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房里安静了很久。
法芙娜一直在回味着刚才听到的一切。那些关于战争、关于法则、关于真名的话,像一块块石头,在她心里垒成一座山。
“那四大魔女呢?”她终于开口,“她们也遵守这些法则吗?”
芙罗拉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她们……是例外。”
“为什么?”
“因为她们不是后来诞生的魔女。”芙罗拉走回桌边,坐下,“她们是原初的。从混沌中诞生,比这个世界还老。对她们来说,这些法则……只是参考。”
法芙娜皱眉。
“那她们之间,也会互相审判吗?”
芙罗拉沉默了很久。
“会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是不再那么平静,言语中透出了淡淡的哀伤。
“三百年前,魔女之赤死了。”
法芙娜瞪大了眼睛。
“怎么死的?”
“被杀的。”芙罗拉看着她的眼睛,“被魔女之白杀的。”
暖房里突然冷了下来。
是一种从心底涌起的寒意。
法芙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那场战斗,没有人亲眼看到。”芙罗拉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只知道在那之后,赤就消失了,她的魔女之因散落四方。白也从此变了,变得……不再像以前那个白。”
“为什么?”法芙娜终于问出口,“为什么要杀她?”
芙罗拉摇头。
“我不知道。也许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
她看向法芙娜,目光再次变得深邃。
“白的理念,从那之后彻底变了。她认为,魔女之所以痛苦,是因为真名的不同。如果所有魔女都融合成一个,就不会再有纷争。”
法芙娜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不就是……”
“对。”芙罗拉点头,“她想让万物归一。包括所有魔女,包括所有力量,包括这个世界本身。最后,一切尽归于白。”
暖房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花都的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
但法芙娜突然觉得,那一切,都变得遥远而虚幻。
“还有……青呢?”她问。
“青还在沉睡。”芙罗拉说,“她的封印在极东之地,只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只是谁也找不到她。黑不见了,白变了,赤死了。这个世界的秩序不再稳定了。对于青来说,过去是未知的,但是恒定的;未来是可知的,但它不稳定。青从两个未知之中,选择了过去。她为了维持稳定,舍弃了未来,从起陷入了沉睡。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也没有人知道她醒来之后会是什么样。”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世界。四大魔女,一隐,一疯,一死,一睡。而我们这些后来的魔女,只能在夹缝中生存。”
法芙娜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望着窗外。
花都的午后,依旧宁静。
太阳开始西斜时,暖房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
金色的阳光透过玻璃顶洒下来,把那些花叶染成暖橙色。几只不知从哪飞来的蝴蝶在花间穿梭,翅膀上沾着细细的花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法芙娜和芙罗拉还坐在窗边。
桌上的茶已经换过三轮,点心也添了两回。小艾米中间上来过一次,看到两人还在说话,就悄悄放下茶点,又悄悄退了下去。
“听了这么多,你累吗?”芙罗拉问。
法芙娜摇头。
“不累。”
她说的是实话。那些关于魔女的历史、关于真名、关于法则的话,像一把钥匙,正在打开她心里一直锁着的门。
“那就继续。”芙罗拉笑了,“接下来,该说点和你有关的了。”
法芙娜愣了一下。
“和我有关?”
“对。”芙罗拉看着她,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你知道你的星霜符文,是从哪里来的吗?”
法芙娜的手指下意识地按上手腕。
那里,曾经刻着星霜符文的印记。寒毒清除后,那个印记已经消失了,但她还记得它存在时的感觉——冰冷、刺痛、像一根永远拔不出来的刺。
“星霜氏族给我的。”她说,“在精灵森林。”
“我知道。”芙罗拉点头,“但星霜氏族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个符文?”
法芙娜愣了愣。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是从……”她想了想,“是从精灵古树?”
“对,但不完全对。”芙罗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精灵古树是生命之源,它掌握的是‘生’的力量。但星霜符文是‘死’的力量——冰霜、冻结、在瞬间催动魔力燃烧生命。这两种力量,本质上是对立的。”
法芙娜皱眉。
“那为什么……”
“因为星霜符文,不是精灵族自己创造的。”芙罗拉放下茶杯,“它是从外面来的。”
法芙娜的呼吸停了一瞬。
“从哪来?”
芙罗拉看着她,目光深邃。
“从原初魔女之青那里。”
暖房里安静了几秒。
法芙娜愣住了。
“青?”
“对。”芙罗拉点头,“青的权柄是时间。她能看透过去,也能窥见未来。但时间的力量,最难掌控——稍有不慎,就会被时间反噬。所以她把自己的力量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留在身边,另一部分……”
她顿了顿。
“另一部分,散落到了世界各地。星霜符文,就是其中之一。”
法芙娜的手指微微颤抖。
“所以星霜符文……”
“是青的权柄的分支。”芙罗拉替她说完,“它能在瞬间催动魔力,是因为它‘借用’了未来的力量。正常的魔法,是元素亲和与元素调和。也就是慢慢堆积,慢慢凝聚,一点一点汇聚成强大的魔力。但星霜符文不同,它没有汇聚魔力的这个过程,就像你要烧一壶热水,不像是从凉水加热,慢慢烧成热水,它是没有加热这个过程的,直接从凉水变成热水。”
“但借用,就要付出代价——这就是为什么你每次使用都会积累寒毒。”
法芙娜沉默了。
她想起那些战斗,想起那些寒毒发作的夜晚,想起那些被冰冻的痛楚。
原来那些,都是代价。
“那现在呢?”她问,“寒毒没了,但我还能用符文。这算什么?”
芙罗拉笑了。
“这就是我想说的重点。”
她站起来,走到法芙娜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寒毒没了,不是因为符文消失了。它不再是外来的力量,而是你的一部分。从今以后,你再用符文,不会再积累寒毒——因为那些代价,你已经付过了。”
法芙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倒映着自己的脸。
“那我……算魔女吗?”
芙罗拉笑了。
“你觉得呢?”
法芙娜想了想。
“我不知道。”
“那就不知道着。”芙罗拉站起来,“魔女不是靠别人认定的,是自己走出来的。你身上有塞拉菲娜的暗影权柄,有关系着青的星霜符文,有精灵的血脉,有人的一半——这些东西加起来,就是你。至于你算什么,等走完了这条路,自然就知道了。”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
天边的云被染成橙红色,一层一层铺展开来,像一幅巨大的油画。远处教堂的尖顶在晚霞中格外醒目,像一支指向天空的蜡烛。
法芙娜看着那晚霞,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芙罗拉,你相信命运吗?”
芙罗拉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法芙娜顿了顿,“有时候我觉得,遇到秋荻,遇到你,拿到暗影项链,来花都,听到这些事——这一切,好像都是安排好的。”
芙罗拉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这个问题,我活了三百多年,也没想明白。”
她走到窗边,和法芙娜并肩站着。
“你看那条河。”
她指向远处的一条河,那是流经花都的芙兰河,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河水一直流,从源头流向大海。你觉得它有命运吗?”
法芙娜想了想。
“应该……有吧?它注定要流向大海。”
“是吗?”芙罗拉笑了,“但河也会改道。洪水来的时候,它会冲出新的河道。干旱的时候,它会断流。有时候,一块石头就能让它改变方向。”
她转头看向法芙娜。
“命运,大概就是这样。有一条大方向,但怎么走,是无数个‘偶然’决定的。”
法芙娜若有所思。
“那你觉得,我的大方向是什么?”
芙罗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
“这得问你自己。”
暖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法芙娜低下头,看着胸口的项链。
黑色的宝石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光,像一颗沉睡的眼睛。
“芙罗拉。”她轻声问,“塞拉菲娜……她选择我,是偶然还是必然?”
芙罗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一株花前,轻轻摘下一片叶子,放在掌心。
“你知道塞拉菲娜,是怎么成为暗影魔女的吗?”
法芙娜摇头。
“她以前是个普通人。”芙罗拉说,“一个普通的裁缝,住在小镇上,每天做衣服,卖衣服,过着普通的日子。”
法芙娜愣住了。
“后来呢?”
“后来,教廷的人追捕一个魔女,追到她的小镇。那个魔女逃进她的店里,求她帮忙。她藏了那个魔女三天,最后还是被发现了。”
芙罗拉的声音很轻。
“教廷的人当着她的面,杀了那个魔女。然后问她,你知道她是什么吗?她说知道,是魔女。教廷的人说,你知道藏匿魔女是什么罪吗?她说不知道。教廷的人说,是死罪。”
法芙娜的手指收紧。
“然后呢?”
“然后,那个被杀的魔女,在临死前看了她一眼。”芙罗拉说,“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歉意,还有……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她能活下去。”芙罗拉看着她,“那个魔女把自己的力量留给了她——暗影权柄的种子。塞拉菲娜就在那一刻,觉醒了。”
法芙娜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逃了出来,活了下了,成了后来的暗影魔女。”芙罗拉说,“她救了很多人,也帮了很多人。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丰容她的第二次生命。”
她转头看向法芙娜。
“她选择你,不是偶然。是因为她在你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法芙娜低下头。
眼眶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
“她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残魂会消散。”芙罗拉说,“但她留下的东西,会一直在。暗影项链,手札,真名以及,有关她的回忆——这些都是她的一部分。你带着它们,就是带着她。”
法芙娜握着项链,感受着那微凉的温度。
“我会的。”她轻声说。
从暖房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法芙娜没有回房间,而是上了屋顶。
花都的夜,很静,很美。月光洒在那些花藤上,把它们染成银灰色。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她坐在屋顶边缘,望着夜空。
今晚的月亮很亮,很圆。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银色的长发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就知道你在这儿。”
秋荻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个杯子。
“小艾米煮的奶茶,加了蜂蜜。”
法芙娜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奶香和甜味。
两人就这么坐着,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法芙娜突然开口。
“秋荻。”
“嗯?”
“芙罗拉跟我说了很多。魔女的历史,四大魔女,真名,法则……还有塞拉菲娜。”
秋荻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身上这些力量,是诅咒。”法芙娜的声音很轻,“符文会伤我,项链会引来追杀,我走到哪里都被人害怕。但今天……”
她顿了顿。
“今天我知道了,那些力量,是有人用命换来的。”
秋荻转头看她。
月光下,法芙娜的眼睛很亮,但没有泪。
“我会好好用的。”她说,“塞拉菲娜给我的,星霜符文给我的,还有……你给我的。”
秋荻愣了一下。
“我给你的?”
法芙娜点头。
“你让我知道,有人可以对我不图什么。”
秋荻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温柔。
“傻丫头。”
她伸手,揉了揉法芙娜的头发。
这一次,揉得很轻,很温柔。
法芙娜没有躲。
远处的月亮,静静地照着她们。
夜风拂过,带着花香。
(魔女的起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