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着那件打满补丁、散发着霉味的长外套,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阴暗的后巷。
外面是另一个世界。
街道不算宽阔,但至少铺着整齐的灰白色石板。两侧是密集的、风格杂糅的建筑:低矮的木结构房屋挤在高耸的、表面流淌着微光符文的水泥(或者类似材料)建筑旁。招牌五花八门,用扭曲的、闪着荧光或干脆是光影投射的文字书写,我一个字都不认识。空气中混杂着食物(有些气味相当怪异)、油脂、金属、还有某种淡淡的、类似于臭氧的味道。
行人不少,穿着各异。有匆匆走过的、穿着类似制服套裙的职业女性,有裹着粗布袍、推着堆满奇怪零件小车的妇人,也有穿着暴露、浓妆艳抹、倚在街角用审视目光打量路人的女人。无一例外,全是女性。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年轻的年老的。视线所及,没有一个男性。
这个认知让我后颈发凉。难怪旅馆老板娘对我毫无兴趣(或者说,兴趣点不同),这个世界……没有男人?
更让我在意的是,许多行人的后颈,在发梢、衣领的间隙,或多或少都能看到一些痕迹。有些是简单的色块或线条,有些则复杂得多,像精密的刺青,散发着极淡的、不同颜色的微光。金色、银色、蓝色、绿色、红色……这就是“魔纹”?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光滑的后颈。那个老板娘轻蔑的“没魔纹的穷鬼”在耳边回响。
看来,在这个世界,后颈有没有“纹身”,以及“纹身”的成色,决定了某些非常重要的东西。而我,光滑如初生婴儿,属于最底层。
肚子又叫了一声,抗议得更加剧烈。饥饿感和一种无处可依的恐慌攥紧了我的胃。
“先……搞清楚基本状况。”我对自己说,声音在陌生的喧嚣中微不可闻,“语言看起来通用,文字不认识……得想办法。”
我顺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尽量低着头,让长发遮住脸,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四周。这副身体的容貌太过惹眼,刚才已经有几个路过的女人投来意味不明的注视,让我头皮发麻。
走过两个街口,我看到了一个相对整洁些的店面。橱窗里摆着一些厚厚的、硬壳封面的书籍,还有卷轴和类似平板电脑的东西。门上方悬挂的招牌图案是一本打开的书。
书店,或者类似的地方。
知识就是力量,尤其是在陌生世界。我摸了摸外套口袋里仅剩的一枚硬币(刚才被老板娘拿走大部分,这是最后一点“财产”),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挂着铃铛的玻璃门。
门内很安静,弥漫着旧纸张和某种香料的味道。柜台后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低头看着一本发光的册子,听到铃声只是抬了抬眼,目光在我破旧的外套上停留了一瞬,又漠然地垂了下去。
我松了口气,尽量不引起注意地蹭到书架旁。书脊上的文字依旧不认识,但有些配有简单的图示。我抽出一本看起来最基础、封面画着类似元素符号(火球、水滴、旋风、岩石)的大部头。
翻开,是密密麻麻的陌生文字,间或有些插图。我硬着头皮,试图从图片理解。一些图描绘了女性后颈发光、施展魔法的场景,旁边配有复杂的图表和公式(看不懂)。另一部分似乎是社会结构图,金字塔形状,最顶端是后颈有着金色或银色复杂纹路的人,最底层……是一小撮灰色的人形轮廓,旁边标注着我看不懂但感觉就不好的符号。
“魔纹……魔力源泉……社会阶位……无魔纹者……限制从业……”我连蒙带猜,结合之前的见闻,拼凑着可怕的事实。
又翻了几本类似启蒙读物和基础法律概要(看图猜测)的书,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在这个叫“艾瑟兰”的世界,魔力是存在的,并且是社会的基石。魔纹是与生俱来的魔力外显,决定了每个人的魔力属性、潜力上限。魔纹的色泽、复杂程度直接与社会地位挂钩。金色、银色为尊,通常出身古老家族或天赋异禀;其次是亮色系(红、蓝、绿等);再次是暗色或普通色泽。
而无魔纹者,被称为“无光者”或“残缺者”,占总人口不到5%。他们没有魔力天赋,被普遍视为不完整的存在。法律上虽有人权,但许多高端职业、魔法相关行业、甚至部分普通工种,都明确拒绝无魔纹者。他们通常从事最底层的体力劳动或灰色产业,是社会的最边缘群体。
而我,星野白,目前就是这样一个“无光者”,外加黑户。
“哈……开局就是地狱难度啊。”我合上书,指尖冰凉。原本还指望靠穿越者的见识或那个废物空间能力翻盘,现在看来,光是“活着”就够呛了。
更让我心惊肉跳的是,在一些插图和旁边的商品广告页上,看到了那个被称作“外置魔力实体”的东西。图片上,它有时是华丽的手杖,有时是精致的首饰,有时是复杂的器械,共同点是都能看到镶嵌的魔石和流转的符文。旁边的图示说明(儿童简化版)显示,两个女性通过这玩意连接,魔力交融,然后在某种大型魔法装置的辅助下……就能“培育”出新生命?
“女女生子……靠魔法和科技?”我嘴角抽搐,三观再次受到冲击。难怪街上没男人,这世界根本不需要男性这个性别!生殖隔离(?)都不存在了!
那么,我之前那具男性的身体,在这个世界算什么?禁忌?怪物?还是根本不被承认的概念?
头晕目眩。信息量太大,肚子又饿。我把书塞回书架,不敢久留,在店员再次投来狐疑目光前,溜出了书店。
站在街边,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口袋里那枚硬币硌着皮肤。
必须找工作了。不管多底层,先弄到钱,弄到食物,弄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我看到斜对面有家店,门口挂着刀叉和杯子的标志,像是餐馆。玻璃窗上贴着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图标(似乎是“招募”),还有几个我能猜到的、代表条件的符号:一个女性轮廓,后颈有简单的蓝色光纹,旁边一个叉;一个扫帚的图案,旁边一个勾。
“需要会清洁魔法的?”我看懂了大概。可惜,我不会。
继续走。一家挂着工具图案的店铺,招募“魔力感知敏锐者,协助材料分拣”。要求后颈有魔纹,至少能激发微弱魔力。
又一家。一家运输行,招募“搬运工,体力好,有基础强化魔法者优先”。
……
走完大半条街,我看到的所有招募启事,无论是橱窗贴的,还是光影投射的,无一例外,都或明或暗地要求“具备魔纹”或“拥有魔力相关技能”。哪怕是最简单的搬运、清洁,也倾向于雇佣能使用基础魔法强化体力或效率的下位魔纹者。
无魔纹者,连卖苦力的资格都没有吗?!
绝望感开始蔓延。我又饿又累,脚底被粗糙的石板硌得生疼。这副身体太娇弱了。
终于,在一条更僻静的小巷口,我看到一家看起来颇为油腻的小餐馆。门面昏暗,招牌上的油漆都剥落了。门口贴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这次,没有出现魔纹的符号!只画了一个端盘子的简单人形,和一个类似硬币的图案。
“招聘服务员,包一餐。” 我能猜出这个意思。
心脏猛地一跳。机会!
我整理了一下外套和头发(虽然没什么用),深吸几口气,推开那扇油腻的弹簧门。
“叮铃——”
店内狭小,充斥着食物腐败和劣质油脂混合的怪味。只有三四张桌子,零星坐着几个看起来同样落魄的食客。柜台后,一个围着脏围裙、身材壮硕、满脸横肉的女人正用力剁着什么,听到铃声,头也不抬地吼道:“吃什么自己看牌子!点餐去那边!”
“那个……请问,还招人吗?”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指了指门口。
剁肉的声音停了。女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油烟熏得发红的脸。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我的破外套,我光裸的、沾着灰尘的小腿。
“你?”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多大了?有身份证明吗?干过没有?”
“十……十六。证明暂时……丢了。以前在乡下帮过忙。”我硬着头皮撒谎。
“乡下?”女人走过来,离得近了,那股汗味和油烟味更冲。她突然伸手,撩开我披散在肩后的长发。
我吓了一跳,想躲,但忍住了。
她粗糙的手指拂过我光滑的后颈。停顿了两秒。
然后,她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猛地收回手,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
“没魔纹?”她啐了一口,“晦气!滚出去!”
“我、我能干活!我很勤快!薪水可以少点……”我急道。
“勤快?勤快有个屁用!”女人不耐烦地挥手,像赶苍蝇,“我这儿盘子碗都是用基础清洁魔法阵处理的,你不会魔法,难道用手洗?洗得干净吗?效率呢?客人等着上菜,你慢吞吞地端,生意还做不做了?走走走,别挡着我做生意!”
“我可以学……”
“学?魔纹都没有,学个鬼!那是天生的!”女人已经转身回去,重新拿起砍刀,重重剁在案板上,发出骇人的响声,“再不走,我叫巡逻队了!告你个非法滞留影响经营!”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我狼狈地退出餐馆,门在身后“砰”地关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站在脏兮兮的巷子里,午后的阳光似乎也冷了。不是因为不会魔法,而是因为“无魔纹”,就连最基础的、学一下就能会的体力活,也被拒之门外。这个世界对“无光者”的歧视,是系统性的,深入骨髓的。
我又尝试了两家。一家杂货铺,店主是个干瘦的老太太,看到我后颈后,直接摇头,嘟囔着“不吉利”,把我请了出去。另一家是洗衣房,胖胖的女管事倒是多问了几句,但听说我无魔纹,也表示无法使用魔力驱动的熨烫和清洁设备,只能作罢。
饥饿感已经变成胃部灼烧般的绞痛。那枚硬币被我攥得发热。我路过一个卖类似烤饼的摊子,香气诱人。摊主是个和善的大婶,我鼓起勇气上前,指了指饼,又拿出那枚硬币。
大婶看了看硬币,又看了看我,摇摇头,说了句什么,指了指硬币,又指了指饼,摆摆手。
钱不够。一枚,连最便宜的饼都买不起。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心脏。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怎么办?真的要饿死街头吗?或者……像那些倚在街角的女人一样?
不。至少现在还不。
我抬起头,看向街道对面。那里有一家看起来干净明亮许多的店铺,橱窗里陈列着精美的糕点。旁边是……一家便利店风格的商店,招牌灯光明亮,玻璃窗一尘不染。
便利店……或许有更便宜的东西?或者……临期食品?
我挣扎着站起来,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去。自动门无声滑开,冷气混合着食物的香气涌出。货架整齐,商品琳琅满目,很多包装上的图案能猜出是什么。价格标签用的也是那种奇异文字和数字,我看不懂具体,但能对比大小。
我在最便宜的货架区流连。一种用透明薄膜包装的、看起来硬邦邦的饭团,标价似乎最低。我数了数自己认知中的数字符号,又看看硬币,大概需要两枚。
只有一枚。
饥饿和求生欲在疯狂叫嚣。我看看四周,店内只有一个收银员,是个打着哈欠的年轻女孩,正低头摆弄手腕上一个发光的手环。货架间的通道很安静,没有其他顾客。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出来。
偷。
心脏狂跳起来,手心瞬间冒汗。星野白,二十五岁,受过高等教育,虽然社畜,但从未想过违法乱纪。偷窃……
可肚子又在尖叫。视野都有些发花。这具身体急需能量。
我死死盯着那个饭团,包装薄膜在灯光下反着光。我悄悄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枚仅存的硬币。用它吸引注意?还是……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了。
不是视觉,不是听觉。是那个一直沉寂的、冰冷的“点”。那个一立方米的空间。在我极度紧张、饥饿、恐慌的情绪达到某个临界点时,它似乎……“醒”了过来,变得清晰可感。
我甚至可以“看到”它内部那片稳定的黑暗。
一个荒诞的、带着罪恶感的想法闪过。
如果……能不经过收银台,直接让东西“消失”呢?
我集中全部精神,盯着那个饭团,不是用手去拿,而是用“意识”去包裹它,想象着将它拉进那个黑暗的空间里。
收!
没有任何光影效果。但手中一沉。
我低头,右手手心空空如也。那枚硬币还在左手。
但我清晰地“感觉”到,那个一立方米的空间里,多了一个东西。正是那个硬邦邦的饭团。
成功了?!
狂喜只持续了半秒,就被更大的恐慌淹没。我成功了!我偷了东西!用我唯一的、疑似废物的金手指,进行了第一次犯罪!
收银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我立刻转过身,背对着货架,假装在看旁边的东西,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过了几秒,没听到动静,我用眼角余光瞥去,收银员又低头玩手环了。
不敢停留。我强作镇定,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硬币(现在它成了我唯一的、可怜的、证明我“没偷东西”的心理安慰),快步走向自动门。
门滑开,我走出去,踏入夕阳的余晖中。直到走出几十米远,拐进另一条小巷,我才背靠着墙壁,大口喘气,浑身都在发抖。
罪恶感、羞耻感、以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交织在一起。
但我活下来了。用不光彩的手段。
我找了个更隐蔽的角落,蜷缩起来,意识沉入那个空间。饭团好好地待在那里。我集中精神,想着“取出到手中”。
掌心一沉,带着凉意的饭团出现了。包装完好。
我颤抖着手撕开包装。米饭已经硬了,中间夹着一点可怜的、看不出原型的酱菜。我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粗糙冰冷的饭粒刮过食道,但落入胃袋时,那真实的填充感几乎让我哭出来。
几口吃完,连碎屑都舔干净。胃部的灼痛稍缓,但空虚和无力感依旧。
我看着手中皱巴巴的包装纸和那枚仅存的硬币。偷来的食物能撑一时,明天呢?后天呢?
难道一直偷下去?被抓到会怎样?这个世界的治安如何?我会被送去哪里?
不能再偷了。至少,不能作为主要手段。风险太大,良心也过不去(虽然只剩一点点)。
必须找到正当的、能换来食物的方法。
可是,无魔纹,能做什么?
我茫然地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霓虹(或者说,魔力驱动的光影招牌)开始闪烁,将街道染上光怪陆离的色彩。行人更多了,许多是结束工作回家的,也有出来寻欢作乐的。那些倚在街角、橱窗后的身影也明显多了起来,她们的目光更加大胆直接。
我裹紧外套,低下头,加快脚步,想要逃离这片越来越让人不安的区域。
转过一个街角,我差点撞上一个立在街边的、一人多高的立柱式魔法屏。屏幕上正闪烁着绚丽的广告光影。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画面里,是几个极其美貌、风格各异的少女(或年轻女性),她们穿着华丽的服饰,或优雅品茶,或微笑漫步,或与屏幕外的“你”温柔对视。旁边流淌着动人的音乐和煽情的广告语(听不懂,但能猜)。画面一角,有一个精致的、紫罗兰色的魔法阵标志,下面是一行小字和网址(看起来是某种符文序列)。
紧接着,屏幕画面一变,出现了一个简洁的界面,似乎是某种服务列表。列表旁边配有简单的图示:一个女性轮廓和另一个女性轮廓手牵手散步(陪伴),一起吃饭(约会),坐在房间里聊天(谈心)……甚至还有更暧昧的、边缘打码的图示。
屏幕下方,不断滚动着一些用户(?)的简短评价和数字,似乎是评分和价格。
我的脚步停住了。
这是……
“租借女友”?还是更宽泛的“陪伴服务”?
在这个全女性的世界,也有这种需求吗?看起来是的。广告上的“服务者”都美貌出众,气质各异。而要求是……
我的目光落在屏幕角落那一行不断闪烁的招募信息上。条件看起来很简单:年龄、外貌、性格……没有提及魔纹。报酬的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非常诱人。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外貌……这副身体,除了这个,似乎真的一无所有了。
去做这个?卖笑?陪聊?甚至……更多?
胃里那个偷来的冷饭团开始翻搅。羞耻感和强烈的排斥感涌上来。星野白,男性,二十五岁,要去当“租借女友”?
可是……不这样做,怎么活下去?再去偷?去乞讨?还是像那些街边女人一样,等待更直接也更危险的“交易”?
至少这个,看起来是在一个平台上,可能有基本的规则(但愿),报酬明码标价……而且,广告上那些“服务”,似乎初期可以只限于陪伴和聊天?
我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些闪烁的数字和画面。那些女孩甜美虚假的笑容,此刻在我眼中,仿佛成了深渊的入口,也是唯一能看到的、带着毒刺的浮木。
口袋里的最后一枚硬币,冰冷地贴着小腹。
夜色渐浓,霓虹的光芒在我眼中模糊成一片眩晕的光斑。
我知道,我站在了一个十字路口。
而我那可怜的原则和骄傲,在饥饿和生存面前,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