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芙娜醒了。
温柔的、带着暖意的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床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纱。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得前所未有的沉。
没有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亮。
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然后她愣住了。
床边的柜子上,摆着一个小小的冰雕。那是一只兔子,竖着耳朵,蹲在那里,栩栩如生。阳光照在上面,冰雕反射出七彩的光,像一块透明的宝石。
她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个。
法芙娜伸手拿起冰雕,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她仔细看了看,发现兔子的眼睛位置嵌着两颗极小的冰晶,正好奇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醒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法芙娜抬头,看到秋荻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两个杯子,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秋荻走过来,把杯子放在柜子上,拿起那只冰兔看了看,吹了声口哨。
“这是,昨晚梦游了?”
法芙娜摇头:“我不记得……”
“不记得?”秋荻一脸笑意,“那这东西自己长出来的?”
法芙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一点冰凉的触感。她试着回想昨晚的事。
月光,雪花,掌心里凝结的冰晶。
“我……”她顿了顿,“我好像能控制了。”
秋荻看着她,笑了。
“那就试试。”
法芙娜愣了一下:“现在?”
“不然呢?”秋荻往后退了两步,让出空间,“来,让我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法芙娜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手。
心念一动。
掌心里,一朵冰花缓缓成形。和昨晚的单片雪花不同,这次是一朵完整的玫瑰——花瓣层层叠叠,边缘锋利而精致,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蓝光。
秋荻凑近看了看,点点头:“不错。再来。”
法芙娜深吸一口气,加大输出。
玫瑰变大了一圈,花瓣更加清晰,甚至能看到花瓣上细密的纹理。但就在她试图让玫瑰开放时,“啪”的一声脆响,整朵冰花炸成了碎屑,散落一地。
法芙娜僵住了。
秋荻却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没事没事!已经很好了!”她走过来,拍拍法芙娜的肩,“控制力还不够,一着急就崩。多练练就好了。”
法芙娜看着地上的冰屑,有些沮丧。
秋荻捡起一块冰屑,对着阳光看了看:“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法芙娜摇头。
“纯粹的冰晶,没有寒毒,没有杂质。”秋荻把冰屑放在她手心,“芙罗拉说对了,你的符文真的进化了。以前你用力量,是在‘借’。现在,真正的为己所用了。”
法芙娜看着手心里那块正在融化的冰晶,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吃完早饭,芙罗拉把两人叫到暖房。
今天她没有穿长裙,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翠绿的长发也扎了起来,看起来像个准备出门远行的冒险者。工作台上摆着几个包裹,还有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斗篷。
“都准备好了。”芙罗拉指了指那些东西,“斗篷是特制的,能隐藏魔力气息。虽然不如塞拉菲娜的项链精贵,但应付普通教廷的人足够了。”
秋荻拿起一件看了看,材质很轻,摸起来像丝绸,但又带着一点粗糙的质感。
“这是什么做的?”
“月光草和影蚕丝混织的。”芙罗拉说,“这一件挺贵的。别弄丢了。”
秋荻笑了:“放心,丢不了。”
法芙娜拿起另一件,轻轻摸了摸。斗篷是深灰色的,但对着光看,会泛出淡淡的银光,像披着一层月光。
“还有这个。”芙罗拉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小布袋,“疗伤药,止血的、解毒的、恢复体力的,都分好了。每天一颗,别多吃。”
她把布袋递给两人,然后看向秋荻,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城外那批人,还在。”
秋荻点点头:“我知道。”
“三十个,精锐,加上那个教官。”芙罗拉顿了顿,“你想好怎么过了吗?”
秋荻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点冷意。
“三十个人,不多。精锐,也不怕。”她说,“我担心的是旁边这位。”
法芙娜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秋荻对上她的目光:“你刚掌握新力量,还没完全适应。打起来的时候别逞强,跟紧我。”
法芙娜想说点什么,但秋荻已经转向芙罗拉。
“如果我拖不住所有人,你就带她从另一边走。”
芙罗拉挑眉:“你把我当什么了?”
“当朋友。”秋荻说,“靠得住的那种。”
芙罗拉看着她,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知道了。”
法芙娜站在旁边,看着两人简短的对话,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担心,而是……被保护着的感觉。
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出发的时间定在午后。
法芙娜收拾好行囊,走出房间时,看到小艾米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走过去,轻声叫了声:“小艾米?”
小艾米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看到法芙娜,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脸,挤出一个笑。
“法芙姐……收拾好了?”
法芙娜看着她,心里一软。
“嗯。”
小艾米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闷闷的:“你们……还会回来吗?”
法芙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知道红枫教区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不知道以后的路通向哪里。
但她看着面前这个才十五六岁的少女,想到这些天她给自己端来的奶茶、拉着自己逛的集市、讲的那些没完没了的笑话,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意。
“会的。”她听见自己说。
小艾米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法芙娜点点头,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是跟秋荻学的。
小艾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了出来。
“那说好了!回来的时候,我再带你去逛集市!还有好多好吃的你没尝过呢!”
法芙娜点点头。
外面传来秋荻的声音:“走了!”
法芙娜最后看了小艾米一眼,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口,她听到身后传来小艾米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一定要回来啊……”
法芙娜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但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花都的城门依旧大开,人来人往。
秋荻和法芙娜混在人群中,不急不慢地向城外走去。两人都穿着灰色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头发和脸。
路过城门时,法芙娜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坡上,那几棵老橡树依旧立在那里,枝叶在午后的阳光下轻轻晃动。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法芙娜的感知告诉她,那些树后面,有人。
秋荻也感觉到了。她没有转头,只是轻轻碰了碰法芙娜的手臂。
“别回头,继续走。”
法芙娜收回目光,跟着她继续向前。
出了城门,走过护城河的石桥,踏上通往北方的官道。行人渐渐少了,两边的田野越来越开阔,远处可以望见起伏的山丘。
走了大概一刻钟,秋荻停下脚步。
法芙娜也跟着停下。
前方,官道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灰色的斗篷,脸上的疤痕,那双眼睛在阳光下依旧锐利得像鹰。
艾伦·瓦列留斯。
秋荻看着他,没有说话。
艾伦也看着她。
午后的阳光照在两人之间,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过了很久,艾伦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小秋荻。”
秋荻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笑出来。
“教官。”
艾伦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法芙娜身上,停了一秒。
“暗影魔女的继承人。”他说,“第三教区的通缉犯。”
法芙娜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但没有拔出来。
艾伦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秋荻。
“你知道我来干什么。”
“知道。”秋荻说,“三十个人,精锐,等着抓我们。”
艾伦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他布满疤痕的脸上显得格外复杂——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三十个人。”他说,“你一个人能打几个?”
秋荻也笑了。
“你教的,教官。能打几个,得看对方有多少。”
艾伦点点头,然后慢慢抬起手。
他的手举到半空,停住。
那一瞬间,法芙娜看到秋荻的身体微微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动手!”
艾伦的声音浑厚,但是带着一丝颤抖。
“血源教的杂碎,今天一个都别想走!”
艾伦转身,背对着她们,望着远处那片山坡。山坡上,三十个人影一队,调转目标,和不远处的十个人冲锋缠斗到了一起。没有呐喊声,也没有冲杀声。一丝不吭的,只有武器与金属的撞击声。
秋荻愣住了。
法芙娜也愣住了。
“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年。”他的声音从背影传来,“走到最后,发现前面什么都没有。”
风吹过,扬起他的灰斗篷。
“你不一样,小秋荻。你前面还有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走吧。别再回来了。”
秋荻看着他,许久,开口,声音有些哑。
“教官……”
“别说了。”艾伦打断她,“再不走,我可能会改主意。”
秋荻咬了咬牙,拉过法芙娜的手,快步向前走去。
经过艾伦身边时,法芙娜看了他一眼。
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上,有一道泪痕。
不是泪,是阳光照在汗水上的反光。
一定是。
两人走远了。
艾伦站在原地,望着远去她们的背影,从腰间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这柄跟着自己经历了大小战争的战友,在风中响起一丝嗡鸣。
风吹过,野草沙沙作响。
艾伦抬头望着天空,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他自言自语,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这话谁说的来着……”
他转身,回头看了一眼。
官道上,那两个灰色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两个小点,正在慢慢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
然后他转身,冲进山坡的混战里。
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法芙娜被秋荻拉着走了一刻钟,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条官道蜿蜒向前,两边的田野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远处的山坡上,那些树、那些人,都已经模糊成一个看不清的轮廓。
“他……放我们走了?”法芙娜问。
秋荻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向前走。
法芙娜看着她,发现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握着她的手,始终紧紧的不肯松开。
两人又走了一段,秋荻终于停下来。
她松开法芙娜的手,站在官道中央,望着前方。前方是起伏的山丘,远处可以看到一片树林的轮廓。
“那家伙……”秋荻开口,声音有些哑,“从小就嘴硬心软。”
法芙娜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
秋荻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法芙娜。
“走吧。”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还有很长的路呢。”
法芙娜点点头,跟着她继续向前。
风吹过,扬起两人的斗篷。
灰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像两片移动的云。
远处,地平线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清晰。
(花都芙兰沃斯,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