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一早,法芙娜就来到暖房。
芙罗拉已经在里面了,今天换了一身淡紫色的长裙,头发编成松松的辫子垂在胸前。她正在给一株茶花浇水,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这么早?”
“睡不着。”法芙娜在她旁边停下,看着那株茶花。茶花开得正好,花瓣层层叠叠,粉白相间,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芙罗拉把水壶放下,转身看她。
“想了很多?”
法芙娜点头。
她确实想了很多。关于魔女的起源,关于那些死在觉醒路上的人,关于塞拉菲娜。昨晚躺在床上,那些问题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一直转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那就边吃边说。”芙罗拉指了指旁边的小桌。
桌上摆着两碟点心和两杯热茶。点心是小艾米做的,还冒着热气,散发着奶香和甜味。
法芙娜坐下,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嘴里化开,里面的果酱酸酸甜甜的。
芙罗拉在她对面坐下,也拿起一块点心。
“你现在知道了起源,”她看着法芙娜,“今天你想先听什么?”
法芙娜咽下嘴里的点心,想了想。
“真名到底是什么?”
“你知道‘名字’是什么吗?”芙罗拉反问。
法芙娜愣了愣:“称呼?”
“不止。”芙罗拉放下点心,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名字,是一个东西的本质。”
她抬起手,指向窗外的一株花。
“那朵花,你叫它玫瑰。为什么叫它玫瑰?”
法芙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它就是玫瑰。”芙罗拉替她回答了,“你叫它玫瑰,不是因为你想这么叫,而是因为它本身就是玫瑰。如果有一天,你给它换一个名字,叫它‘狗尾巴草’,它还是它,还是那朵花,但它和你之间的关系就变了——你是在用错误的名称,称呼正确的东西。”
她收回手,看向法芙娜。
“名字,是事物和认知之间的桥梁。正确的名字,通向正确的事物。错误的名字,通向的是虚无。”
法芙娜若有所思。
“那魔女的真名呢?”
“魔女的真名,比普通的名字更深一层。”芙罗拉的声音变得低沉,“普通事物的名字,是人给的。但魔女的真名,是天地给的。”
她从桌上拿起一颗小小的石子,放在掌心。
“这颗石子,我叫它石子,它不会回应我。我给它换一个名字,叫它‘金子’,它也不会变成金子。因为它的本质,和它的名字没有关系。”
她放下石子,看向法芙娜。
“但魔女不一样。魔女的真名里,刻着她们的权柄、她们的过去、她们的执念。那个名字,就是她们本身。”
法芙娜的手指微微收紧。
“塞拉菲娜告诉我她的真名的时候……”
“是她把本质交给了你。”芙罗拉接过她的话,“所以你能激活暗影项链,能在里面看到她的残魂。因为那个名字,就是钥匙。”
法芙娜低下头,看着胸口的项链。
黑色的宝石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像一颗沉睡的眼睛。
“每一个魔女的真名都不一样。”芙罗拉继续说,“有的真名里刻着生机,所以她们能掌控生命;有的真名里刻着毁灭,所以她们能赋予灾厄。名字决定了她们能做什么,也决定了她们不能做什么。”
她顿了顿。
“这就是为什么,魔女从来不轻易告诉别人自己的真名。因为一旦被人知道,就等于把自己的弱点交给了对方。”
法芙娜抬起头。
“那你知道多少魔女的真名?”
芙罗拉笑了。
“很多。但每一个知道的名字,都是一份责任。”
她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因为知道一个人的真名,就意味着你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影响她。如果你用这个力量去做坏事,那你和她之间,就结下了永远解不开的因果。”
暖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法芙娜消化着刚才听到的话,芙罗拉则起身,从另一张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本藤蔓缠绕的古朴典籍。
没有那种精美的装订,只有着自制手帐那种普通的打孔,穿页。但能看出制作者的用心。
芙罗拉翻开典籍,翻到一页手写的标记处,摊开放在了法芙娜面前。
“魔女的...法则?”
法芙娜看着芙罗拉,芙罗拉点点头,示意她继续看下去。
“...不轻易立誓、不审判同族、不滥杀无辜、亦不宽恕加害者。”
法芙娜提出了疑问。
“这些是从哪里来的?”
芙罗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晨光洒在她身上,把淡紫色的长裙染成柔和的金色。
“你知道魔女之间,曾经打过一场战争吗?”
法芙娜愣住了。
“战争?”
“对。不是魔女和教廷打,也不是魔女和人类打,是魔女和魔女打。”芙罗拉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那场战争,持续了整整一百年。”
法芙娜的呼吸停了一瞬。
“一百年……”
“一百年。”芙罗拉转过身,看着她,“那场战争,死了多少魔女,没有人知道。几千?几万?总之,那个时候的魔女,几乎死绝了。”
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你知道为什么打起来吗?”
法芙娜摇头。
“因为真名。”
芙罗拉的声音像一把刀,切开了尘封在历史上的迷雾。
“有些魔女觉得,既然真名代表着力量,那知道别人真名的人,就应该拥有更高的地位。她们开始用真名控制别人,强迫弱小的魔女为她们服务。反抗的就被杀死。”
法芙娜的手握紧了。
“然后呢?”
“然后,更大的混乱开始了。”芙罗拉说,“被控制的魔女想反抗,控制别人的魔女想镇压。中间派想中立,但两边都不放过她们。到了最后,已经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了。只要你是魔女,就得选一边站。”
她顿了顿。
“那场战争,没有赢家。”
暖房里安静得可怕。
法芙娜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后来呢?”她问。
“后来,有一个魔女站了出来。”芙罗拉的目光变得遥远,“她拥有原初四大魔女之一的,魔女之赤的直系力量。她没有说谁是对的,也没说谁错了。但她做了一件事——她把所有还活着的魔女召集起来,让她们坐下来谈。”
“谈什么?”
“谈怎么活下去。”
芙罗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她让每一个魔女说出自己的诉求,说出自己的恐惧,说出自己为什么战斗。有的人哭着说,她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家人。有的人愤怒地说,她只是想不再被人欺负。有的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战斗,只是别人都在打,她就跟着打了。”
她放下茶杯。
“就这样三天三夜之后,那个魔女说了一句话: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说,我们每个人都有真名,每个人都有权柄,每个人都有战斗的理由。但这些理由,不应该成为我们互相残杀的原因。如果我们要活下去,就必须有规矩。”
“什么规矩?”
“就是你现在看到的四条。”芙罗拉看着她,“不轻易立誓、不审判同族、不滥杀无辜、亦不宽恕加害者。”
法芙娜默念着这四条,微微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场战争之后,活下来的魔女们,都同意遵守这四条法则。”芙罗拉说,“从那一天起,魔女才有了真正的规矩。不是因为有人强迫,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不这样,就都得死。”
“还有一句话,是最重要的一条。”
芙罗拉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很轻,像在念一句古老的咒语。
“魔女永不审判魔女。”
法芙娜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们都有过去?”
“对。”芙罗拉点头,“每一个魔女,都有一段无法言说的过去。有的被亲人抛弃,有的被爱人背叛,有的在绝望中觉醒,有的在血泊中重生。那些过去,刻在真名里,也刻在心里。”
她站起来,走到那株茶花旁边。
“你看到这朵花了吗?”
法芙娜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那朵花开得正好,花瓣层层叠叠,粉白相间。阳光透过玻璃洒在花瓣上,让它看起来像半透明的。
“它美吗?”
“美。”
“但你知道它下面有什么吗?”
芙罗拉轻轻拨开茶花根部的土壤。土里,有几条细细的根须,还有几片腐烂的叶子。
“根在土里,腐烂的东西在土里,这些你看不到。但如果没有这些看不到的东西,这朵花就开不出来。”
她看向法芙娜。
“魔女也是这样。你看不到我们的过去,看不到我们的伤痛,看不到那些腐烂在心里的东西。但你看到的那个‘我们’,就是从那一切里长出来的。”
法芙娜沉默着。
“所以,魔女永不审判魔女。”芙罗拉把土重新盖上,“因为我们没有资格。你不知道别人经历过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变成今天这样。你能做的,只是接受她现在的样子。”
她顿了顿。
“当然,这不是说我们要无条件原谅一切。第四条,‘亦不宽恕加害者’。如果有人伤害了你,你有权利讨回来。但审判的权力,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法芙娜低下头,看着那株茶花。
阳光下,它开得那么美,那么安静。
但它的根,在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