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的庭院

作者:氧元素 更新时间:2026/3/10 17:01:57 字数:6130

我坐在街角那家通宵营业的、烟雾缭绕的公共链接吧里。角落里最便宜的那台终端,屏幕的光芒映着我毫无血色的脸。手腕上戴着一个粗糙的、用一次性的魔力凝胶临时固化的链接腕带,正发出微弱的、不稳定的光。

这家“链接吧”是城市底层信息流通的枢纽,或者说,垃圾场。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魔力溶剂、汗液、劣质合成食物和绝望混合的气味。周围的隔间里,蜷缩着形态各异的落魄者,有人对着屏幕喃喃自语,有人疯狂敲击着投射键盘,光影在他们麻木或癫狂的脸上明明灭灭。

我面前屏幕上显示的,正是昨夜街边魔法屏广告上的那个网站——“魔女的庭院”。

界面比我预想的要“正规”一些,至少看起来是。深紫色的底色,点缀着优雅的银色藤蔓花纹。主页上是不断滚动的推荐“庭院之花”(就是服务者),每个都配有精心修饰过的照片和简短介绍。分类明确:伴游、谈心、晚宴、专属陪伴……以及一些名字暧昧、需要额外权限才能点开的“特殊服务”区。

报酬栏的数字清晰得刺眼。哪怕是最基础的、一小时“倾听与陪伴”,价格也足够我在“鼹鼠窝”住上三天,还能吃上像样的食物。

“哈……真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我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手指悬在粗糙的投射键盘上方,微微发抖。

注册流程比想象中麻烦。需要身份认证。我,黑户,无魔纹,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那个“身份验证(魔力/公民ID)”的必填项,冷汗又冒了出来。难道连这条路,也因为“无纹”而被堵死了?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我在页面最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行小字:“若无法通过标准验证,可申请‘临时庭院访客’资格(仅限部分基础服务,平台抽成比例较高,风险自担)。”

临时资格。高抽成。风险自担。

每个词都透着不靠谱和危险。但对我来说,这是唯一的缝隙。

我点了进去。弹出一个极其简略的表格。只需要一个代号,一个联系方式(链接吧的临时终端编码),年龄(我填了18,稍微多报两岁),服务意向(我勾选了“倾听陪伴”、“简单伴游”),以及——上传一张本人照片。

照片。

我看着终端上方那个小小的、布满污迹的镜头。又低头看看自己。破旧的外套勉强遮体,头发凌乱,脸上还沾着昨天奔波留下的灰尘。只有那双紫色的眼睛,在屏幕反光中,依旧亮得惊人,也空得吓人。

这副样子,能通过审核?恐怕会直接被当成捣乱者踢出去吧?

“冷静……星野白,你现在是‘商品’了。”我对自己说,声音干涩,“商品,就要有商品的样子。哪怕是个劣质品,包装一下,或许也能卖出去。”

我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这个角落。然后,我解开了那件破外套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让领口稍微敞开一些,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皮肤。我用手指充当梳子,将那头凌乱的黑发向后拢了拢,全部拨到一侧肩前,露出完整的脖颈和脸颊。这个角度,应该能最大程度凸显这张脸的“优势”,同时,用头发巧妙地挡住了没有任何魔纹的光滑后颈。

做完这些,我看向镜头,努力回忆着前世见过的、那些商业广告和偶像海报上“吸引人”又不过分谄媚的笑容。嘴角该扬起多少度?眼睛要不要眯一点?眼神是该清澈无辜,还是带点忧郁?

试了几次,表情僵硬得像中风。最后,我放弃了。扯出一个极其勉强、比哭还难看的弧度,眼神里是全然的疲惫和一丝破罐破摔的自嘲。

咔嚓。

镜头闪过微光。一张像素不高、背景杂乱、但主体清晰的照片出现在预览框里。

屏幕中的少女,穿着肮脏的旧外套,背景是链接吧污渍斑驳的隔板。但她微微侧着头,浓密的黑发滑过苍白的脸颊,紫色的眼眸半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角那点要笑不笑的弧度,和眼中挥之不去的空洞迷茫,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易碎又勾人的矛盾感。敞开的领口下,锁骨纤细,引人遐想。

我自己看着都愣了一下。这……这真的是我?或者说,是“她”?

抛开处境不谈,这张脸,这种气质,确实有成为“商品”的资本。甚至,这种落魄和脆弱,在某些特定“客户”眼里,或许比精心修饰的完美更具吸引力。

“……真是够了。”我低声咒骂一句,移开视线,快速填写了代号——“白”。简单,好记,符合我现在一片空白(或者说,想要空白)的状态。

提交。

屏幕上出现旋转的银色符文,提示“临时资格审核中,请耐心等待”。

等待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链接吧的计时器在角落跳动,每一跳都在消耗我仅剩的那点魔力凝胶费用。我死死盯着屏幕,手心湿滑。

大约五分钟后,提示音响起。

“‘白’,您的临时庭院访客资格已初步通过。请完善您的个人介绍,并设定初始服务价格与时间。请注意,平台将抽取50%的服务费用作为风险保障与渠道佣金。首次接单需完成基础安全指引。”

50%!真黑啊!我心里暗骂,但同时也松了口气。通过了。至少,门开了一条缝,虽然门口站着贪婪的劫匪。

我快速浏览了一遍所谓“安全指引”,无非是一些保护个人信息、遵守基本礼仪、遇到危险如何通过终端紧急求助(效果存疑)的条款。我匆匆勾选同意。

接下来是个人介绍。我想了想,用尽可能简单、不引起怀疑又带点“故事性”的文字描述:

“白,18岁。来自遥远乡下,父母早逝,独自来到虹之城寻找机会。性格安静,擅长倾听。因故暂时丢失身份证明,急需一份能维持生计的工作。可提供陪伴、聊天、散步等简单服务。希望遇到温柔善良的您。”

半真半假。乡下出身(异世界算不算乡下?),孤独一人,急需用钱。足够了。

服务价格,我参考了其他“临时访客”的标价,设定了一个中等偏下的价位。时间从一小时起,最多接受四小时内的预约。

全部设置完毕,点击“上线”。

我的代号和那张有些模糊的照片,出现在了“临时访客”列表的末尾,很快被不断刷新的信息流淹没。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头像,感觉自己的一部分也被挂了上去,明码标价,任人挑选。

一种强烈的作呕感涌上喉咙。我用力咽下去,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等攒一点钱,找到更正经的活路,就立刻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面前的终端计时提醒,魔力凝胶剩余时间不足十分钟。而我那个简陋的页面,除了可怜的几次浏览记录,没有任何预约或询问。

心一点点往下沉。难道连这样,都没人看得上吗?还是说,我定价太高了?

就在我几乎绝望,准备下线,思考下一个(更危险的)谋生手段时——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个闪烁的对话窗口。

用户“宁静港湾”请求与您通话(文字)。是否接受?

心脏猛地一跳。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颤抖地点了“接受”。

宁静港湾: 你好,白。看了你的介绍。照片是你本人吗?

直截了当的问题。我快速回复。

白: 您好。是的,是本人。今天刚拍的,在链接吧,环境不太好,请见谅。

宁静港湾: 没关系,很真实。18岁,从乡下来?一个人很辛苦吧。

语气似乎……带着一丝关切?我谨慎回应。

白: 嗯,是有些困难。所以想找份工作。

宁静港湾: 我理解。我这边需要一个能安静听我说话的人,两小时左右。就在市中心的“青鸟咖啡馆”,喝点东西,聊聊天。价格就按你设定的来。你……愿意吗?

只是喝咖啡聊天?听起来……太正常了,正常得有点不真实。但这是第一个机会。

白: 我愿意。谢谢您给我机会。时间呢?

宁静港湾: 就今天下午三点吧。我会提前订好位置。我大概四十岁左右,穿着深蓝色的套装,桌上会放一本《星空观测年鉴》。你到了直接过来就好。

白: 好的,三点,“青鸟咖啡馆”。我会准时到。

宁静港湾: 嗯。别紧张,就当是见个朋友。回见。

对话窗口关闭。几乎同时,一条系统提示弹出:“您已接受来自‘宁静港湾’的预约(陪伴倾听服务,2小时)。预约金(50%)已冻结。请按时赴约。”

成了。第一单。

我看着那条提示,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只有一种虚脱般的麻木和隐隐的不安。对方听起来很温和,但知人知面不知心。约定的地点是公开场合的咖啡馆,这让我稍微安心一点。

我退掉终端,取下那已经开始失效的链接腕带。走出链接吧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距离三点还有几个小时。

我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预约金要服务完成后才能结算,而且平台还要抽走一半。现在,我依旧身无分文。

但至少,有了盼头。有了一个“工作”。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在街边的公共喷泉(水质可疑)那里,用手捧了点水,胡乱洗了把脸,又沾湿手指,梳理了一下头发。看着水中倒影那张苍白美丽、却写满惶惑的脸,我再次感到一阵强烈的割裂感。

“听着,星野白,”我对着水中的倒影,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从现在开始,你是‘白’。18岁,乡下孤女,需要钱,提供陪伴服务。把那些没用的自尊、羞耻、还有你作为男人的那点可怜认知,全都给我收起来!活下去,才是第一位的!”

倒影中的紫眸微微闪烁,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服从。

下午两点五十分,我站在了“青鸟咖啡馆”门口。这是家看起来颇为雅致、消费应该不低的店,坐落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透过洁净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柔和的灯光、舒适的沙发和零星低声交谈的客人。客人们衣着得体,后颈大多能看到或明显或隐约的魔纹光泽。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是那身破旧外套和光腿。与这里格格不入。

但预约时间到了。我深吸一口气,推开沉重的木门。

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立刻有穿着整洁制服的女侍者迎上来,目光在我身上快速扫过,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职业素养让她保持了微笑:“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我……找人。一位穿深蓝色套装、桌上放《星空观测年鉴》的女士。”

“哦,是宁静女士的客人,请跟我来。”

侍者引着我走向靠窗的一个僻静卡座。那里,已经坐着一位女性。

她看起来确实四十出头,保养得宜,气质温婉。深蓝色的职业套裙剪裁合体,栗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桌上放着一本厚重的精装书,正是《星空观测年鉴》。她正望着窗外出神,侧脸线条柔和,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忧郁。

“宁静女士,您的客人到了。”

她转过头,看到我,眼中明显掠过一抹惊艳,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来了?请坐。比照片上还要……秀气。”

“您、您好,宁静女士。我是白。”我有些拘谨地在她对面坐下。沙发柔软舒适,反而让我更不自在。

“不用这么客气,叫我宁姐就好。”她招来侍者,“想喝点什么?这里的蜂蜜柚子茶不错,或者来点热牛奶?”

“蜂蜜柚子茶就好,谢谢。”我选了最不容易出错的。

点完单,短暂的沉默。我正襟危坐,手心冒汗,不知道该如何开始“工作”。

“别紧张。”宁姐似乎看出我的不安,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些许自嘲,“其实,是我该说谢谢。愿意抽时间听一个中年女人唠叨。”

“您说。”我努力露出一个练习过的、温和倾听的表情。

茶很快上来。宁姐轻轻搅动着杯中的柚子片,目光投向窗外,开始缓缓讲述。她是一家小型魔导器械公司的中层管理人员,工作压力大,最近项目不顺,团队里也有些摩擦。家庭方面,似乎与“伴侣”(这个世界对妻子的称呼?)关系平淡,孩子(通过魔法生育的?)在外地求学,沟通渐少。她感到孤独,缺乏认同,生活的轨迹一成不变,让人窒息。

“……有时候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下面的车流,会觉得一切都那么虚幻。努力了这么多年,到底为了什么?”她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倦意。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她停顿时,点点头,或者用“嗯”、“后来呢”、“确实很不容易”这样的话回应。大部分时间,我只是看着她,眼神专注,让她感受到“我在听”。

这是前世作为社畜练就的基本功——如何在上司或客户抱怨时,表现出最大的共情和耐心,哪怕心里在刷弹幕。没想到,穿越了,这技能还能派上用场。

宁姐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倾诉过了,话匣子打开后,说了很多。工作中的委屈,对年华逝去的感慨,对未来的迷茫。我只是听着,偶尔问一两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引导话题。

两小时,在宁姐的倾诉和我的适度回应中,过得很快。期间,她又点了一份精致的蛋糕,推到我面前:“尝尝,这家店的招牌,女孩子应该会喜欢。”

我小口吃着甜腻的蛋糕,心里却在想,这一块蛋糕,可能抵得上我之前偷的那个冷饭团好几倍的价格。这个世界的参差,无处不在。

时间到了。宁姐停下来,看了看手腕上精致的魔力计时器,叹了口气,又对我笑了笑:“谢谢你,白。听我说了这么多废话。心情好多了。”

“能帮到您就好。”我露出一个真诚些的微笑。至少,这位客人看起来是真心需要倾诉,而且举止得体,没有越界。这第一单,比预想中顺利太多。

“你是个好孩子。”宁姐从随身的提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支付终端,在上面操作了几下。“费用我直接全额支付了,包括平台抽成的那部分,我也替你补上了。另外……”她顿了顿,又取出几张这个世界的纸币,推到我面前,“这点零钱,你拿着。去买身像样点的衣服,女孩子,总要收拾得精神些。下次……如果我还有需要,希望还能见到你。”

我愣住了。看着那几张数额不小的纸币,又看看宁姐温和但不容拒绝的眼神,喉咙有些发堵。“这……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宁姐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生活不易,照顾好自己。我还有个会,先走了。账单我已经结过了。”

她拿起那本《星空观测年鉴》,对我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咖啡馆。

我坐在原地,看着面前空了的茶杯,吃了一半的蛋糕,还有那几张崭新的纸币。手指触摸到纸张粗糙的质感,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第一单。结束了。收入超出了预期,还得到了额外的“小费”。

没有侮辱,没有刁难,没有令人不安的触碰。只是一次……付费的倾听。

我慢慢地,将那些钱仔细收好,放进外套内衬的口袋(用空间能力暂时收纳更安全,但我忍住了,不想在公共场合使用)。然后,我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柚子茶,一饮而尽。甜中带涩,就像我现在的心情。

走出咖啡馆,天色已近黄昏。口袋里有了钱,虽然不多,但足够我找一家比“鼹鼠窝”好些的廉价旅馆,买一身干净普通的衣服,再吃几顿饱饭。

我没有立刻去挥霍。而是先找了一家不起眼的旧衣店,用最低的价格买了一套半新的、式样最简单的棉布连衣裙和一双结实的平底鞋。又去公共浴室,花了点钱,彻底清洗了自己,换上干净衣服。

看着镜中焕然一新(虽然衣物依旧朴素)的黑发少女,那股萦绕不散的霉味和颓丧似乎消散了一些。紫色的眼眸里,多了点微弱的光,那是暂时脱离饥饿和露宿威胁后的、一丝疲惫的放松。

回到新的、稍微干净些但依然狭小的临时房间,我坐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就着凉水,啃着买来的便宜面包。味道比偷来的饭团好不了多少,但这是我用“工作”挣来的。

吃完,我拿出在便利店顺手买的、最便宜的笔记本和笔。翻开第一页,我郑重地写下一行字:

原则清单(初版)

1. 不过夜。 任何情况,服务时间不得超过晚上十点,绝不接受留宿要求。

2. 不逾矩。 服务范围仅限于公开场合的陪伴、聊天、散步、简单餐饮。不接受私密空间独处。

3. 不主动。 不与客户发生任何不必要的肢体接触。如客户有接触,需明确拒绝并视情况终止服务。

4. 不沉溺。 保持职业距离,不透露真实个人信息,不投入私人感情。

5. 不妥协。 如遇客户提出清单外要求,或感觉不安全,立即离开,必要时可放弃报酬。

6. 不忘初心。 这只是临时谋生手段。目标:攒够钱,找到稳定合法工作,离开这个行业。

写完后,我看着这六条原则,仿佛它们是我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里,仅剩的、摇摇欲坠的界碑。我知道它们很脆弱,随时可能被现实的洪流冲垮。但至少此刻,它们让我感觉自己还没有完全滑落,还在试图抓住一点作为“人”的体面。

“明天……”我收起清单,吹灭桌上劣质油脂灯那豆大的火苗,在狭窄的床上蜷缩起来,“希望还能遇到像‘宁姐’这样的客人吧。”

窗外的霓虹光影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墙壁上投下迷离晃动的色彩。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模糊不清。

在这个名为“艾瑟兰”的异世界,在这个充满魔力与歧视的都市,一个名叫“白”的租借女友,开始了她如履薄冰的生存。

而命运的齿轮,才刚刚开始转动。那些潜藏在繁华阴影下的、名为“丽姬”、“艾莉森”、“米娅”的存在,正悄然将目光投向这朵突然出现在“庭院”角落的、带着露水与荆棘的苍白之花。

黑夜还很长。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