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荻站在牢笼前,第一次感到犹豫。
那些从通风口里传出来的声音微弱,颤抖。像受伤的小动物在角落里呜咽。
她的火焰可以轰碎铁门,可以击穿石墙,可以焚烧一切阻挡在面前的敌人。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在铁栏上。
血红色的符文立刻亮起,像被烫伤的皮肤一样剧烈跳动。那些符文从铁栏蔓延到她的掌心,试图钻进她的血管。熔火之息自动反击,火焰喷涌而出,把符文烧成灰烬。
铁栏纹丝不动。
秋荻皱眉。海伦娜说得没错,这些符文连接着血源圣杯,只要圣杯还在运转,囚笼就不会被破坏。她闭上眼睛,熔火之心的感知渗入铁栏,追溯那些符文的源头——
教堂顶层。血红色的光芒。一个悬浮在法阵中央的杯子。
还有法芙娜。
她能感觉到法芙娜的气息,在教堂的某个角落,正在与什么东西战斗。冰霜之力的波动时强时弱,像潮水一样起伏。
秋荻睁开眼,不再试图破坏铁栏。她蹲下来,对着通风口说话。
“有人能听到吗?”
沉默。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最里面的牢笼传出来。
“……谁?”
“来救你们的人。”秋荻的声音很平静,“告诉我,里面有多少人?”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开始数数,一个一个地数,声音断断续续,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一……二……三……四……”
数到三十时,声音停了。然后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个……在最后面……她不动了……”
秋荻的手指收紧,慢慢的攥成拳头。
“还能动的人,往后退。离铁栏远一点。”
她没有等回应,站起来,后退几步,抬起右手。熔火之心的力量在掌心凝聚,赤红色的火焰开始压缩,从一团火焰逐渐浓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亮得像一颗小太阳。
她一拳轰在铁栏上。
火焰的力量顺着铁栏的纹路渗透进去,沿着那些血红色符文的轨迹逆行而上。符文剧烈跳动,像被扭曲的蛇蛇一样疯狂挣扎,然后一根接一根地碎裂。
铁栏开始发红,变软,熔化。熔化的铁水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溅起细小的火星。
秋荻一脚踹开变形的铁栏,走进牢笼。
里面的空气让她窒息。
不是单单是臭味,虽然确实有腐烂的气息和排泄物的味道。
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绝望,让人从骨头里发冷。
这些人蜷缩在角落里,她们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满是污垢和伤痕,衣服破烂得像抹布。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躺在地上,有的缩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
秋荻蹲下来,试图安抚她们的情绪。
“我是来救你们的。外面的守卫已经被我解决了。能走的人,跟我走。”
没有人动。那些眼睛里的恐惧太深了,不是秋荻几句话就能消除的。
秋荻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走到最近的一个女人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瘦得像枯枝,冰凉,在发抖。
“能站起来吗?”
女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浑浊,但还有一丝光。
“……你是谁?”
“秋荻。”
“秋荻……”女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突然抓紧了她的手,“秋荻……那个炸了教皇城的秋荻?”
秋荻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女人的眼中泛起了泪光。她挣扎着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秋荻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还有谁能动?”秋荻环顾四周。
沉默了几秒,又有几个女人慢慢站起来。她们起身都很费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枯树。
秋荻开始一个一个地往外带人。
每经过一个牢笼,她就用同样的方法破坏铁栏。火焰顺着符文的轨迹逆行,一根接一根地烧断铁条。那些女人看着她,有的哭了,有的愣住了,有的只是默默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第八个牢笼时,她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囚犯。
那是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诉说着岁月带来的痕迹。她没有被铁链锁着,也没有蜷缩在角落里。她坐在牢笼中央,背挺得笔直,像一尊风化已久的石像。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秋荻知道她没有睡着。
“老人家?”
老妇人睁开眼。那是一双浅灰色的眼睛,浑浊,但出奇地平静。
“你来了。”她说,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我等你很久了。”
秋荻愣住。“等我?”
老妇人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秋荻,落在她身后的铁栏上,落在那正在燃烧的血红色符文上,然后慢慢移回来,落在秋荻的胸口。
“你的火……”她轻声说,“和她的好像。”
“谁?”
老妇人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秋荻还想再问,但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又一个女人倒下了。她转身扶住那人,再回头看时,老妇人已经站了起来,自己走出了牢笼。
她的步伐很稳,不像一个被囚禁了很久的人。
秋荻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但她没有时间多想。
走到最后一间牢笼时,秋荻的手已经有些发抖了。
不是累。是愤怒。
每一间牢笼里,她都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铁链、血迹、墙上深深的抓痕。有的牢笼里有尸体,已经腐烂得看不清面目。有的牢笼里只有一堆衣服和衣服上干涸的褐色痕迹。
她不知道那些人去了哪里。她不敢想。
最后一个牢笼在最深处,比其他牢笼都小,都暗。通风口被铁板封死了,没有光,没有声音。
铁栏上的符文比其他地方更密,更亮,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血管网。
秋荻用同样的方法破坏铁栏,但这一次,符文的抵抗更强烈。它们像有生命一样,疯狂地跳动,试图沿着火焰的轨迹反噬回来。
秋荻加大输出,熔火之心的力量从掌心涌出,像一条赤红色的河流,冲刷着那些血红色的纹路。
符文一根接一根地碎裂。
铁栏一根接一根地熔化。
最后一道铁栏倒下时,秋荻看到了里面的人。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比她想象中年轻。银色的头发散落在地上,沾满了灰尘和血污。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她的胸口在微微起伏——还活着。
但她身上的东西,让秋荻看到都愣了一下。
从她的胸口,伸出无数根血红色的细线。那些细线穿过衣服,穿过皮肤,嵌入她的身体深处,像树根一样盘踞在她的胸腔里。细线的另一端汇入天花板上的法阵,缓缓跳动着,像无数根血管。
秋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很弱,但还在跳。
“喂。能听到吗?”
女人没有反应。
秋荻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还是没有反应。
她抬头看向天花板上的法阵,那些血红色的细线正在缓慢地脉动,像在从她体内抽取什么东西。秋荻感知到,她的体内有某种力量,某种更古老、更纯净的东西。
芙罗拉说过,魔女之赤陨落时,她的魔女之因散落四方,被不同的势力争夺。
这个女人,体内有一团沉睡的火。
秋荻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在她胸口的细线上。熔火之心的力量涌出,沿着那些细线逆行,向法阵的方向烧去。
细线开始颤抖,像被烫伤的血管。天花板上的法阵发出刺耳的尖啸,血红色的光芒剧烈闪烁,然后——
法阵裂开了一道缝。
细线一根接一根地断裂,从女人的胸口脱落。每断一根,她的呼吸就平稳一分。最后一根细线断裂时,她猛地睁开眼睛。
无神的眼瞳,惊恐的,迷茫的,像溺水的人刚刚被捞上岸。
“别动。”秋荻按住她的肩膀,“我带你出去。”
女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你……是谁?”
“秋荻。”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这一下的力气很大,大到在秋荻的手腕上抓出了红印儿。
“教堂……顶……”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他……喂那个东西……地下……”
“我知道。”秋荻扶她起来,“我朋友已经去教堂了。”
女人摇头,更用力地抓着她的手腕。
“不是……不是古魔……是血……三百年前……”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秋荻,“你的火……好像……”
秋荻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说什么?”
但女人已经闭上了眼睛,昏了过去。她的手指还紧紧抓着秋荻的手腕,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秋荻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身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她说的,是真的。”
秋荻转头。是那个老妇人。她站在牢笼门口,背挺得笔直,浅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秋荻。
“你叫什么?”秋荻问。
“名字不重要了。”老妇人说,“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这座城下面有什么。”
秋荻等着她继续说。
老妇人抬起手,指向地面。她的手指枯瘦如柴,但很稳。
“三百年了,她的血还在等。”
“等什么?”
老妇人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等一个能承载它的人。”
秋荻的手指收紧。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
老妇人没有回答。她转身,向外走去,步伐依旧很稳。
走了几步,她停下,没有回头。
“这里原本不是红枫教区,而是红封区。因为,这里是魔女之赤陨落的地方。”
她继续向外走去,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
秋荻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个昏迷的银发女人,看着老妇人消失的方向。
她的脑海里,回响着那句话:
“你的火,和她的好像。”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还有火焰残留的温度,赤红色的,跳动的。
远处,教堂的方向传来一阵巨响。整座建筑都在震动,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秋荻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女人抱紧,大步向外走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法芙娜还在等着她。
那些人还在等着她。
她冲出净化营的大门时,月光正好照在她身上。
身后,跟着秋荻出来的魔女们互相搀扶着,跟着她走出来。
她们的眼睛里有恐惧,有疲惫,有劫后余生的茫然。但也有一些别的东西。
那些被血源符文囚禁了太久、被黑暗吞噬了太久的人,在看到月光的那一刻,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
秋荻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能走的跟上。走不动的,互相扶着。我带你们离开这里。”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迈开了脚步。
秋荻转身,向教堂的方向走去。
身后,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