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教堂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罗德里格投影消散后,那些血红色的触手像失去了支撑,一根根软塌塌地垂落,在地面上蠕动了一会儿便化作腥臭的液体。大厅里只剩下法阵残留的光芒。法芙娜扶着那个银发女人,秋荻走在前面开路。三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从教堂侧面出来时,阳光已经西斜。
整座红枫城被染成暗橙色,那些血红色的藤蔓在夕阳下反而显得不那么刺眼,像一层薄薄的锈迹覆盖在建筑表面。
秋荻带着她们穿过几条小巷,回到了钟楼。
这座废弃的塔楼在城东,离教堂最远,也最不起眼。之前送莉亚出城时,秋荻在这里留了几件东西——干粮、水囊、还有一包芙罗拉给的疗伤药。
爬上顶层时,那个银发女人已经走不动了。法芙娜半扶半抱着她,让她在干草堆上躺下。女人苍白的脸上满是汗珠,那些血红色的纹路从脖颈蔓延到脸颊,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条条细细的蛇。
“水……”她发出微弱的声音。
法芙娜解下水囊,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干草。
秋荻蹲在一旁,从药包里翻出一颗淡绿色的药丸,捏碎了放进水囊里摇了摇,又递给法芙娜。
“让她喝完。芙罗拉的药,能稳住伤势。”
法芙娜点头,继续喂水。
药液入喉后,女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那些血红色的纹路不再跳动,颜色也暗淡了一些,但依旧清晰可见。
“能说话吗?”秋荻问。
女人睁开眼,深紫色的眼瞳里满是疲惫,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
“……缇娅。”她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琴弦。
只有一个名字,没有姓氏。
法芙娜注意到这一点,但没有追问。在魔女的世界里,不报全名是一种自我保护。这个叫缇娅的女人,即使虚弱成这样,依然保持着最基本的警惕。
秋荻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只是问:“你体内的魔女之因碎片,罗德里格拿到了吗?”
缇娅摇头。
“他……拿不到。”她的嘴角扯出一个微弱的弧度,“魔女之因会排斥血源魔法。他试了很多次,每次都被反噬。所以他只能先把我关着,等血源古魔成形后,用古魔的力量强行抽取。”
“那他什么时候会再动手?”法芙娜问。
缇娅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
“今晚。”她睁开眼,目光里有一丝恐惧,“他说的。月圆之夜,血源魔法的力量最强。他会在教堂顶层启动献祭阵,用净化营里的三十个魔女做祭品,唤醒血源古魔。”
法芙娜和秋荻对视一眼。
时间不多了。
法芙娜把那本手札从怀里取出来,放在干草堆上。黑色的封皮在夕阳下泛着幽光,边角有些磨损,但整体保存得很好。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入眼帘——是塞拉菲娜的手笔,工整而细腻,每一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
秋荻凑过来,两人一页页地翻看。
前面几十页记载的是第三教区人体实验的详细记录。日期、地点、实验对象的名字、实验内容、结果——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法芙娜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心里一阵阵发紧。
他们用活人测试血源魔法的极限。把人浸泡在血水中,看多久会异化。把魔女的血注入普通人身体,观察排斥反应。把不同物种的肢体缝合在一起,试图制造出更强大的战斗兵器。
每一页都像一记重拳,打在胸口上。
法芙娜翻到后面,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血源献祭阵。”
那是一幅复杂的法阵图,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塞拉菲娜的字迹在这里变得潦草起来,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献祭阵的核心是血源圣杯。圣杯抽取活人的生命力,转化为血源魔力,注入阵眼。要破解阵法,必须同时做到两件事:一,摧毁血源圣杯;二,切断阵眼与祭品的联系。”
“圣杯由罗德里格随身携带,他是阵法的核心。杀了他,圣杯就会失去控制。但阵法不会立刻停止——阵眼会继续抽取祭品的生命力,直到完全干涸。”
“所以,必须在摧毁圣杯的同时,用另一种力量覆盖阵眼。纯净的、没有被血源污染的力量。只要足够纯粹,就能暂时阻断阵法。”
法芙娜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足够纯粹。
冰霜。火焰。
她看向秋荻。
秋荻也在看那行字,嘴角微微勾起。
“冰霜和火焰。正好。”
法芙娜继续往下翻。
下一页,是塞拉菲娜画的一张红枫城地图。教堂的结构、净化营的位置、地下密室的入口、甚至巡逻队的换岗时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地图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无论是谁,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你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我为你骄傲。”
法芙娜盯着那行字,眼眶发酸。
她轻轻合上手札,贴在胸口。
秋荻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会看到的。”秋荻说,“我们做完该做的事,她就会看到。”
法芙娜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夕阳沉入地平线,天色暗了下来。
秋荻站在钟楼的窗口,望着远处教堂的方向。那里的红光比白天更亮了,在夜色中像一只巨大的血眼,死死盯着整座城市。
“子时之前,我们必须动手。”她转过身,看向法芙娜和缇娅。
缇娅已经能坐起来了,药效发挥得很快,那些血红色的纹路消退了不少。她靠在墙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净化营在城西,教堂在城东。”秋荻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画着简易的地图,“两地相距三里。如果只靠一个人,跑不过来。”
她抬头看法芙娜。
“所以,兵分两路。”
法芙娜点头,没有犹豫。
“我去净化营。”秋荻说,“那里的守卫最多,还有三十个被囚的魔女。我一个人去,能快一些。”
法芙娜皱眉:“你一个人?”
“不是什么大问题。”秋荻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自信,“倒是你这边,教堂顶层,罗德里格在等着。你怕不怕?”
法芙娜沉默了一秒,然后摇头。
“不怕。”
法芙娜看着她,金色的眼瞳里映着月光。
“因为你在另一边。”
秋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温柔,和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她判若两人。
“那就说定了。我去净化营救人,你去教堂顶层拖住罗德里格。等我那边完事,就来支援你。”
她伸出手。
法芙娜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缇娅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勾起。
“我帮不上什么忙。”她轻声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
两人看向她。
“罗德里格身边,有一头血源造物。那是他用十几个魔女的尸体缝合出来的怪物,力大无穷,几乎没有痛觉。但是不知道他把这东西藏在哪里了。目前知道的是,这个东西是他最后的防线。”
法芙娜的手指微微收紧。
“缝合怪?”
“对。”缇娅点头,“那东西很强。但有一个弱点——它的核心在胸口,是血源魔法驱动的。只要用足够纯净的力量击中核心,就能让它停下来。”
她看向法芙娜。
“纯净的力量。”
法芙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一朵冰花正在缓缓成形,六角形的边缘锋利如刀,泛着淡淡的蓝光。
“我来对付它。”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那双金色的眼瞳里,有火焰在燃烧。
月亮升起来了。
满月,又大又圆,悬在红枫城的上空,把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那些暗红色的建筑上。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诡异而又壮丽。
钟楼的顶层,三个人各自做着最后的准备。
法芙娜把暗影项链从领口拉出来,黑色的宝石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抚摸着宝石的表面,感受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塞拉菲娜。
帮帮我。
宝石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她。
法芙娜睁开眼,站起来。
秋荻正在活动手腕,火焰在指尖跳跃,把她的红发映得像燃烧的旗帜。她看到法芙娜站起来,停下动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准备好了?”
法芙娜点头。
秋荻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领口的兜帽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她的银发。
“别硬拼。”她说,声音很低,“打不过就跑。等我来了再说。”
法芙娜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你也是。别一个人扛。”
秋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开始关心我了?”
法芙娜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没有回头。
“秋荻。”
“嗯?”
“谢谢你。”
她迈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塔楼里回荡。
秋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色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傻丫头。”
她也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缇娅靠在墙上,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出那双深紫色眼瞳里的光。
“去吧。”她轻声说,“去结束这一切。”
风吹过钟楼顶层的窗口,带来远处教堂的血腥气息。
还有地底深处,那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秋荻从钟楼下来后,没有直接去净化营,而是先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个人影在等她。
海伦娜。
她靠在墙上,暗红色的长袍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棕色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的呼吸很急促,像是在跑过很长的路。
“你来了。”秋荻说。
海伦娜抬起头,露出那张苍白的脸。她的嘴角有一道新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没有在意,只是盯着秋荻。
“罗德里格发现我了。”她说,声音沙哑,“他派人追杀我。我杀了三个,跑了。”
“那你妹妹——”
“我知道。你把她送出去了。”海伦娜打断她,“谢谢你。”
秋荻没有说话。
海伦娜深吸一口气,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秋荻。
“净化营的守卫分布图。今晚他加强了戒备,从三十人加到五十人。还有十个狂信者,藏在暗处。”
秋荻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标注,每一个守卫的位置、换岗时间、巡逻路线,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秋荻问。
海伦娜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不想让我妹妹,也变成那些被绑在柱子上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秋荻。
“那些魔女,那些被抓来的人,她们也有家人。也有等着她们回去的人。”
她的眼眶泛红,但没有流泪。
“我做了很多错事。但今晚,我想做一件对的。”
秋荻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这事完了,再说以后的事。”
海伦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苦,但很真。
“好。”
她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秋荻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大步向城西走去。
身后,月亮越升越高。
钟楼向东,教堂的方向。
法芙娜站在教堂侧面的阴影里,抬头望着那座血红色的建筑。
月光照在她的灰色斗篷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暗影项链在胸口微微发热,像是在给她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教堂。
脚步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的手指按在剑柄上,冰霜之力在掌心凝聚。
今夜,她要面对的,是罗德里格。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身后,月光洒满大地。
身前,血光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