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的顶层，风很大。
那些从石墙裂缝中钻进来的夜风，带着红枫丘陵特有的腥甜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打着旋儿。墙角堆着厚厚的灰尘和干枯的鸟粪，几根断裂的木椽斜插在地上，像折断的骨头。
莉亚蜷缩在干草堆上，身上盖着法芙娜的灰色斗篷。她的呼吸平稳了些，但手还在微微发抖，眼睛死死盯着楼梯口。
法芙娜蹲在她身边，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没事了。”她的声音很轻，“我们在这里。”
莉亚抬头看她，那双空洞的眼睛慢慢聚焦。
“你……你们是谁？”
“来救你的人。”法芙娜顿了顿，“你姐姐让我们来的。”
莉亚的眼睛亮了一下。
“海伦娜？她……她还活着？”
法芙娜点头。
莉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哭出声。
秋荻站在窗边，背对着两人，望着远处的红枫城。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城中那条火把的长河——上百名守卫正在向净化营的方向涌去，火把的光芒在夜空中连成一条流动的火蛇。
“他们发现我们跑了。”她头也不回地说，“但方向错了。至少今晚，他们找不到这儿。”
法芙娜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远处，教堂在夜色中散发着的血红色光芒，明亮，却又那么刺眼。
“接下来怎么办？”法芙娜问。
秋荻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莉亚。
“你姐姐除了告诉你净化营的位置，还说了什么？”
莉亚愣了愣，然后努力回忆。
“她……她说让我别担心，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她还说……”她皱眉想了想，“她说如果见到一个红头发和一个银头发的人，就告诉你们，手札在教堂地下三层，但入口有血源诅咒，需要……需要什么印记才能进去。”
法芙娜和秋荻对视一眼。
“什么印记？”
莉亚摇头：“她没说完。那时候有人来了，她让我躲起来，自己走了。”
秋荻点点头，转身继续望着窗外。
“海伦娜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要来？”
法芙娜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你信她？”
“不信。”秋荻的回答依旧干脆，“但她说的手札位置与芙罗拉猜想的位置差不多，而且那个印记……”
她顿了顿，转头看法芙娜。
“塞拉菲娜的血印。只有她的继承者才能解开。那个人就是你。”
法芙娜的手按上胸口的项链。黑色的宝石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所以，我们得去教堂。”
“嗯。”秋荻咧嘴一笑，“但不是今晚。”
她指了指窗外那条火把的长河。
“今晚他们正兴奋着，到处搜人。我们带着莉亚，目标太大。先在这儿等到天亮，把她送出城，然后——”
“然后？”
“然后回来，大摇大摆地进去。”秋荻还是保持着荡漾的笑容，“罗德里格不是想见我吗？那就让他见。”
夜越来越深。
莉亚在干草堆上睡着了，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偶尔在梦中抽搐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法芙娜把斗篷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秋荻坐在窗边，背靠着石墙，闭着眼睛假寐。熔火之心的感知覆盖着整个钟楼和周围五十米的范围，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意识。
法芙娜在她旁边坐下，也靠着墙。
沉默了很久。
“睡不着？”秋荻没睁眼，但开口了。
法芙娜“嗯”了一声。
秋荻睁开眼，转头看她。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法芙娜银色的长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那双金色的眼瞳在黑暗中格外明亮。
“想什么呢？”
法芙娜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在想塞拉菲娜。”
秋荻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她最后那段日子，是不是也这样？”法芙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被人追杀，东躲西藏，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
秋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应该差不多。”
法芙娜低下头。
“她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秋荻看着她，没有安慰，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所以你替她活着。”
法芙娜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我能替她活好吗？”
秋荻笑了。
“废话。你已经活得很好了。”
法芙娜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微微勾起。
远处，教堂的红光依旧在夜空中跳动。
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凉意。
法芙娜靠着墙，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睡着了。
天刚蒙蒙亮，秋荻就把两人叫醒了。
“走。现在城门刚开，混出去最容易。”
法芙娜揉揉眼睛站起来，发现莉亚已经醒了，正怯生生地看着她。
“能走吗？”法芙娜问。
莉亚点头，挣扎着站起来，但腿一软，差点摔倒。法芙娜扶住她，发现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虚弱。净化营里的日子，把她折磨得太狠了。
“我背她。”秋荻说。
法芙娜愣了一下：“你背？”
“怎么，不行？”秋荻已经蹲下来，“上来，小丫头。”
莉亚犹豫了一下，趴到秋荻背上。秋荻站起来，掂了掂，咧嘴一笑。
“轻得跟羽毛似的。回头得好好吃几顿。”
三人下了钟楼，沿着小巷向城门方向移动。
清晨的红枫城正在苏醒。出城的人不多，但进城的商队已经开始等候。守卫打着哈欠，懒洋洋地检查着每一个出城的人。
秋荻把莉亚放下来，让法芙娜扶着她。
“低着头，别说话。”她低声说，“守卫不会注意一个生病的女孩。”
法芙娜点头，扶着莉亚向城门走去。
轮到她们时，守卫看了一眼莉亚苍白的脸和发抖的身体，皱了皱眉。
“她怎么了？”
“病了。”法芙娜的声音很低，“带她去找大夫。”
守卫又看了她一眼——灰色的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
“把兜帽掀开。”
法芙娜的手指一紧。
就在这时，城门口突然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紧急军情！”
一队骑兵从城外冲进来，为首的人举着一面血红色的旗帜。守卫们连忙让路，那队骑兵扬长而去，卷起一路尘土。
刚才那个守卫已经顾不上她们了，正伸长脖子看着那队骑兵的背影。
法芙娜扶着莉亚，快步走出城门。
走出二十米，秋荻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跟在她们身边。
“刚才那队人……”法芙娜低声说。
“嗯。”秋荻的表情有些凝重，“血源派的传令兵。看方向，是从东边来的。”
东边。
那是小镇的方向。
法芙娜的心猛地一沉。
秋荻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
出城后，两人把莉亚送到城外三里处的一个小山丘上。这里有一个废弃的猎人小屋，虽然破旧，但能遮风挡雨。
“你在这里等着。”秋荻对莉亚说，“天黑之前，会有人来接你。”
莉亚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谢……谢谢你们。”
秋荻摆摆手：“别谢。要谢就谢你姐姐。”
莉亚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抬起头。
“那个……我姐姐她……她是不是做了很多坏事？”
法芙娜愣了一下。
莉亚的眼泪流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
“我知道她是罗德里格的副官。我知道她帮那些人抓魔女。但是……但是她是为了我。她是为了救我才……”
她说不下去了。
法芙娜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你姐姐做的那些事，她自己会承担。”她的声音很平静，“但你记住，她让我们来救你。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弥补。”
莉亚看着她，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秋荻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两块干粮，塞到莉亚手里。
“饿了就吃。天黑之前，别出来。”
莉亚握着干粮，用力点头。
两人转身，向红枫城的方向走去。
走出很远，法芙娜回头看了一眼。
莉亚还站在小屋门口，小小的一团，望着她们的方向。
风吹起她的头发，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法芙娜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回城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一种奇怪的默契在沉默中流动。不需要言语，法芙娜知道秋荻在想什么——那队传令兵，东边的方向。
自由之翼的驻地。
老雷在那里。
“别多想。”秋荻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那队人可能是去别的地方。东边不止克洛斯镇一个地方。”
法芙娜点点头，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一直按在胸口的项链上。
塞拉菲娜的残魂在微微发热，像是在安慰她。
走到城门口时，秋荻停下脚步，望着那座暗红色的城池。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城墙上，把那片暗红色照得更加刺眼。教堂的尖顶在阳光下泛着血一样的光，那光芒甚至比夜晚更加诡异。
秋荻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法芙娜。
“准备好了吗？”
法芙娜看着她，金色的眼瞳里映着阳光。
“准备好了。”
秋荻笑了。
“那就走吧。去会会那个罗德里格。”
两人向城门走去。
身后，阳光洒满大地。
身前，红枫城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着吞噬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