荻确实挺强的。强者的气息在她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但是她给我一种很亲近的感觉,这种感觉估计你也有吧。就是在她身旁,感觉到的那种柔和,很平静的温暖。”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摇曳的花藤上。那些花藤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摆动,叶片上的露珠闪烁着细碎的光。
“至于你所说的魔女,我在这条路上探索研究了三百多年。”她轻声说,“你想听简短的,还是想听完整的?”
法芙娜毫不犹豫:“完整的。”
芙罗拉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那就从最开始说起吧。”
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望向远方,像是在看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世界。暖房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些,那些花叶的沙沙声也垂了下去,像是在聆听。
法芙娜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这个世界,不是神创造的。”
芙罗拉的第一句话,就让法芙娜愣住了。
“至少,不是人类教廷说的那个神。”芙罗拉的声音很轻,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教廷所说的神造人,然后人膜拜神。这个故事很美,但它是假的。”
芙罗拉看着法芙娜,语气很平静。
“神说要有光。可光只是那道光,它只是凑巧天生明亮。”
法芙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很久很久以前,这个世界上什么也没有。不是你们说的‘黑暗’,因为黑暗也是一种存在。那时候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无法描述的混沌。”
芙罗拉抬起手,指尖泛起淡淡的绿光。那光芒在空气中凝聚,化作一小团雾气,雾气的边缘模糊不清,不断变幻着形状。
“混沌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任何规则。一切都处于一种‘可能’的状态。可能变成这样,可能变成那样,但永远变不成任何东西。”
她看着那团雾气,目光有些迷离。
“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混沌里出现了第一缕光。”
那团雾气中,突然亮起一个极小的光点。光点很微弱,但在雾气的衬托下,却显得格外醒目。
“不是太阳的光,不是月亮的光,也不是任何我们见过的光。那是‘存在’本身的光,是第一个从混沌中诞生的东西。”
光点开始缓慢地旋转,吸收着周围的雾气。那些雾气像被什么东西牵引,向光点聚拢,然后……变成了一颗极小的尘埃。
法芙娜在这里屏住了呼吸。
她看着那颗尘埃,看着它从无到有,看着它从混沌中凝结成形,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仿佛在见证世界的诞生。
“可以呼吸哦。”芙萝拉看着法芙娜的聚精会神的模样,淡淡的笑了一下。
“第一颗尘埃出现后,混沌就不再是混沌了。”芙罗拉继续说,“因为它里面有了‘东西’。有了东西,就有了边界;有了边界,就有了空间;有了空间,就有了时间。”
那颗尘埃继续旋转,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周围的雾气不断被它吸引,凝结成更多的尘埃,然后尘埃汇聚成石块,石块汇聚成山峦,山峦汇聚成大地。
法芙娜看得入神,直到那些景象渐渐模糊,重新变回那团雾气。
芙罗拉收回了手。
“这就是世界的开始。”她说,“不是神创造的,而是从混沌中自己诞生的。”
法芙娜沉默了很久。
“那魔女呢?”她问,“魔女是从哪里来的?”
芙罗拉看着她,琥珀色的瞳孔目光深邃。
“魔女,就是从那些光里诞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