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荻带着这些人走出净化营时,月亮已经升到了天顶。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石板路上,照在两侧斑驳的墙壁上,照在那条沉默的河流上。银白色的光落在那些女人身上,照出她们破烂的衣服、瘦削的肩膀、满是伤痕的手臂。有的女人抬起头看了一眼月亮,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走。好像月亮已经变成了一个陌生的东西,好像她们已经不记得月光是什么样子了。
女人们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跟在秋荻身后。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秋荻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的感知全开,覆盖周围百米的范围。
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
她停下脚步。
身后的人也跟着停下。有人发出不安的窸窣声,但很快被压住了。
秋荻抬起头,看向前方。
月光下,街道的尽头。有很多人
他们从两旁的巷子里、从建筑的阴影中、从废墟的裂缝里,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步伐整齐,没有声音,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
暗红色的皮肤,全黑的眼睛,利爪般的手指。
狂信者。
秋荻数了数。十个。
他们排成一排,挡住了去路。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出那些缝合线的痕迹——有的在脸上,有的在脖子上,有的从衣领里延伸出来,像爬满身体的蜈蚣。他们的胸口没有起伏,没有呼吸,但他们的眼睛在转动,死死盯着秋荻,盯着她身后的那些女人。
秋荻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
“退后。”她低声说,“退到营门里面去。”
女人们没有犹豫。她们听从秋荻的安排。说是信任也好,说是盲从也罢。能活着走出牢笼,已经是最好的证明了。
秋荻一个人站在原地,面对着十个狂信者。
夜风吹过,扬起她的红发。
她没有说话。他们也不会说话。
第一个狂信者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人。
秋荻侧身躲避,利爪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在空气中留下三道寒光。她的拳头同时轰出,正中他的胸口。火焰炸开,他的胸膛被炸出一个碗大的洞,焦黑的边缘还在燃烧。
他没有倒下。甚至没有后退。
他的另一只手挥过来,秋荻来不及躲,只能用手臂格挡。利爪划破衣袖,但被熔火之息烧断。
秋荻皱眉。这些狂信者和之前遇到的不同——更强,更快,更不知退缩。他们的身体已经被血源魔法彻底改造,骨骼比钢铁还硬,火焰能烧毁他们的皮肤,能焦化他们的血肉,但无法阻止他们的行动。
第二个、第三个同时扑上来。
秋荻不再站在原地。她向前冲,在两人之间的缝隙中穿过,双手同时按在他们的后背上。火焰的力量从掌心喷涌而出,瞬间吞没了他们的上半身。头发烧焦,皮肤龟裂,眼珠在眼眶里熔化——但他们还在转身,还在挥爪。
秋荻退后几步,拉开距离。
十个狂信者已经将她围住。他们不说话,不吼叫,没有表情。只有那些全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秋荻深吸一口气,长发跟随燃起的火焰摇摆跳动,连嘴角都流淌出了丝丝火焰。
赤红色的火焰将她包裹住然后爆发一般的释放。地面被烧得龟裂,碎石在高温中崩飞。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狂信者直接被火焰吞没,身上的皮肤直接被烧的焦黑。
但他们还在走。
一步一步,向着火焰中走来,身上的肉一块块往下掉,但他们的手还在挥,利爪还在划。秋荻一拳打穿前面狂信者的胸腔,他的身体终于僵住了。但她还没来得及抽出手,第二个人已经扑上来,死死抱住她的手臂。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秋荻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嘎吱作响。
她抬起脚,一脚踢在他的膝盖上。膝盖骨碎裂的声音像折断的树枝,他单膝跪地,但手还是没有松开。另外三个狂信者趁机冲上来,一个抱住她的腰,一个抓住她的另一条手臂,一个从背后勒住她的脖子。
秋荻的呼吸一窒。
五个人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像一座山。她的脚在地面上滑出两道深深的沟痕,碎石和尘土飞溅。熔火之息的火焰在她身上疯狂燃烧,把那五个人的皮肤烧得滋滋作响,焦臭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但他们就是不松手。
秋荻咬牙。
她闭上眼睛,熔火之心的感知渗入他们的身体——穿过皮肤,穿过肌肉,穿过骨骼,到达他们胸腔深处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那心脏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像一块被血源魔法污染了的石头。没有血液在流动,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机械的、不知疲倦的搏动。
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在被改造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死了。剩下的这具身体,只是血源魔法的容器。
秋荻再次深呼吸,睁开眼。
火焰炸开,不是向外,而是向内。
压缩到极致,然后瞬间释放。赤红色的光柱从她身上冲天而起,照亮了整条街道。那五个狂信者被炸飞,砸在墙上,砸在地上,变成了废墟。
秋荻站在原地调整着呼吸。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流下来,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剩下的五个狂信者站在远处,没有动。
他们在等。
等她的火焰熄灭。
秋荻没有给他们机会。
她主动冲了上去。
熔火之心的火焰凝聚在拳头上,每一次挥拳都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
每一拳都打在同一个位置,胸口正中央,心脏的正上方。
第一拳,皮肤焦黑。第二拳,身体碳化。第三拳,胸腔洞开。第四拳,那颗黑色的心脏终于碎裂。
一个狂信者倒下。
秋荻转向下一个。
同样的节奏,同样的位置。
最后一个狂信者倒下时,秋荻停下了。
累。
熔火之心还在燃烧,但她手臂上的裂痕增加了。虽然在喘息之间,裂痕有在缓慢的恢复,可是裂痕太多,回复的速度有些跟不上。
身体超负荷了。
她熄灭了火焰,站在尸横遍野的街道中央,低头看着那些倒下的狂信者。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出那些狰狞的、扭曲的、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脸。但他们的手,还是伸向她的方向——不是攻击,是像在抓什么。
秋荻蹲下来,看着最近的那个狂信者。
他的眼睛还是全黑的,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某种更脆弱的东西——记忆的碎片,残存的意识,还没被血源魔法完全吞噬的那一点点人性。
他的嘴唇在动。
秋荻俯下身,侧耳倾听。
“……莉……亚……”
只有一个词。沙哑的,破碎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莉亚。海伦娜的妹妹。
这个狂信者,认识莉亚。
也许他认识海伦娜。也许他曾经是红枫城的居民,也许是巡逻队的士兵,也许只是一个被罗德里格抓来改造的普通人。他有名字,有过去,有他想保护的人。
但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名字了。
秋荻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他的眼睛上。
“睡吧。”
他的身体终于放松了。那只伸向空中的手,缓缓落在地上。
秋荻站起来,转身向营门走去。她的步伐比刚才更慢,更沉。像有什么重物压在心口,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那些女人还站在营门口,惊恐地看着她,看着满地的尸体。
秋荻走到她们面前,深吸一口气。
“走。”
没有人问去哪里。她们跟着她,走进夜色中。
秋荻没有带她们直接去教堂。
她带着她们穿过几条小巷,来到城东一座废弃的仓库。仓库很大,屋顶有几处破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地上堆着一些腐烂的木箱和生锈的工具,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灰尘。
“在这里等着。”秋荻对她们说,“天亮之前,不要出去,不要出声。”
女人们默默点头。她们找地方坐下,互相靠着,蜷缩成一团。没有人说话,但她们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安稳。
秋荻转身要走。
“等等。”
那个老妇人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秋荻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老妇人靠在墙上,浅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你要去教堂?”
“嗯。”
“那里有你要找的东西?”
秋荻沉默了一秒。“有我要找的人。”
老妇人看着她,眼中竟带着些许的慈祥。
“你的火,和她真的很像。”她轻声说,“但她最后倒下了。你呢?你会倒下吗?”
秋荻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转身走出仓库。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红发在夜风中飘动,像一面燃烧的旗帜。
身后,老妇人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有说什么。
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着秋荻远去的方向。
街道空荡荡的,秋荻走在通往教堂的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红枫城的夜晚,从来不属于活人。
她抬头看向教堂的方向。
顶层的血光比刚才更亮了,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夜空中搏动。法芙娜的气息还在,但比之前弱了一些。她还在战斗。
秋荻加快了脚步。
路过一条小巷时,她突然停下。
巷子里,有一个人影。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秋荻走过去,蹲下来。
是海伦娜。
她的暗红色长袍上满是血迹,有别人的,也有她自己的。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有新的伤口,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在用力进行着呼吸。
“你……”她的声音沙哑,“你出来了……”
秋荻看着她,没有说话。
海伦娜突然抓住她的手,手指在发抖。
“那些狂信者……你……你都杀了?”
“嗯。”
海伦娜的眼泪涌了出来。
“有一个……脸上有疤的……你看到了吗?”
秋荻想了想。那个第一个冲上来的,脸上有三道平行的疤痕。
“看到了。”
“他……”海伦娜的声音在颤抖,“他是莉亚的父亲。”
秋荻的手指猛地收紧。
“三年前……他被罗德里格抓去改造。我求过罗德里格,求他放过他。罗德里格说,改造之后,他会更强,会更忠诚,会成为最好的战士。他说这是恩赐。”
海伦娜的眼泪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我同意了。我同意了。”
她松开秋荻的手,抱住自己的肩膀,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不是狂信者。他是莉亚的父亲。他叫威尔。他叫威尔。”
秋荻蹲在她面前,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或者解释的话,或者说“这不是你的错”。但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如果是她,也许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为了活着。为了家人活着。
秋荻站起来。
“教堂的事还没完。你找个地方躲起来。等结束了,再说以后的事。”
海伦娜抬起头,看着她,泪流满面。
“你……你不恨我?”
秋荻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恨你什么?恨你想救他?恨你想保你妹妹?”她顿了顿,“我没有资格恨你。”
她转身,向教堂的方向走去。
身后,海伦娜蜷缩在墙角,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那个缩成一团的影子。
她哭了很久。
但秋荻没有回头。
等到秋荻走到教堂侧门时,月亮正好被云遮住了。
四周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下教堂顶层的血光,把整座建筑染成暗红色。那些藤蔓在墙上蠕动,叶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条狰狞的蛇在窃窃私语。
秋荻推开侧门,走进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几盏血红色的魔法灯在墙上跳动,把她的影子闪的忽长忽短。地上有打斗的痕迹——冰霜的痕迹,还有缝合怪留下的巨大爪印。
法芙娜来过这里。
秋荻沿着楼梯向上,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第二层时,她看到了缝合怪的尸体。三米多高的怪物倒在走廊中央,胸口有一个巨大的冰刺贯穿的洞。冰刺还没有完全融化,在血光中泛着淡淡的蓝光。
秋荻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个洞口。
干净利落。一击致命。
法芙娜比她想象的更强。
她站起来,继续向上。
顶层的大门前,法芙娜的气息就在门后。还有罗德里格的,还有血源圣杯的。
秋荻抬起手,按在门上。
门是凉的。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血红色的法阵上,照在悬浮的圣杯上,照在法芙娜银色的头发上。
法芙娜转过身,看着她。
金色的眼瞳里,有疲惫,有坚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终于等到一个人的如释重负。
“来了?”
“来了。”
秋荻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红枫城的夜,还没有结束。
但至少,她们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