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散尽，夜风依旧。
巷子越走越窄，两侧的石墙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水珠，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那水珠黏稠腥臭，滴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在腐蚀着什么。
“血源污染已经渗透全城了。”秋荻压低声音，眉头紧锁，“地下水脉被污染，整座城都在慢慢腐烂。”
法芙娜点头，没有说话。她的感知全开，覆盖周围五十米的范围——前方巷口有两个人在走动，脚步沉重，是巡逻的士兵。左边建筑里有微弱的魔力波动，很混乱，像是被囚禁的魔女。右边……
她停住。
秋荻也停了下来。
右边的墙壁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那呼吸声很重，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巨大的野兽在沉睡中发出的鼾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放轻脚步，缓缓向后退。
退出二十米后，那呼吸声才渐渐远去。
“那是什么？”法芙娜用口型问。
秋荻摇头，脸色凝重：“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人。”
她们继续向前。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一条稍宽的街道。街道对面是一座三层高的石楼，楼顶挂着血红色的旗帜，旗上绣着一个扭曲的符号——血源派的标志。
石楼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手持长矛，目光警惕。
秋芙娜看向秋荻。
秋荻眯着眼睛观察了一会儿，然后竖起三根手指。
三个守卫？不，她的意思是……
秋荻指了指石楼的三楼。那里，有一扇窗户透着微弱的光。光中有一个人影，正背对着窗户，似乎在看着什么。
法芙娜明白了。
那是她要找的地方——也许不是手札的藏匿点，但至少是个有价值的线索。
“怎么进？”她用口型问。
秋荻想了想，然后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的手腕。
暗影跃迁，带她一起。
法芙娜深吸一口气，点头。
她握住秋荻的手腕，闭上眼睛，感知锁定三楼那扇窗户内侧的阴影——窗帘后面，正好有一块没有被光照到的角落。
楼下两个守卫正在交头接耳，注意力完全没在楼上。
就是现在。
法芙娜猛地发动。
天旋地转，身体被撕裂又重组的痛楚瞬间袭来。她死死咬牙，感觉秋荻的手腕在微微发烫——那是熔火之心自动应激的反应，但秋荻强行压制住了。
下一瞬，两人出现在窗帘后的阴影里。
法芙娜踉跄一步，差点撞上墙壁。秋荻一把扶住她，另一只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房间不大，布置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地图。桌子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点着一盏油灯，灯火跳动，照出一个人影——
那个人背对着窗户，正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
是个女人。
穿着血源派的暗红色长袍，棕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侧脸线条柔和，看起来不到三十岁。
她没有回头。
“既然来了，就出来吧。”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躲躲藏藏的，不像熔火骑士的风格。”
秋荻挑了挑眉，从窗帘后走出来。
“你认识我？”
女人终于转过身。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眉眼温柔，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炸了教皇城的人，谁不认识？”她放下手里的文件，“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海伦娜。罗德里格大人的副官。”
法芙娜的手按上剑柄。
海伦娜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胸口的项链上停了一秒。
“暗影项链……塞拉菲娜的东西。”她轻声说，“你杀了她？”
法芙娜微微瞪大了眼睛。
秋荻伸手拦住她，盯着海伦娜：“你想说什么？”
海伦娜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苦涩，有嘲讽，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我想说，你们来错地方了。”
她抬起手，指向墙上的地图。那地图画的是整个红枫城，用红色标注了十几个位置。
“这些是净化营的位置。关押魔女的地方。”她又指向城中心的一个黑色标记，“这里是教堂，罗德里格大人在那里。”
秋荻看着地图，没有说话。
海伦娜继续说：“你们要找的东西，不在我这里。塞拉菲娜的手札，在教堂地下三层的密室里。罗德里格已经发现了它，但他打不开——那上面有暗影魔女的血印，只有她的继承者才能解除。”
法芙娜的手指收紧。
“我们凭什么信你？”
“就凭，”海伦娜拿出一份文件，在她们眼前晃了晃，“就凭我知道暗影魔女的真名，没有告诉罗德里格。”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
海伦娜看着她，许久，轻声说：
“因为我妹妹也在那些净化营里。”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秋荻盯着她，目光锐利得像刀。
“你想让我们救她？”
海伦娜摇头。
“我想让你们杀了她。”
法芙娜愣住。
海伦娜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被关了三个月。三个月前，她还会哭，会喊我的名字。一个月前，她已经不会说话了。现在……”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现在她连人形都快保不住了。那些实验，你们见过吗？把人活生生改造成怪物。她快变成那样了。”
她抬起头，看向法芙娜，眼眶泛红，但硬是没有流泪。
“我下不了手。但我不能让她变成怪物。所以……”
她说不下去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
秋荻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她在哪个净化营？”
海伦娜报出一个编号。
秋荻点头，转身向窗户走去。
“等等。”海伦娜叫住她，“你们要走窗户？下面有两个守卫，外面还有巡逻队——”
话音未落，秋荻已经推开窗户，一跃而下。
法芙娜紧随其后。
海伦娜踉跄着到窗边往下看——两人已经稳稳落地，而那两名守卫，正软软地倒在地上，脖颈处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海伦娜站在窗边，看着那两道灰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身回到桌边，拿起那份文件。
文件的第一页，赫然写着四个字：
“塞拉菲娜。”
两人沿着海伦娜指的方向，在巷弄中疾行。
秋荻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在最隐蔽的位置，像一只在夜色中狩猎的猫。法芙娜跟在身后，暗影项链的力量包裹着两人，把她们的气息压到最低。
“信她吗？”法芙娜低声问。
秋荻没有回头：“不信。”
“那为什么——”
“因为她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秋荻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净化营的位置，我感知到了。那边确实有很多混乱的魔力波动，被囚禁的魔女。”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她妹妹……那是真是假，见了才知道。”
法芙娜点头，不再说话。
两人又穿过了三条巷子，前方突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座圆形的石制建筑，像一座缩小版的斗兽场。建筑周围围着高高的铁栅栏，栅栏上挂满了血红色的布条，在夜风中飘动，像无数条扭曲的手臂。
建筑门口站着两队守卫，每队十人，全副武装。
“就是这里。”秋荻眯起眼睛，“净化营三号。”
法芙娜的目光越过那些守卫，落在建筑的高处。那里有几个小窗户，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偶尔有人影闪过。
“怎么进？”
秋荻想了想，然后看向她。
“你从上面进。”
法芙娜愣了一下。
“暗影跃迁能让你直接进去。”秋荻指着建筑高处的一个窗户，“那个窗户没有铁栏，应该是通风口。你进去，找到海伦娜的妹妹，确认她的情况。”
“你呢？”
“我走正面。”秋荻咧嘴一笑，那笑容真的很荡漾，“给他们找点乐子。”
法芙娜皱眉：“太危险了。三十个守卫——”
“三十个算什么。”秋荻打断她，“你进去之后，不管找到没找到，一刻钟后必须出来。我们在东边那个钟楼汇合。”
她不等法芙娜再说话，已经大步向广场走去。
法芙娜看着她的背影，咬了咬牙，转身向建筑侧面绕去。
身后，传来秋荻的声音，很大，很嚣张：
“喂！那边的！全体目光向我看齐！我宣布个事儿。”
法芙娜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那个通风窗。
她握紧胸口的暗影项链，闭上眼睛。
发动。
秋荻走到广场中央时，那三十个守卫已经全部转过身来。
他们看着这个红发的女人，一时有些发愣——她就这么一个人，大摇大摆地走过来，脸上还带着笑，像来逛街一样。
“什么人！”领头的守卫大喝。
秋荻没理他，继续走。
“站住！再走一步就放箭了！”
秋荻停下脚步，歪着头看着他。
“放箭？你试试。”
领头的一挥手，二十张弩弓同时举起。
秋荻笑了。
下一秒，火焰炸开。她脚下的地面。
赤红色的火柱冲天而起，瞬间涌向最前面的五个守卫。他们的惨叫声刚出口，就被火焰的呼啸声淹没。
剩下的守卫惊恐地后退，但领头的还在喊：“上！都给我上！她就一个人！”
第二批守卫冲上来。
秋荻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原地，熔火之息自动触发，火焰从她身上喷涌而出，把那些砍来的武器全部熔化。守卫们惨叫着后退，手已经被烫得皮开肉绽。
“还有吗？”秋荻问。
领头的脸色惨白，转身就跑。
他只跑出三步，一道冰蓝色的光芒掠过——他的双腿被冻在地上，整个人栽倒在地，摔得鼻青脸肿。
法芙娜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边，短剑抵住他的后颈。
“这么快？”秋荻挑眉。
法芙娜点头：“人找到了。还活着。”
秋荻笑了。
“那就好。”
她看向剩下的那些守卫，他们正惊恐地后退，没有一个人敢再上前。
“滚。”秋荻说，“告诉罗德里格，我来了。”
那些守卫如获大赦，转身就跑，眨眼间消失在夜色中。
法芙娜走到秋荻身边。
“那个女孩……”
“带出来了？”
法芙娜点头，指了指建筑侧面的阴影处。那里，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着，瑟瑟发抖。
秋荻走过去，蹲下来。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和海伦娜有几分相像，但已经瘦得皮包骨头。她的眼神空洞，浑身都在发抖，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
“能走吗？”秋荻轻声问。
女孩没有反应。
法芙娜走过来，蹲在她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姐姐让我们来救你。”
女孩的眼珠动了一下。
“海……海伦娜？”
法芙娜点头。
女孩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法芙娜扶着她站起来，向广场外走去。
秋荻跟在后面，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夜色很深，很静。
东边的钟楼是一座废弃的塔楼，离净化营有三条街的距离。
法芙娜扶着那个女孩爬上钟楼时，秋荻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她不知从哪找来一些干草，铺在地上，又生了堆小火。
“把她放这儿。”秋荻说。
法芙娜扶着女孩躺下，脱下自己的斗篷盖在她身上。
女孩蜷缩在干草上，还在发抖，但眼神已经比刚才清明了一些。她看着法芙娜，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谢……谢谢……”
法芙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秋荻走过来，蹲在女孩旁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发烧。但没大碍。”她站起来，看向法芙娜，“她撑得住。天亮之前，我们得把她送出城。”
法芙娜点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秋荻走到窗边往外看——街道上，成群结队的守卫正在向净化营的方向涌去，火把的光芒汇成一条流动的河。
“反应挺快。”她冷笑一声。
法芙娜走到她身边，看着那条火把的长河。
“他们很快会发现我们不在那里。”
“嗯。所以得抓紧时间。”秋荻转身看向那个女孩，“你叫什么？”
女孩愣了愣，小声说：“莉亚。”
“莉亚，你能走路吗？”
莉亚挣扎着站起来，点了点头。
秋荻满意地笑了。
“好。那我们现在就出城。”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吹动她的红发。
“跟着我，别出声。”
三人消失在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