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的是整个制度，而非具体的人。”
武凌霜咀嚼着这句话，感觉自己面前这位公主殿下变得越发深不可测起来。
再结合陈瑾璇先前的性格大变，武凌霜也不免心想，该不会公主殿下真的被什么妖魔夺舍了吧！
陈瑾璇接着说道：“没有借到粮食的赵铜柱一家，再度陷入了绝境。”
“赵铜柱有可能已经去世了，也有可能还在家里的床上苟延残喘。”
“但总之，赵铜柱的儿子，也就是我们刚才遇到的强盗头子赵铁柱，他不愿意就这样饿死，于是就集合了一群同样失去土地的佃农，出门当强盗维生。”
“他们家的遭遇很惨吧？”
武凌霜点头，声音低沉地“嗯”了一声。
陈瑾璇继续说道：“但是，类似这样悲惨的家庭，在全国各地到处都在发生，原因刚才也说了，天灾可不会只影响到一两个个体的土地收成，而是绝大多数。”
“这些侥幸活下来的农民们聚在一起，如果只有几个人十几个人的话，那就只是一伙强盗罢了，就像我们刚才遇到的赵铁柱，根本成不了什么气候。”
“但如果是百人、千人乃至万人呢？”
“如果你不幸成为了这数万人中的一员，那你觉得这群人聚在一起会干什么？”
武凌霜嘴角抽搐，她很清楚这个答案是什么。
陈瑾璇替她说了出来：“当然是揭竿而起。”
“因为大家都活不下去了，唯一的出路就只剩下揭竿而起，奋起反抗。”
“一个几个人反抗，那就只是一伙强盗、山贼，不足为虑；一群人反抗，也许很容易就被军队镇压下去了；但是如果，全国绝大部分活不下去的农民都反抗……”
“这就是农民起义，是一个王朝走向灭亡的征兆。”
“许多前朝就是在这个过程中灭亡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的老祖宗太祖皇帝就是那场农民起义的领袖吧？”
武凌霜点头，还真是这样。
就在武凌霜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的时候，陈瑾璇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太祖皇帝建立了新政权之后，原本依附于前朝的贵族地主几乎被消灭殆尽。”
“于是，在太祖皇帝的新政权下，这些土地和财富便被重新分配。”
“太祖皇帝的家人，也就是皇室，以及追随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功臣们，这些人率先获得了这些土地和财富，成为了新的贵族和地主。”
“而且经历过残酷的战争之后，国内人口稀少，原本的佃农们便可以去开垦属于自己的土地，从而摆脱佃农的身份。”
“这就是新朝新气象，大梁在太祖皇帝的带领下，逐渐稳定下来，人口增加，开始走向欣欣向荣的局面。”
武凌霜点了点头，正因如此，如今的人们都发自内心地认可太祖皇帝为“千古一帝”。
然而，陈瑾璇接着说道：“在一个王朝统治期间，天灾的出现在所难免，没错吧？”
“没错。”
在大梁统治期间，大大小小的天灾实在是不少。
大梁的领土并不小，但也正因如此，全国范围内发生自然灾害的概率就很大。
旱灾，洪灾，雪灾，蝗灾，地震，饥荒等等等等。
大梁这两百多年来，三年一大灾，两年一小灾，几乎成了常态。
赈灾一直以来都是令皇室头疼的重要课题。
因为赈灾要钱啊，皇室的钱从哪里来？那就是税收。
税收少了，国库就没钱赈灾，想要有钱就得多收税，收的税越多农民就越活不下去，农民越活不下去需要赈灾的地方就越多，需要赈灾的地方越多能收上来的税就越少……
“天灾无情，受到天灾影响的地区，大量农民家庭受到严重的影响，沦为灾民。”
“这个时候皇室朝廷就会赈灾。但是朝廷的财力有限，再加上执行的过程中难免会有官员大臣领主的各种腐败现象，最终不可能每一个灾民都得到救济。”
“甚至可以说，多数灾民完全得不到救济。”
“还是拿刚才的赵铁柱举例。据我所知，江州最近就遭遇了旱灾，前几天在宫里大臣们就讨论了这件事，并且派人把国库的大量粮食运过去赈灾了。”
“这批粮食数额巨大，接受朝廷赈灾的江州，至少短时间内灾民肯定活得下去了。但实际情况是，赵铁柱还是在这里当强盗，而不是去领朝廷的救济，这是为什么呢？”
武凌霜下意识地追问：“为什么？”
然而陈瑾璇却卖了个关子，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这个问题口说无凭没用，一会儿我带你亲眼看看再回答吧。”
“不管原因如何，总之就是部分人没有得到救济。”
“这些得不到救济的灾民就只能自救。”
“而自救的办法刚才也早就说过了，无非就是逃难成为流民，抛弃脸面当乞丐、小偷、强盗，或者借钱借粮。”
“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后者，也就是借钱借粮。”
“而他们能向谁借钱借粮？当然是有钱有粮的地主。”
“到这里，你发现了什么现象吗？”
“土地兼并又出现了。”
话音刚落，武凌霜便已经瞠目结舌。
公主殿下的这番话，对她的世界观冲击真的很大。
关键是陈瑾璇的理论和现实相结合，太过扎实，完全没办法反驳，武凌霜只能认同她说的是对的。
作为覆灭前朝的农民起义领袖，太祖皇帝的功绩自然是不可估量的，但在那以前，太祖皇帝也是土地兼并的受害者。
走上至高无上的皇位，他作为整个国家最大的地主，当然摆脱了土地兼并的影响，但是很快又有许许多多的农民被土地兼并所害。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了说是。
“王朝建立，人口增加，欣欣向荣。天灾来临，土地兼并。抑制兼并，王朝中兴。土地兼并加重，百姓民不聊生，爆发农民起义，王朝灭亡。”
“新的王朝建立，再次人口增加，欣欣向荣。新的天灾来临，土地兼并开始……”
话音刚落，马车像是商量好的一样停了下来。
她们到达江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