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秋荻站在一条窄巷的阴影里，背靠着湿冷的石墙，目光越过巷口，落在两百步外的净化营大门上。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座红枫城染成银灰色。但是那座净化营看起来不一样。
它周围的光线是扭曲的，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空气中流动。
血红色的魔法灯挂在营门两侧，光芒像凝固的血块一般压在地面上。
秋荻展开海伦娜给的那张分布图，借着微弱的光再看了一遍。图上标注得很细——营门四个守卫，高墙上每隔十步一个，内院还有两队巡逻，每队六人。再加上藏在暗处的十个狂信者，总数超过五十。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
有一种大战前的兴奋。熔火之心在胸腔里缓慢地搏动，像一头沉睡的猛兽正在翻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升高，血液在加速，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
她把分布图折好塞进怀里，最后看了一眼教堂的方向。
教堂顶层的血光比刚才更亮了，在夜空中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法芙娜应该已经进去了。
秋荻深吸一口气，迈出巷口。
净化营的大门比她想象的更高。
两扇铁门用生铁铸成，表面焊着一排排钢钉，每一根都有小臂粗。门楣上方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刻着“三号净化营”几个字，字迹被什么东西腐蚀过，模糊不清。门两侧的石柱上刻满了血红色的符文，在魔法灯的映照下缓缓蠕动，像活物。
四个守卫站在门前，穿着暗红色的轻甲，手持长矛。他们的站姿很松散，有一个还在打哈欠，显然不觉得今晚会出什么事。
秋荻从阴影里走出来，不快不慢地向营门走去。灰色的斗篷被夜风吹起，露出里面的红色劲装。她的脚步很稳，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势。
第一个守卫看到了她。
“站住！什么人？”
秋荻没有停。
第二个守卫也看到了她，手里的长矛抬了起来。“说你呢！站住！再走一步放箭了！”
秋荻走到营门前十步的地方，停下。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头火焰般的红发，和那双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红色眼瞳。
四个守卫同时愣住了。他们认出了那双眼睛——不，他们认出了那个传说。炸了教皇城的人，教廷的头号通缉犯，熔火骑士秋荻。
“你……你怎么——”
秋荻没有让他说完。
她抬手，一拳轰在铁门上。
熔火之心的力量在这一刻爆发。赤红色的火焰从拳面炸开，铁门像纸一样向内凹陷，两扇门向后飞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碎石和尘土。
四个守卫被冲击波掀翻在地，长矛脱手飞出，在石板上弹跳了几下，滚进黑暗里。
秋荻跨过扭曲的门框，走进净化营。
身后，月光照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口。
警报声在营内炸开。
尖锐的哨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在夜空中回荡。脚步声从深处涌来，杂乱的、沉重的、密集的，像一群被惊动的野兽。
秋荻站在内院中央，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长方形的院子，四面是高墙，墙头拉着铁丝网。院子的尽头是一排低矮的建筑，窗户用铁板封死，只留下几个拳头大的通风口。那就是关押魔女的地方。
她听到了那些声音——从通风口里传出来的，微弱的、颤抖的、像受伤的小动物发出的呜咽。
她的手指收紧。
守卫从两侧涌出来。十几个，二十几个，还在不断增加。他们举着刀剑和弩弓，在她前面展开防御阵型。
领头的一个人站在最前面，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伤疤。他的声音很大，但秋荻能听出那底下的颤抖。
“熔火骑士秋荻！你——你竟敢闯进血源派的领地！罗德里格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秋荻看着他，没有说话。
“上！都给我上！”疤脸男一挥刀，“她就一个人！杀了她，罗德里格大人有重赏！”
守卫们犹豫了一下，然后有人动了。
第一把刀从侧面砍来。秋荻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刀锋擦着她的肩膀划过，连衣服都没碰到。她的右手抬起，掌心按在那人的胸口上。
火焰炸开。
轰的一声响，那人直接飞出去，撞在身后的三个人身上，一起滚倒在地。惨叫声只响了半声就被火焰吞没。
更多的守卫冲上来。
秋荻不再躲避。她冲进人群，像一头红色的猛兽闯入羊群。每一拳轰出，就有一个人倒飞出去；每一脚踢出，就有一个人骨断筋折。熔火之心的火焰在她身上流转，自动护住所有要害，那些砍来的刀剑还没碰到她的热浪就被熔化。
十个人倒下。
二十个人倒下。
剩下的人开始后退，惊恐地看着这个被火焰包裹的女人。她站在尸横遍野的院中央，红发在夜风中飘动，眼瞳里倒映着火光，整个人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疤脸男已经退到了人群最后面，脸色惨白。
“快！叫增员来！”
话音未落，内院深处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动了。
周围响起了比脚步更沉重的东西——像铁链在地上拖行，像骨骼在关节里摩擦。那声音缓慢而有节奏，一下，一下。
守卫们自动让开一条路，脸上的恐惧比面对秋荻时更深。
一个狂信者从阴影里走出来。
那已经不能算是人了。比正常人高出一个头，身型整个都大了好几圈，皮肤呈暗红色，布满了缝合的痕迹。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的手指变成了利爪，指甲有匕首那么长，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十个狂信者从阴影里鱼贯而出，朝着秋荻走过来。
空气变了。那些血红色的符文开始跳动，地面微微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回应着这些怪物的到来。
秋荻的表情终于变了。
她能感觉到这些狂信者和之前遇到的不同。他们体内流淌的不是血源魔法的残渣，而是某种更纯粹、更浓烈的东西。他们的心脏不是自己跳动的，是被某种外力强行驱动的，像被上了发条的人偶。
“杀。”疤脸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十个狂信者同时动了。
他们的速度比秋荻预想的更快。第一个冲到面前，利爪横扫，带着破风声。秋荻侧身躲过，一拳轰在他的胸口上。火焰炸开，狂信者的胸口被炸出一个洞，但他没有倒下，甚至没有后退。利爪再次挥来，这次更快。
秋荻后退一步，避开爪锋，左手凝聚一团火焰，砸在他的脸上。火焰吞没了他的头部，他踉跄了两步，但还是没有倒下。他的手臂向前一挥，利爪划过秋荻的手臂，但直接被护身的熔火之息烧断了。
秋荻皱眉。没有痛觉，不知恐惧，即使被火焰焚烧也不后退。
第二个、第三个同时扑上来。
秋荻不再试探。火焰气息暴涨，赤红色的火焰从她身上炸开，形成一个直径一米的火环。两个狂信者被火焰吞没，身上的皮肤开始焦黑、龟裂，但他们还在前进，利爪不断挥舞，像两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
秋荻一拳打穿第一个狂信者的胸口，手掌穿膛而过，他的身体僵住，然后缓缓倒下——终于不动了。但另外三个已经冲到了面前。
利爪、拳头、牙齿——他们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攻击。没有章法，没有策略，只有纯粹的、疯狂的杀戮本能。
秋荻的战斗方式被迫改变。她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用火焰制造距离，用速度周旋。熔火之息在她身上流转，每一次攻击都在她身上留下焦黑的痕迹，但那些痕迹很快就被火焰修复。
第八个狂信者倒下时，秋荻的呼吸变得急促了。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流下来，但她没有时间擦。
第九个，第十个。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握拳，火焰在手中凝聚成形。
一柄由烈焰化成的利刃。
她挥剑斩下，第九个狂信者被从肩膀到腰部斜着劈开。第十个扑上来，她把火焰长剑刺入他的胸口，火焰在体内炸开，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缓缓软倒。
十个狂信者，全部倒下。
内院里一片死寂。那些守卫已经跑光了，只剩下疤脸男瘫坐在墙角，浑身发抖。
秋荻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院子，落在那排低矮的建筑上。
通风口里，那些声音还在。微弱的，颤抖的，像受伤的小动物。
她迈步向那里走去。
疤脸男突然开口，声音尖利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你……你救不了她们的！献祭阵已经启动了！她们的生命力正在被抽走！你就算砸开牢笼，她们也活不了！”
秋荻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疤脸男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再也发不出声音。
“那就砸快一点。”
她转身，继续向牢笼走去。
身后，疤脸男瘫在墙角，大口喘息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月光照在满地的尸体和废墟上，照在那个红发女人的背影上。
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
教堂顶层，血源圣杯已经开始发光。
那些被囚禁的魔女身上，血红色的纹路正在蔓延。
她们的呼吸，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弱。
而地底深处，那东西的心跳声，越来越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