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迷雾林中穿梭了大约两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
苏浅浅扶着车壁,揉了揉被颠得发酸的腰,心里默默给红药的马车驾乘体验打了个差评。
这底盘太硬了,减震基本为零,比她当年那辆用木骨做的车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过吐槽归吐槽,她现在的身份可是"苏小花"。
一个没见过世面的逃难丫鬟,所以她很配合地做出了一副晕车到快吐的表情。
"到了,下车。"
红药率先下了车,步伐优雅,连裙摆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苏浅浅背着竹篓,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像极了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傻丫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别院。
院墙不高,但上面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
仔细看会发现那些藤蔓的根须像血管一样扎在石缝里,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门口站着四个灰衣仆人,面无表情,眼神呆滞,动作机械得像提线木偶。
苏浅浅扫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这些仆人都是被红药用秘术控制的傀儡,没有自主意识,只听从简单的指令。
也就是说,这座别院里,真正"活"着的,只有红药和那两个金丹死士。
"姐姐,这里好大啊!"
苏浅浅故意露出没见过世面的惊讶表情,瞪大了眼睛四处张望。
"比我们村的祠堂大多了!"
红药头也没回,冷冷道:
"少说话,多做事。左拐第三间是你的房间,别乱跑,别乱看,别乱问。否则……"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意思不言而喻。
"明白明白!小花记住了!"
苏浅浅连连点头,乖巧得像个刚入学堂的娃娃。
心里却在飞速运转:左拐第三间……那就是西北角,阴气最重的地方。
红药这家伙还真是会安排,把"炉鼎"养在阴气最浓的位置,方便日后采补的时候吸取纯阴之气。
呵,可惜啊,你墨极哥哥啊,会《阴煞聚灵阵》啊。
这不白送到嘴边的阴气么?晚上高低嗦两口。
进了房间,苏浅浅环顾四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连个窗户都没有,只有墙角一盏昏暗的油灯。
墙上有几道浅浅的抓痕,也不知道是以前住在这里的"炉鼎"留下的,还是红药自己无聊挠的。
"啧,连个窗户都不给开,当我是蘑菇吗?还阴暗潮湿培养。"
苏浅浅把竹篓放在床底下,确认大宝二宝三宝没有异动后,才松了口气。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苏小花,夫人让你去正厅伺候。"
门外传来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是门口那个傀儡仆人。
"来了来了!"
苏浅浅赶紧整理了一下衣服,小跑着出了门。
正厅里,红药正坐在主位上,两个金丹死士像两尊雕像一样站在她身后。
桌上摆着一壶茶,几碟精致的点心。
红药翘着二郎腿,正对着铜镜补妆。
"从今天起,你负责我的一日三餐,洗衣打扫,还有研墨铺纸。做得好有赏,做不好……"
红药没回头,但苏浅浅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视线。
"你应该知道后果。"
"知道知道!小花一定好好干!"
苏浅浅连连点头。
"那还愣着干什么?去泡茶。"
"好嘞!"
苏浅浅手脚麻利地端起茶壶,往杯子里倒了一杯。
茶水清澈,温度适中,她甚至还贴心地把杯柄转到了红药顺手的方向。
红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水温刚好,浓淡也合适。
"算你有点眼力见。"
"嘿嘿,姐姐过奖了。"
苏浅浅站在一旁,低着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但她的余光,一直在偷偷观察着红药的一举一动。
红药的梳妆台上摆着不少瓶瓶罐罐,其中一个大半已经空了的玉瓶引起了苏浅浅的注意。
那瓶子上面刻着一朵曼珠沙华,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姐姐,那个瓶子里的东西好香啊,是什么呀?"
苏浅浅故意装作好奇地问道。
红药的手一顿,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谁让你看的?"
"对不起对不起!小花不该乱看!"
苏浅浅立马做出一副被吓到的样子,连连后退两步。
红药盯着她看了几秒,确认这丫头真的只是单纯的好奇(蠢),才缓和了神色。
"那'血华露,是我用来养颜的。一瓶值三百灵石,你十年都买不起。"
说完,还特意把瓶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生怕苏浅浅偷吃。
苏浅浅心里默默记下:血华露,三百灵石一瓶,养颜用。
这东西她之前在《万毒谱》上见过,其实就是用特殊精血调配的,所谓的养颜不过是让皮肤暂时红润,但长期使用反而会加速衰老。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红药居然把这东西当宝贝,说明她对自己的容貌极度在意。
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弱点。
接下来的几天,苏浅浅真把自己当成丫鬟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地、烧水、准备早膳。
红药吃东西很挑剔,咸了不行淡了不行热了不行凉了不行。
苏浅浅头两天被嫌弃了无数次,但她每次都笑嘻嘻地认错,然后立马改进。
到了第三天,她端出来的饭菜,红药居然一个字都没说,全部吃光了。
"嗯,今天的粥熬得不错。"
红药难得夸了一句。
"嘿嘿,谢谢姐姐!"
苏浅浅心里却在翻白眼:
废话,我当年当老大的时候,手底下养着几百个厨子,什么菜没吃过?区区一碗粥,难不倒我。
不过她脸上依旧是那副讨好的傻笑。
除了做饭打扫,苏浅浅最大的乐趣就是"聊天"。
不是跟红药聊,是跟那两个金丹死士聊。
当然,那两个死士话很少,基本上十句能回一个字。
但苏浅浅有的是耐心。
"大哥,你们跟着姐姐多久了呀?"
"……二十年。"
"哇,二十年!那你们一定很厉害吧!"
"……还行。"
"大哥,你们有没有杀过很厉害的人啊?"
"……杀过。"
"是谁啊?"
"……不该问的别问。"
"哦哦,好的大哥。大哥你吃饭了吗?我多做了个馒头,你要不要?"
"……不用。"
"那我放你口袋里了啊,饿了记得吃。"
苏浅浅一边给死士塞馒头,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们的装备。
两个死士都是用剑的,剑鞘上刻着"噬魂"二字,剑身隐约散发着紫色的光芒。
这剑是魔道名器"噬魂剑"的仿制版,虽然不如正品,但对付筑基修士绰绰有余。
不过苏浅浅注意到,左边那个死士的剑鞘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纹。
这说明他的剑受过伤,虽然修复了,但强度至少下降了三成。
"左边的死士,剑有暗伤,出剑时可能会出现偏差。"
"右边的死士,站位习惯偏左,可能是左腿旧伤未愈,转身速度慢。"
苏浅浅把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
除了套话,苏浅浅还利用打扫的机会,把整个别院摸了个透。
后院有一间密室,布满了禁制,以她现在的实力根本打不开。
但密室门口的人偶换班时间是每隔两个时辰一次,换班的时候会有大约三息的空档。
东边的柴房里堆满了各种杂物,其中有一箱散发着硫磺味的粉末,应该是用来布置迷阵的材料。
西边的药圃里种着几株珍贵的灵药,但都被红药下了禁制,摘了就会自动销毁。
苏浅浅把这些情报像拼图一样一块块拼起来,对红药的实力和底牌有了越来越清晰的认识。
总的来说,红药这个人,外强中干。
她真正的战斗力其实只有金丹初期,之所以能排到九百九十七,靠的是她那手出神入化的幻术和易容术,加上两个忠心耿耿的金丹死士。
如果能把两个死士支开,再破掉她的幻术,红药就是一只待宰的肥羔羊。
而苏浅浅要做的,就是一步一步地把这些底牌给掀了。
不急,慢慢来。
又过了两天。
这天傍晚,红药从外面回来,心情明显不好。
她一进屋就把桌上的茶杯摔了个粉碎,吓得苏浅浅手里的抹布都掉了。
"姐姐!你怎么了?"
苏浅浅赶紧跑过去,蹲在地上捡碎片。
"别碰!"
红药一声厉喝。
苏浅浅的手猛地缩回去,指尖还是被碎片划了一道口子,渗出了几滴血。
红药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椅子上坐下,闭着眼睛揉太阳穴。
"正道那帮狗东西,最近查得越来越紧了。我在城里的眼线被拔了三个,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千幻面具的消息也断了……"
苏浅浅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默默地收拾地上的碎片。
但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千幻面具?
这是红药一直在找的东西?
据说是一个法宝,戴上面具后可以完美模仿任何人的修为和气息,连金丹后期的高手都分辨不出来。
红药想得到这东西,显然是为了更好地潜伏和刺探情报。
"姐姐,要不……喝杯茶吧?"
苏浅浅收拾完碎片,小心翼翼地端过一杯热茶。
"我特意加了点安神的草药,是我老家的偏方,很管用的。"
红药睁开眼,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菊花香,确实让她的烦躁稍微缓解了一些。
"你倒是会讨好人。"
"嘿嘿,姐姐高兴就好。"
苏浅浅站在一旁,趁着红药心情稍有缓和,试探性地问道:
"姐姐,那个……千幻面具是什么呀?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我以前在村里听老人讲过故事,说有种面具能变成别人,是不是就是那个啊?"
红药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我不是说过,不该问的别问?"
"对不起对不起!小花多嘴了!"
苏浅浅立马做出害怕的样子,连连后退。
但红药今天显然需要一个人倾诉。
或许是因为在苏浅浅面前,她不需要伪装什么。
毕竟在她眼里,这丫头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说了也不怕泄密。
"千幻面具是一个至宝,能完美复制他人的修为、气息、甚至神魂波动。若是我能得到它,别说混进正道联盟偷东西,就是扮成他们掌门去发号施令都没问题。"
苏浅浅瞪大了眼睛,一脸崇拜:
"哇!这么厉害!那姐姐一定能找到的!姐姐这么厉害!"
"废话。"
红药冷哼一声,但嘴角还是微微上扬了一下。
"不过姐姐,那个面具在哪里呀?有没有人知道?"
苏浅浅继续追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天真。
红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据我的线报,千幻面具就藏在青云镇附近的落星崖下面。但那里有正道联盟以前布置的大阵,我一个人闯不进去。所以我才需要那两个废物去探路……结果探了半个月,一点进展都没有。"
苏浅浅心里狂喜。
落星崖!
这地方她知道!
当年墨极还没被雷劈的时候,曾经偷偷潜入过落星崖,不仅偷了几件宝贝,还在大阵里留了个后门!
也就是说,她知道怎么不触发警报就进去!
这个信息,简直太重要了!
但苏浅浅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哦"了一声,然后低下了头。
"姐姐好辛苦啊,为了一个面具费这么大劲。"
"你懂什么。"
红药瞪了她一眼。
"这面具若是到手,我的实力至少能提升一个大台阶。到时候,我就不用像现在这样东躲西藏了。"
苏浅浅乖巧地点头,不再多问。
但心里已经盘算开了。
如果她能帮红药拿到千幻面具,那红药对她的信任度就会大大提升。
到时候,她就可以更方便地在红药身边活动,甚至……
在红药戴上面具的时候,给她来个"惊喜"。
不过这都是后话。
现在最重要的是,继续苟住,继续当丫鬟,继续收集情报。
然而,当丫鬟的日子,并不好过。
又过了三天。
这天上午,苏浅浅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红药突然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帕子,脸色不太好看。
"苏小花。"
"在呢在呢!姐姐有什么吩咐?"
苏浅浅赶紧放下衣服,小跑过去。
红药把帕子往她脸上一甩。
"你洗的帕子?"
苏浅浅接过来一看,帕子上确实有几个淡淡的红点。
"这……这个……"
苏浅浅心里咯噔一下。
那红点,是她不小心沾上的胭脂粉。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红药用的胭脂,是用她的血华露调配的,极其珍贵,滴在帕子上洗不掉。
"姐姐,我……我不小心碰到了,我……"
苏浅浅赶紧解释。
"不小心?"红药冷笑一声,"这帕子上的血华露是我花了三百灵石买的,你一句不小心就完了?"
"姐姐我错了!我下次一定小心!"
苏浅浅低着头,摆出认错的姿态。
但这种认错显然不能让红药满意。
她这几天积攒的烦躁,需要一个出口。
而这个出口,就是眼前这个"傻子丫鬟"。
"下次?你觉得自己还有下次?"
红药抬起了手。
苏浅浅看到那只手抬起来,心里瞬间警觉。
她可以躲。
以她现在的反应速度,完全可以轻松躲开这一巴掌。
但她不能躲。
她现在的人设是"苏小花",一个胆小怕事,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弱丫鬟。
若是躲了,那就暴露了。
所以,苏浅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只是心里默默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安慰:
没事的,就一巴掌。
堂堂极乐老魔,当年被天雷劈了都没哭,还怕一巴掌?
忍住,绝对不能哭。
哭了就丢人了。
要哭也得在心里哭。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苏浅浅的左脸上。
红药收了七分力,但剩下的三分力道,对于一个筑基的身体来说,也足够晕过去。
苏浅浅只觉得左脸像是被一块烧红的铁板拍了一样,火辣辣的疼。
她的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往右歪了一下,嘴角渗出了一丝血。
那一刻,苏浅浅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万句脏话。
每一句都能把红药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
但她的脸上,只有惊恐和委屈。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那种……被打了还不知道为什么的"无辜"。
"呜……"
苏浅浅捂着脸,眼眶瞬间红了。
不是因为疼。
好吧,确实是因为疼。
但这具身体的痛觉也太灵敏了吧?!
以前那具铁打的身体,挨几剑都不带皱眉的,现在被人扇一巴掌就跟被人砍了一刀似的。
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呜呜呜……姐姐……我错了……"
苏浅浅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掉下来。
她在忍。
忍得很辛苦。
红药看着她那副又可怜又委屈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倒是消了不少。
"下次再犯,就不是一巴掌了。滚去把衣服晾完。"
说完,红药转身回了屋。
苏浅浅站在原地,捂着肿起来的左脸,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
她蹲下身,把头埋进膝盖里。
"呜呜呜呜啊啊啊呜呜呜……"
极轻极轻的哭声从她的膝盖里传出来,听起来委屈到了极点。
但如果你凑近了仔细听,就会发现……
"呜呜呜……红药你个臭王八……呜呜呜……等着吧你……呜呜呜……等我把你那张脸撕下来当糖纸……呜呜呜……疼死老子了……呜呜呜……大宝二宝三宝……你们给我等着……呜呜呜……早晚把你们塞进她嘴里……呜呜呜……"
哭声持续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
然后,苏浅浅站了起来。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脸上的红肿还没消退,但她已经恢复了那副乖巧的模样。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帕子,仔细叠好,放在一旁的石台上。
然后转身继续晾衣服。
动作熟练,神情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忍住。"
"等千幻面具到手的那天。"
"我会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还给这个女人。"
"而且,我会让她知道……"
"有些人的脸,是碰不得的。"
晚上,苏浅浅回到房间,关好门。
她从竹篓里掏出一块碎镜子(从花无缺那里顺来的),照了照自己的左脸。
肿了。
像塞了个鸡蛋。
"……"
苏浅浅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三秒。
然后默默在镜子上写了四个小字:
"红药,必死。"
写完之后,她又把痕迹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