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花都的第三天。
官道早已被抛在身后,枯黄的风滚草团在荒野中翻滚,偶尔能看到一两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在远处,枝头蹲着黑色的乌鸦,盯着路过的两人。
秋荻走在前面,灰色的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阳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法芙娜跟在三步之后,同样穿着灰色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巴。
两人已经这样走了三天。
没有说话,没有停歇,只是走。
法芙娜的目光落在秋荻的背上。那个背影看起来很稳,稳得像一座山,无论风吹雨打都不会动摇。但她知道,那座山也有裂缝——那天在花都城外,艾伦出现的时候,她看到了。
秋荻的脚步顿了一下。
法芙娜立刻警觉起来,手按上腰间的短剑。
“别紧张。”秋荻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只是有东西想问你。”
法芙娜愣了一下。
秋荻转过身,面对着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走了三天,一句话不说,你想什么呢?”
法芙娜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想红枫的事。”
“想怎么打?”
“想塞拉菲娜。”法芙娜抬起头,金色的眼瞳里映着阳光,“她最后那段日子,是怎么过的。”
秋荻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被追杀,被栽赃,被全世界当成恶魔。”法芙娜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可她到最后,还在想着留下手札,留下真相。她……不恨吗?”
秋荻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在法芙娜身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地面。
“坐。”
法芙娜犹豫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
风吹过,野草沙沙作响。远处的乌鸦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恨。”秋荻开口,声音很低,“肯定恨。换谁谁不恨?”
法芙娜转头看她。
“但恨有什么用?”秋荻的目光望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恨能让她活过来吗?恨能让那些死去的人活过来吗?”
她顿了顿,从地上拔起一根草茎,叼在嘴里。
“塞拉菲娜选择留下手札,不是因为她不恨。是因为她知道,恨解决不了问题。真相才能。”
法芙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我……有时候还是会恨。”
“正常。”秋荻说,“是人都会恨。但你别让恨把你淹没。”
她转头看法芙娜,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双红色的眼瞳照得透亮。
“恨可以当柴烧,但不能当饭吃。懂吗?”
法芙娜看着她,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秋荻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了,继续走吧。天黑前得赶到前面的村子,不然又得露宿。”
法芙娜站起来,跟着她继续向前。
风吹过,两道灰色的身影在荒野中渐行渐远。
黄昏时分,她们到达了秋荻说的那个村子。
但那已经不能叫村子了。
断壁残垣,焦黑的木头,倒塌的石墙。村口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的字迹被烟熏得几乎看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红枫……十里”几个字。
法芙娜站在村口,目光扫过废墟。
没有人。
一个活人都没有。
秋荻走进去,蹲在一堵断墙边,伸手摸了摸墙上的焦痕。
“烧了有一阵子了。”她站起来,“至少半个月。”
法芙娜走到她身边,看着那些焦黑的痕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血源派干的?”
“应该是。”秋荻环顾四周,“这种地方,除了他们,也没别人了。”
她们继续往里走。
村子不大,只有二十户左右人家,现在全都变成了废墟。有的房子烧得只剩地基,有的还立着半堵墙,墙面上能看到深深的抓痕——那是人在临死前挣扎留下的痕迹。
走到村子中央时,法芙娜突然停住脚步。
前方有一个井台,井台上趴着一个人。
准确的来说是跪着,上半身伏在井沿上,一动不动。
法芙娜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查看。
是个老人,头发花白,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望着井里,嘴唇微微张开,像是临死前想说什么。
法芙娜伸手探了探他的脖颈——早就凉透了。
她站起来,转身看向秋荻。
秋荻正蹲在另一具尸体旁边,那是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两人都被烧得面目全非,但女人的手还紧紧抱着孩子,怎么都分不开。
法芙娜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秋荻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一共二十三具尸体。”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老的小的,都有。”
法芙娜看着那些焦黑的残骸,手指慢慢收紧。
“罗德里格……”
“嗯。”秋荻转身,向村外走去,“走吧,今晚不能在这儿过夜。”
法芙娜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然后转身跟上。
走出村子时,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废墟染成血红色。
村口那块歪斜的木牌,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
像在送别,又像在哀鸣。
天黑后,她们找到一处可以过夜的地方。
那是一座破旧的庙,早已废弃多年。庙门只剩半扇,窗户全破了,风呼呼地往里灌。但好歹有屋顶,能遮风挡雨。
秋荻生了堆火,火光在破庙里跳动,把墙上剥落的壁画照得忽明忽暗。那壁画上画着某个不知名的山神,面目模糊,看不清表情。
法芙娜坐在火堆旁,抱着膝盖,盯着跳动的火焰出神。
秋荻靠在一根柱子上,闭着眼睛假寐。
沉默了很久,法芙娜突然开口。
“秋荻。”
“嗯?”
“你后悔过吗?”
秋荻睁开眼,看着她。
“后悔什么?”
“炸了教皇城。”法芙娜抬起头,金色的眼瞳里映着火光,“杀了那么多人。”
秋荻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带着一点苦涩,一点释然,还有一些法芙娜看不懂的东西。
“你知道那天我站在教皇殿前,在想什么吗?”
法芙娜摇头。
“我在想,如果我不动手,会有更多人死。”秋荻的声音很平静,“那些被绑在实验台上的人,那些被做成狂信者的人,那些被抓去做血源实验的人——如果我不动手,他们就会一直死下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火焰上。
“我杀了人,没错。但那些人,如果我不杀,他们会杀更多。”
法芙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今天杀了十一个人。
在河床边,她用冰玫瑰收割了七条命,又亲手解决了四个。
但她不后悔。
“我不后悔。”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那些人不死,就会有更多人像那个村子一样,被烧成灰。”
秋荻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法芙娜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把她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窗外,夜风吹过,传来野兽的嚎叫,遥远而苍凉。
法芙娜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惊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秋荻已经站在破庙门口,望着外面的夜色。篝火已经熄灭了,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火星。
法芙娜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怎么了?”
秋荻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远处的山坡。
法芙娜凝神看去——月光下,那山坡上站着几个人影,一动不动,像几尊石像。
“血源派的?”她低声问。
“应该是。”秋荻的声音很平静,“追得挺快。”
法芙娜数了数——五个人。但她的感知告诉她,山坡后面还有人,不止一个。
“多少人?”
“十二个。”秋荻说,“五个在明处,七个在暗处。标准的捕猎阵型。”
法芙娜的手按上腰间的短剑。
“打?”
秋荻转头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你想打吗?”
法芙娜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
“想。”
秋荻笑了。
“那就打。”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出破庙。
法芙娜跟在身后,暗影项链在胸口微微发热。
山坡上,那五个人影开始移动,向她们逼近。
那五个人移动得很快,但很稳。
他们从山坡上冲下来,呈扇形散开,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出暗红色的轻甲、冰冷的眼神、以及腰间佩剑反射的寒光。
秋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棵扎根的树。
法芙娜站在她身边,灰色的斗篷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五个人冲到二十米外,停了下来。
为首的一个人上前一步,打量着两人。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狰狞。
“熔火骑士秋荻。”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没想到你真的往红枫来了。”
秋荻挑了挑眉:“你认识我?”
“谁不认识?”那人冷笑,“炸了半个教皇城,伤了圣裁队长,打穿骑士团——你的脑袋在黑市上值一万金币。”
“才一万?”秋荻撇嘴,“太便宜了。”
那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嘴硬。”他抬起手,“等我把你的脑袋砍下来,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他的手落下。
身后四个人同时冲上来。
秋荻没有动。
法芙娜动了。
她的身影一闪,消失在原地。
那四个人只看到一道灰色的残影掠过,然后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突然停住脚步,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一把短剑从背后刺入,剑尖从前胸透出。
法芙娜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拔出短剑,然后一脚把他踢开。
剩下的三个人愣住了。
就在他们愣神的瞬间,法芙娜的身影再次消失。
暗影跃迁。
消耗魔力,可以瞬间出现在目光所及之处这,是得到暗影魔女信物以及真名之后,法芙娜得到的能力。
她出现在第二个人的身后,短剑横抹,割开了他的喉咙。血喷涌而出,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黑色。
第三个人终于反应过来,挥剑砍向法芙娜。
但她又消失了。
第三剑砍空,那人踉跄了一步,然后感觉后背一凉——法芙娜的短剑从他的后心刺入,精准地贯穿了心脏。
第四个人转身就跑。
他只跑出三步,脚下一滑,低头一看——双脚被一层薄冰冻在地上,动弹不得。
法芙娜慢慢走到他面前,短剑抵住他的喉咙。
“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血光闪过——他的头飞了起来。
不是法芙娜动的手。
秋荻不知何时已经冲上了山坡,一拳轰在那个疤脸人的胸口。那一拳带着熔火之心的力量,直接在那人胸口炸开一个血洞。
疤脸人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然后缓缓倒下。
山坡后面,那七个埋伏的人冲了出来。
秋荻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杀气。
“来得好。”
她燃起烈焰冲进人群,像一头红色的猛兽。熔火之息在她身上流转,自动护住所有要害。
每一拳轰出,就有一个人倒飞出去;每一脚踢出,就有一个人骨断筋折。
但那七个人没有后退。
他们的眼睛开始变红,身体开始膨胀——血源魔法的狂化。
秋荻攥紧迸发出火焰的右手,一拳轰在一个狂化者的脸上,那人的脸被打得变形,但竟然没有倒下,反而嘶吼着扑上来,死死抱住她的腿。
另一个狂化者扑上来,抱住她的另一条腿。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们像疯了一样扑上来,用身体锁住她的行动。
法芙娜脸色一变,冲上去想帮忙。
但秋荻抬起头,冲她喊了一声:“退后!”
话音刚落,赤红色的火焰从她身上炸开,秋荻周围瞬间炸出一个黑色的深坑。
那些抱着她的狂化者瞬间被烧成灰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火焰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山坡,把那七个狂化者烧得连渣都不剩。
秋荻站在原地,周身火焰缭绕,像一尊从地狱中走出的魔神。
她深吸一口气,火焰慢慢收敛,最后消失。
法芙娜跑过来,上下打量着她:“你没事吧?”
秋荻摇摇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那是刚才强行爆发留下的。不是伤,是过于强横的力量所带来的负荷。
她握了握拳,裂痕逐渐消失了。
“没事。”她抬头看向法芙娜,“你呢?”
法芙娜点头,然后看向山坡下那几具尸体。
“全解决了。”
秋荻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
“出手干净利落。”
法芙娜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月光下,那双金色的眼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自信。
“以后,都这样配合。”
秋荻笑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