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公主殿下只是在举例，但武凌霜却仿佛看见了一个、一群活生生的人，为了生存所面临的困境。
武凌霜一出生就在位高权重的世家中，以前从来没有考虑过底层民众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的，只是看到京城的百姓安居乐业、欣欣向荣的样子，就一厢情愿地认为他们大梁其他地方也一定好得不得了。
然而现在经过公主殿下的点拨，她才意识到，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面对嗷嗷待哺的一家人，如果你是赵铁柱，你会怎么做？”
武凌霜缓缓地吐出一个字：“借？”
陈瑾璇点头：“没错。摆在哈一特面前的选择很少，要么找富裕人家，也就是地主阶级，借粮食来渡过难关，要么就只能举家流浪乞讨为生。”
“但是对于一个祖祖辈辈都依靠土地为生的农民家庭来说，没有人愿意背井离乡，对吧？”
武凌霜点头表示认同。
除非完全无路可走，不然哪有人愿意背井离乡当流民？
陈瑾璇接着说道：“地主们因为常年的积累，家大业大，即便遭受天灾也能过得很滋润，甚至有不少粮食可以外借。”
“但是，地主家会无缘无故地借粮食给赵铜柱吗？”
“多数地主都是相对自私自利的群体，他们可不是像你这种高风亮节的人。”
武凌霜问道：“所以地主会拒绝借粮吗？”
陈瑾璇摇头说道：“并不是。我之前说过了，地主阶级为了利益壮大自身，会想方设法地从农民阶级手里巧取豪夺他们的土地。”
“地主会借给赵铜柱粮食，然后开出非常高的利息。”
“但就算是这样，赵铜柱也不得不借，不借就会饿死。”
“凭借着借来的粮食，赵铜柱一家总算是勉强度过了天灾。”
“然而，好景不长，因为借的粮食是要还的。赵铜柱借的是高利贷，但是才刚刚度过灾年的他，拿头去找到钱粮还债？”
“不还的话，利息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最后就会压垮赵铜柱一家。”
“于是赵铜柱一家又陷入了绝境之中。”
武凌霜此刻就像是个听说书人讲故事的听众，心情为故事人物的跌宕起伏而紧张起来，忍不住问道：“那该怎么办？”
陈瑾璇反问道：“很简单啊，你想想，赵铜柱一家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
武凌霜也不笨，立刻回答道：“是他们家里的一亩三分地。”
这话脱口而出之后她就马上明白了，接着说道：“所以哈一特会把这块地卖给地主还债？”
陈瑾璇露出孺子可教也的神情，接着说道：“没错，赵铜柱只好把家里仅有的土地抵押给地主。”
“但是，没有了土地，赵铜柱一家就失去了生存的根本，以后还是会没有粮食吃，那怎么办呢？”
武凌霜在赵铜柱的循循善诱之下学会了举一反三，既然现在自己没地，但地主有地啊。
于是武凌霜回答道：“去帮地主种地，换取一部分收成糊口？”
陈瑾璇神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她对这个现象是非常有感触的。
她前世作为现代人自然没当过农民，但有些现象却是共通的……
农民失去了土地这个生产资料，于是只能租地主的土地，给地主打工，只能获得少量的收成，大部分收成被地主攫取了。
而她呢？
她穿越前也是个没有生产资料的社畜，于是只能入职老板的公司，给老板打工，只能获得少量的工资，大部分剩余价值被老板攫取了。
咳咳，扯远了。
陈瑾璇接着说道：“你发现了吗？仅仅是一场天灾，就让本来拥有土地的农民赵铜柱沦为没有土地的佃农赵铜柱。”
“而地主仅仅只是用了少量的钱粮，就从赵铜柱手里夺走了他最重要的资产——土地。”
说到这里的时候，武凌霜已经不免与故事的主人公赵铜柱共情了，产生了些许愤怒的情绪。
陈瑾璇没有理会武凌霜的异样，而是接着说道：“刚刚举的例子只是一个个体的情况，但事实是，天灾到来的时候，影响的绝对不止少数个体，而是全国范围内绝大多数农民。”
“经过这样一轮又一轮的天灾人祸，土地就会越来越集中到地主的手中，地主的资产越来越雄厚，而被剥夺土地的农民也会越来越多。”
“这就是土地兼并的大致过程，现在明白了吧？”
武凌霜点了点头，公主殿下的例子简洁明了，很好理解。
不过，土地兼并对农民家庭来说是被地主巧取豪夺了土地，但是这对整个国家来说又会有什么影响呢？
为什么这会导致国家的覆灭？
武凌霜充满好奇地等待陈瑾璇接下来的话。
“赵铜柱一家成为地主家的佃农之后，相比以前来说，他们要干更多的农活，但是收入却更低了，因为他们要把大部分收成交给地主作为租金。”
“不过就算是这样，倒也还能勉强活下去。”
“可惜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处于农民阶级的穷人，因为抗风险能力实在太弱了，所以只需要一点点的意外，就足以让他们家破人亡。”
“这一场天灾他们靠借粮卖地活过去了，那下一场天灾呢？”
“又一场天灾来袭，赵铜柱一家又没有粮食了，于是他们只好再找地主家借粮食。”
“但是这个时候，地主家却不肯再借粮给赵铜柱了，为什么？”
“因为地主知道，赵铜柱家里已经没有土地了，家徒四壁，没有任何可以被剥削的价值，借了对方也肯定还不起，这种情况下他们怎么可能肯再借粮？”
听到这里武凌霜再也忍不住了：“这群地主可真是可恶！我们能不能把他们抓起来，把土地还给农民？”
陈瑾璇白了武凌霜一眼：“你准备以什么样的罪名把地主抓起来？”
“地主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做出任何违反大梁律法的事情，所有交易你情我愿，甚至都是赵铁柱主动去求地主的。”
武凌霜沉默了。
“所以啊，错的是更宏观的东西，是整个制度，而非具体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