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石楼,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法芙娜眯起眼,适应了几秒才看清眼前的景象——庭院还是那个庭院,枯树还是那几棵,但一切都被正午的阳光照得无所遁形。断手在角落里已经发黑。
秋荻踏上通往教堂的第一级台阶,脚步很轻,却像踩在鼓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台阶是暗红色的石料铺成的,每一级都刻着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被岁月磨得难以辨认。
法芙娜跟在她身侧,手札贴身收着,隔着一层布料还能感觉到那本书的分量。不是物理上的重,是另一种重——塞拉菲娜用生命写下的真相,现在压在她胸口。
“感觉到了吗?”秋荻忽然低声问。
法芙娜点头。
从踏上台阶开始,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就出现了。不是来自某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从石缝里、从墙壁后、甚至从脚底的台阶下。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们。
“教堂里的那些东西。”秋荻的声音很平静,“被血源污染的半人半鬼,困在这座建筑里出不去。它们看着我们,但不敢动。”
“为什么不敢?”
秋荻侧过头,晃了晃手指,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因为怕火。”
她抬起手,指尖冒出一小簇火焰,赤红色的光芒在阳光下不算耀眼,但台阶两侧的阴影里立刻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仓皇后退。
法芙娜的手指按在剑柄上,但没有拔出来。
她们继续向上。
教堂有三层,外加一个尖顶里的顶层。
第一层是大厅,但她们没有从正门进,而是沿着侧面的台阶直接上了第二层。这一层的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铁牌,牌子上刻着数字。
一到三十。
法芙娜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些数字,在血红色的魔法灯下显得格外刺眼。每一扇门后面,都曾经关过一个人。那些被掳来的魔女,被编号,被记录,被当成实验品。
秋荻也停了下来。
她走到一扇门前,伸手推开。
门轴发出凄厉的尖叫,一股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法芙娜捂住口鼻,目光越过秋荻的肩膀看向里面——那是一个狭小的隔间,墙上挂着铁链,地上有干涸的黑褐色血迹,墙角堆着一团看不出形状的东西。
那是人吗?
法芙娜不知道。
秋荻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把门关上。
“继续走。”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法芙娜听出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
她们走过那三十扇门,没有再看第二眼。
走廊尽头是一道向上的楼梯,比外面的台阶更窄,更陡,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那种肥厚的血色藤蔓。叶片层层叠叠,把光线遮得严严实实,只剩下每隔几步一盏的血色魔法灯,把整条楼梯照得像一条通往地狱的食道。
法芙娜的皮肤起了细小的颗粒。
某种更深的本能在告诉她,这条楼梯是活的。
秋荻也察觉到了。
她抬手,火焰缠绕在手臂上,最后在掌心凝聚。
“走。别停。”
两人踏上楼梯。
脚下的石板传来柔软的触感,像踩在某种生物的皮肉上。那些血色藤蔓的叶片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在窃窃私语。
走到一半,法芙娜忽然停下。
“怎么了?”
法芙娜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感知全力扩散。
那些藤蔓的沙沙声,不是无意义的响动,是某种规律——像心跳,像呼吸,像一首她听不懂的歌谣。
她顺着那声音往下探。
往下,再往下,穿过楼梯,穿过地基,穿过岩石——
地底深处,那东西还在。
但它的心跳声,和藤蔓的沙沙声,竟然是同步的。
法芙娜睁开眼,脸色有些发白。
“整座教堂……都是它的身体。”
秋荻的瞳孔微微收缩。
两人加快脚步,向上冲去。
冲到楼梯尽头时,前方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法芙娜的短剑瞬间出鞘,秋荻的火焰也抬了起来——
“别动手。”
那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
海伦娜。
她从阴影里走出来,棕色的长发有些凌乱,暗红色的长袍上沾着几点血迹。她的脸色比昨晚更苍白,眼底有很深的青黑,像一夜没睡。
但她的眼神依旧清醒。
“你们拿到手札了?”她问。
法芙娜没有回答,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松开。
海伦娜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不信任我?正常。”她顿了顿,“我只是来告诉你们,罗德里格已经发现你们了。顶层有三十个狂信者等着,还有他自己。他……变得更强了。”
秋荻挑眉:“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海伦娜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妹妹还活着。”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很快稳住了。
“你们把她送出去了,对吗?今天早上,一个红头发和一个银头发带着一个女孩出城。那是我妹妹。”
法芙娜和秋荻对视一眼。
海伦娜向前走了一步,离她们更近了些。
“我做了很多坏事。”她的声音很低,“帮罗德里格抓人,给净化营送名单,甚至亲手杀过逃跑的魔女。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到那些人的脸。但我不后悔——不后悔,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我妹妹。”
她抬起头,看着法芙娜。
“现在她安全了。所以……”
她从袖口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法芙娜。
那是一枚小小的钥匙,银色的,在血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教堂顶层有一个密室,里面关着一个特殊的囚犯。罗德里格把她当成最后的祭品,因为她身上有一枚魔女之因的碎片。”
法芙娜的呼吸一窒。
“那枚碎片,是当年魔女之赤陨落时散落的。罗德里格一直想用它唤醒血源古魔,但他没办法直接触碰——魔女之因会排斥血源魔法。所以他只能先把她关着。”
海伦娜把钥匙塞到法芙娜手里。
“救她。杀了罗德里格。”
她转身,向楼梯下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没有回头。
“如果……如果我能活下来,我会去自首。那些死在我手上的人,我会负责。”
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下方的阴影里。
法芙娜握着那枚钥匙,钥匙冰凉,却像一团火,烫着掌心。
秋荻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
“走吧。先救人,再杀人。”
法芙娜点头。
两人继续向上。
第三层的格局和前两层完全不同。
没有走廊,没有房间,只有一片空旷的大厅。大厅的地面铺着黑色的石板,石板上用血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巨大的法阵,法阵的中心立着一根石柱,石柱上绑着一个人。
那是个女人。
银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脸。她穿着一件破烂的白袍,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血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活的一样,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蠕动。
她的头低垂着,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法芙娜的目光落在那银色的长发上,心里猛地一紧。
那颜色,和塞拉菲娜一样。
和她也一样。
秋荻已经向前走去,脚步很轻,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大厅里空无一人,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更强烈了——来自法阵本身,来自那些血红色的纹路,来自天花板上的阴影。
法芙娜跟上去,两人走到石柱前。
靠近了,才看清那女人的脸。
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五官精致,皮肤苍白,双眼紧闭。那些血红色的纹路从她的脖颈蔓延到脸颊,像一张狰狞的网,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她的胸口,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芒。
那不是血源魔法,是另一种更纯粹、更古老的东西。
魔女之因的碎片。
秋荻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活着。”
法芙娜拿出那把银色的钥匙,在石柱上寻找锁孔。石柱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缝隙。
她皱眉。
就在这时,那女人突然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深紫色的眼瞳,空洞了一瞬,然后缓缓聚焦在法芙娜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
“你……是谁?”
法芙娜俯下身,轻声说:“来救你的人。”
女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但很快又暗淡下去。
“没用的……他来了……”
话音未落,大厅深处突然响起一阵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个人在同时冷笑。
法芙娜猛地转身。
法阵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暗红色的长袍,阴鸷的面容,嘴角噙着熟悉的冷笑。
罗德里格。
这次不是投影。
是本人。
“两位贵客,终于到了。”
罗德里格张开双臂,像是在欢迎远道而来的朋友。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我等了你们很久。熔火骑士,还有暗影的继承者。”
秋荻挡在法芙娜身前,火焰在周身流转。
“废话少说。想动手就来。”
罗德里格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志在必得的自信。
他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大厅四角的阴影里,同时涌出无数血红色的触手。那些触手比昨晚在净化营看到的更大、更粗、更狰狞,每一根表面都布满吸盘和倒刺,在空中疯狂扭动。
“欢迎来到我的主场。”罗德里格轻声说,“希望你们玩得开心。”
触手蜂拥而上。
秋荻的火焰炸开,与第一波触手撞在一起。火焰和血肉一并炸开,但更多的触手还在涌来,源源不断。
法芙娜没有动。
她盯着罗德里格,盯着那张笑脸,盯着那双眼睛里隐藏的东西。
那不是狂妄,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有恃无恐。
他在拖延时间。
法芙娜猛地回头,看向那根石柱——那些血红色的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那女人胸口蔓延。它们的目标,是她体内的魔女之因。
“他在抽取碎片!”法芙娜大喊。
秋荻一拳轰飞三根触手,转头看向法芙娜。
“救人!这里我挡着!”
法芙娜冲向石柱。
身后,火焰和触手绞杀在一起,秋荻的身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法芙娜双手按在石柱上,冰霜之力涌出。
那些血红色的纹路,遇到冰霜后开始颤抖,蔓延的速度慢了下来。
但还不够。
她需要更多。
法芙娜闭上眼睛,手按上胸口的暗影项链。
塞拉菲娜。
帮帮我。
项链猛地发热。
一股温暖的力量从宝石中涌出,顺着她的手臂传入石柱。那些血红色的纹路像遇到天敌一样,疯狂后退,发出刺耳的尖啸。
石柱上的女人睁开眼,深紫色的眼瞳里终于有了神采。
她看着法芙娜,嘴唇动了动。
法芙娜扶住她,斩断最后一根锁链。
身后,秋荻的声音传来:
“好了没?要撑不住了!”
法芙娜回头。
火焰正在收缩,那些触手已经逼到秋荻身前两米。秋荻的脸上满是汗水,呼吸急促,但眼神依旧锐利。
法芙娜放下那女人,冲向秋荻。
冰霜与火焰,同时炸开。
那些触手在冰与火的夹击下,终于开始溃散。
罗德里格的笑容第一次僵住。
他后退一步,冷冷地看着两人。
“有意思。”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要消失。
“下次见面,我会让你们见识真正的力量。”
秋荻喘着粗气,冲着他的背影喊:
“跑什么?不是要动手吗?”
但罗德里格已经消失了。
只剩下满地的触手残骸,和法阵中央那根空荡荡的石柱。
法芙娜扶起那个女人,秋荻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她。
“能走吗?”
女人点点头,虽然虚弱,但眼神已经清明。
“能。”
秋荻咧嘴一笑。
“那就走。趁那孙子还没想出新的花招。”
三人向楼梯走去。
身后,大厅里一片狼藉,法阵的光芒渐渐暗淡。
但地底深处,那东西的心跳声,却越来越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