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入红枫城,感觉完全不同。
芙娜的感知全开着。
那些声音底下,藏着别的东西——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整齐划一,是巡逻队。某栋建筑里传出的惨叫,短暂,被捂住了嘴。地底深处那若有若无的蠕动,像某种巨大的东西在翻身。
教堂的尖顶在正前方,血红色的光芒即使在白天也清晰可见。那光芒从石头本身渗出来,像整座建筑都在缓慢地流血。
“感觉到了吗?”秋荻低声问。
法芙娜点头。
地底下那东西,比昨晚更近了。
“它在往上走。”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很慢,但一直在动。”
秋荻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脚步加快了些。
两人穿过广场,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这条巷子直通教堂后门,是海伦娜告诉她们的路线。
巷子很深,两侧是高高的石墙,墙面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那些藤蔓的叶片厚而肥,泛着诡异的油光,像吸饱了血的蚂蟥。
法芙娜经过时,一片叶子突然动了动,朝她的方向转过来。
她停下脚步。
那片叶子的表面,裂开一道细缝——像一只眼睛,正在打量着她。
秋荻抬手,指尖冒出一小簇火焰。
叶子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整株藤蔓瑟瑟发抖,叶片紧紧收拢,再也不敢动弹。
“血源植物。”秋荻冷嗤一声,“罗德里格还真是物尽其用。”
两人继续向前。
巷子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铁门没锁。
秋荻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门后是一个小庭院,杂草丛生,几棵枯死的小树歪斜地立着。庭院尽头,是一栋三层高的石楼,与教堂的主体相连。
后门。
法芙娜的目光扫过庭院,突然停在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具尸体。
不,不是完整的尸体——只是一只手。断口处没有血,伤口呈现出诡异的灰白色,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秋荻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
“死了不超过一个时辰。”她站起来,“动手的人……很急。”
法芙娜的手指收紧。
海伦娜说过,教堂地下三层需要塞拉菲娜的血印才能解开。但如果罗德里格已经发现了她们的潜入,如果他已经加强了守卫……
“走。”秋荻打断她的思绪,已经向石楼走去,“现在想什么都没用。见了再说。”
法芙娜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石楼的门虚掩着。推开门,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黑暗从楼梯口涌出来,像某种有实体的东西。楼梯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血红色的魔法灯,那光芒不但没有照亮黑暗,反而让黑暗显得更深。
两人沿着楼梯向下。
一层,两层,三层。
楼梯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
石门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那些符文在血红色的光芒中缓缓蠕动,像活的东西。门的正中央,有一个手掌形的凹痕,凹痕的边缘呈现出深褐色——那是干涸的血迹。
“血印。”法芙娜轻声说。
秋荻看向她。
法芙娜上前一步,抬起手,按在那凹痕上。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皱眉,用力按了按,还是没反应。
“需要塞拉菲娜的血?”秋荻问。
法芙娜摇头,突然想起什么,从领口拉出暗影项链。黑色的宝石在血光中微微闪烁,她犹豫了一下,把宝石按在凹痕上。
门上的符文突然剧烈扭动起来。
那些血红色的线条像被什么力量牵引,从门上剥离,向暗影项链涌来。法芙娜感觉一股冰凉的气息从宝石传入掌心,沿着手臂向上,直冲脑海。
她闭上眼睛。
视野一片黑暗。
然后,黑暗中出现了一个身影。
银色的长发,紫色的眼瞳,温柔的笑容。
塞拉菲娜。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耳畔。
法芙娜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塞拉菲娜走近她,抬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孩子,你做得很好。”她笑着,眼眶却泛红,“比我期望的更好。”
法芙娜拼命想说话,想告诉她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想告诉她秋荻、芙罗拉、小艾米、莉亚……
但塞拉菲娜只是摇头。
“我知道。我都知道。”她轻声说,“我一直在看着你。”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某个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但她的目光却像穿透了什么。
“时间不多了。”她说,“最后告诉你两件事。”
“第一,手札就在门后。里面记载了第三教区所有实验的真相,还有血源魔法的详细内容。用它能救很多人。”
“第二……”
她看向法芙娜,目光变得复杂。
“那个红发的丫头,她身上有太沉重的过去。你陪着她,别让她一个人扛。”
法芙娜用力点头。
塞拉菲娜笑了。
那笑容那么温暖,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在森林边缘遇到那个濒死的混血精灵女孩时,露出的笑容。
“好了,去吧。”
她抬手,轻轻一推。
法芙娜猛地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还站在石门前,手里握着暗影项链。门上的符文已经全部消失,只剩下那手掌形的凹痕。
凹痕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石门缓缓打开。
秋荻站在她身边,看着她。
“见到了?”
法芙娜点头,眼眶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
“嗯。”
秋荻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就进去吧。”
两人跨过石门。
身后,石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
圆形,石壁,没有窗户。房间中央立着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本厚重的书——暗红色封皮,边缘镶着银色的花纹。书旁边散落着几份卷轴和几件杂物,积着厚厚的灰尘。
手札。
法芙娜走过去,伸手触碰那本书。
就在她的指尖碰到封皮的瞬间,房间四壁突然亮起血红色的光芒。
那些光芒从石壁的缝隙中涌出,汇聚成无数条细线,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网的中央,一个人形正在缓缓成形。
那是一个男人。
穿着暗红色的长袍,面容阴鸷,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罗德里格。
不是真人,而是一个由血光凝聚的投影。但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法芙娜,像透过这投影,真的在看着她。
“终于来了。”他开口,声音在密闭的空间中回荡,“暗影魔女的继承人。我等了很久。”
法芙娜的手按上剑柄。
秋荻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
“罗德里格。”她的声音很平静,“投影留在这儿,本人躲哪儿去了?”
罗德里格看向她,冷笑更深了。
“熔火骑士秋荻……炸了教皇城的人果然名不虚传。”他顿了顿,“不过,你现在出现在这里,正好省了我的事。”
他抬手,轻轻一挥。
房间四壁的血光突然暴涨,向两人涌来。
秋荻一跺脚,熔火之息炸开,与血光撞在一起。火焰和血光互相撕咬,发出刺耳的嘶鸣声。
但罗德里格的投影依旧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没用的。”他说,“这是我用魔女的血炼成的诅咒。你们进了这个门,就别想活着出去。”
法芙娜的目光落在石台上的手札上。
书还在那里。只要拿到手札,只要——
她动了。
暗影跃迁。
她瞬间出现在石台边,伸手抓向手札。
但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封皮的瞬间,一道血光从书下射出,直刺她的面门。
法芙娜侧身躲避,那道血光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在石壁上炸出一个碗大的坑。
她再看石台,手札已经不见了。
罗德里格站在石台边,手里拿着那本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暗影魔法?不错。”他说,“但这里是我的地盘。我才是主宰。”
法芙娜咬紧牙关。
秋荻冲过来,一拳轰向罗德里格。
那一拳带着熔火之心的全力,足以轰碎城墙。但拳头穿过罗德里格的身体,只打碎了身后的石壁。
投影。
他只是一个投影。
罗德里格大笑起来,笑声在房间里回荡。
“好好享受吧。我会在教堂顶层,等着给你们收尸。”
他的身影缓缓消散。
房间四壁的血光却更加浓烈,开始凝聚成无数血红色的触手,向两人扑来。
秋荻深吸一口气。
“法芙娜。”
“嗯?”
“护好自己。”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红色的眼瞳里,燃起了赤红色的火焰。
熔火之心·全开。
火焰从她身上炸开,瞬间填满整个房间。那些血红色的触手在火焰中挣扎、扭曲、最终化为灰烬。石壁上的血光开始颤抖,发出凄厉的尖啸,整个建筑都为之颤动。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火焰渐渐平息。
房间里一片狼藉,四壁焦黑,石台碎裂。血光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淡淡的焦糊味在空中飘散。
秋荻站在原地,呼吸有些急促。
法芙娜从她身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就在火焰爆发的前一刻,她用暗影跃迁换抢回了手札。
两人对视一眼。
没有说话,但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东西。
还没完。
罗德里格还在上面等着。
法芙娜翻开手札,快速浏览。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里,记载着第三教区的实验数据、血源魔法,还有——
她停住了。
最后一页,用暗红色的墨水写着几个字:
“血源古魔的唤醒,需要三个条件:魔女之因,血源圣杯,以及……一个原初魔女的尸体。”
法芙娜的手指收紧。
原初魔女的尸体。
魔女之赤已经陨落。
魔女之青还在沉睡。
魔女之白……还活着。
那他们想用谁的?
她抬起头,看向秋荻。
秋荻也看到了那行字。
沉默。
“难道他们找到魔女之赤了?”
她转身,向门外走去。
法芙娜收起手札,跟了上去。
身后,密室的门缓缓合拢。
黑暗吞没了一切。
走出石楼,阳光刺得两人眯起眼。
庭院里还是那几棵枯死的小树,杂草还是那些杂草,那只断手还在角落里。但一切都显得不一样了——不是环境变了,是她们知道了更多。
教堂的主体就在前方。
向上的台阶一层层延伸,通往那个血红色的尖顶。
秋荻踏上第一级台阶,没有回头。
“怕吗?”
法芙娜走在她身边,同样没有回头。
“不怕。”
法芙娜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因为你在。”
秋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那就一起上去。”
两人并肩向上。
身后,石楼的阴影被阳光拉得很长。
身前,教堂的血红色光芒越来越亮。
台阶一层层数不清,但她们一步也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