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这是林风恢复意识时的第一个感觉。
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想尖叫的疼痛,而是一种奇怪的、遍布全身的酸痛——就像大学军训时站了一天军姿,第二天早上被室友强行从床上拖起来的感觉。
等等。
床上?
林风的大脑在混沌中艰难运转。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公司那张该死的工学椅上,面前是第十二版修改的方案,右上角的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甲方说“再改改”。
甲方说“感觉不对”。
甲方说“还是第一版好”。
然后呢?
然后……好像眼前一花,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对。林风努力回忆,那个光不是电脑屏幕的光,是一种更柔和、更……温暖的光?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但门那边不是虚无,而是——
“唔。”
脑袋疼。
算了,不想了。反正现在应该是躺在床上了。不管是谁把他从公司拖出来的,他都想给对方磕三个响头。那张该死的工学椅号称“人体工学”,坐了八个小时之后人体根本就是工学废了。
林风试着睁开眼睛。
眼皮很重。不对,不是“很重”的那种重,是……睫毛太长了的重?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闪过的时候,林风自己都觉得离谱。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
天花板。
白色的,带精致雕花的天花板。
不是他出租屋那个掉墙皮的天花板。
林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对。
这不是他的房间。
他猛地想坐起来——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二
手。
这不是他的手。
林风死死盯着眼前这双——他妈的这是谁的手?!
纤细,白嫩,十指修长,皮肤细腻得像是从来没干过任何粗活,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淡淡的粉色。
林风今年二十八岁。他的手是什么样他自己清楚。骨节分明,虎口有老茧,那是大学时练散打留下的痕迹。手背上有几道浅淡的疤,那是小时候爬树摔的。
不是这样的。
绝对不是这样的。
不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林风一把掀开被子。
被子是丝绸的,手感好得离谱,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被子下面——
裙子。
一条黑色的,带着层层叠叠蕾丝和蝴蝶结的,哥特萝莉裙。
裙子下面——
“……”
林风沉默了。
他缓缓地把手伸向裙子下摆,手指在颤抖。触感是细腻的布料,然后是小腿——光滑的,没有腿毛的小腿。
没有腿毛。
他一男的,没有腿毛。
林风的手继续往上——
“殿下?!”
门突然被推开。
林风的手僵在半空中,保持着那个极其不雅观的姿势。
门口站着一个人——不对,不是人。银色的长发,尖尖的耳朵,一身黑白相间的女仆装,手里还端着托盘。托盘上有冒着热气的茶杯和看起来精致得不像是给人吃的点心。
精灵。
这是林风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
精灵女仆瞪大了眼睛,那双翠绿色的瞳孔里写满了震惊。她看着林风,看着林风的手,看着林风的手伸向的位置——
“殿下……您、您在做什么?”
林风张了张嘴。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事实。
三
“我”的声音。
不对。
这不是“我”的声音。
这个声音太软了,太细了,带着一点糯糯的尾音,像是……像是抖音上那些萌宠博主给小猫配音的效果。
但这是从他喉咙里发出的。
“我……”
林风又试着说了一个字。
还是那个声音。软,糯,还带一点点沙哑——像是刚睡醒的那种。
精灵女仆的脸腾地红了。她飞快地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冲过来按住林风的肩膀,把他重新按回床上。
“殿下!您现在还不能乱动!您昏迷了整整三天,身体还很虚弱——而且、而且……”
她的脸更红了。
“而且您还在发育期,不能……不能那样……”
哪样?
林风想问她,但他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话。精灵女仆的手按在他肩膀上,那力道大得离谱,让他完全动弹不得。
“还有,您怎么能掀被子呢?会着凉的!”精灵女仆絮絮叨叨地念叨着,同时手忙脚乱地给他把被子重新盖好,还仔细地掖了掖被角,“您现在是魔王城最重要的宝贝,要是病了,女王大人会心疼的,女王大人心疼了就会发脾气,女王大人发脾气了就会——天哪我不敢想!”
林风躺在被子里,大脑一片空白。
魔王城。
女王大人。
殿下。
他缓缓地、艰难地、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你叫我什么?”
声音还是那么软。
精灵女仆愣了一下:“殿下呀?您……您不记得了?您是魔王城唯一的公主,艾莉丝·暗夜殿下呀?”
林风闭上眼睛。
他需要冷静一下。
四
冷静是不可能冷静的。
“公主殿下,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精灵女仆坐在床边,一脸担忧地看着他,“我是您的贴身女仆,您可以叫我露娜。您在三天前突然昏迷,女王大人用尽各种方法都无法唤醒您,可把大家都急坏了。”
林风——不对,现在应该叫艾莉丝了——躺在枕头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
准确地说,是试图面无表情。
但他现在的脸似乎不太听话。他明明想摆出一个“我很严肃正在思考人生”的表情,但眼角余光瞥到床柱上镜子里的倒影时,看到的却是一个银发小萝莉微微撅着嘴、眼神放空的画面。
那个小萝莉看起来大概十二岁。
头发是银白色的,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睫毛又长又翘,鼻梁小巧挺翘,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她穿着那条满是蕾丝的黑色裙子,躺在巨大的天鹅绒床上,像是……像是某个洋娃娃被随手扔在那里。
那个小萝莉是他自己。
艾莉丝再次闭上眼睛。
“殿下?”露娜的声音更担心了,“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去请御医?”
“不用。”艾莉丝睁开眼,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露娜,我问你几个问题。”
“您问!”
“第一,我叫什么名字?”
“艾莉丝·暗夜,暗夜魔王城唯一的公主殿下。”
“第二,我……多大了?”
露娜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殿下,您……真的不记得了?您今年刚满十二岁,三天前的昏迷就是因为身体突然发生变化,女王大人说这是……这是血脉觉醒的征兆。”
血脉觉醒。
艾莉丝感觉自己好像穿进了某部烂俗的异世界番剧里。
“第三,”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露娜歪了歪头,这个动作配上她的精灵耳朵,意外地有点可爱。
“您一直都是这样的呀?您是魔王城最珍贵的宝物,女王大人把您保护得很好,几乎不让您接触外界。您平时就在城堡里读书、练剑、学习魔法……啊对了,您特别喜欢看那个!”
露娜突然兴奋起来,伸手指向房间的另一侧。
艾莉丝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一个盒子。
一个巴掌大小的、方方正正的、通体漆黑的盒子,静静地躺在梳妆台上。
盒子的一面是半透明的,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那个光芒——
艾莉丝的瞳孔猛然收缩。
就是那个光!
五
“那是什么?”艾莉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咦?您也不记得这个了吗?”露娜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捧回来,“这是您最宝贝的东西呀。您说这是您的‘前辈’留给您的,可以让您看到另一个世界的画面。”
另一个世界。
艾莉丝盯着那个盒子。半透明的表面下面,似乎有画面在闪烁。
“露娜,把它给我。”
“好的殿下。”
露娜把盒子递过来。
艾莉丝伸手去接——然后她发现了一个更严峻的问题。
这双手太小了。
那盒子在她原来的手里,应该能稳稳地握住。但现在,她要用两只手才能把它捧起来。而且手指太细,力气太小,捧得颤颤巍巍的。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那个半透明的表面。
画面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东西。但隐约能分辨出——
一个房间。
乱糟糟的房间。桌子上堆满了文件和外卖盒。一张工学椅。一个显示屏。
显示屏上是一个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红色的:
【甲方-王总】:还是第一版好,用第一版吧。
艾莉丝愣住了。
这是他的——不,是林风的工位。
那个画面持续了几秒,然后突然扭曲起来,像是信号不好。接着,画面切换——
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的、猩红色的眼睛,正隔着那个半透明的表面,死死地盯着她。
艾莉丝手一抖,盒子差点掉在床上。
“殿下?!”露娜惊慌失措。
“没、没事。”艾莉丝稳住双手,再次看向那个盒子。
画面已经恢复正常。
还是那个乱糟糟的房间,但这一次,有人坐在工学椅上。
一个男人。
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正对着显示屏发呆。
那是林风。
那是他自己。
艾莉丝死死盯着那个画面。她看到林风呆坐了一会儿,然后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站起身走向卫生间。
卫生间门关上的前一秒,她看到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
二十八岁,男性,胡子拉碴,头发乱成鸡窝。
那是林风的脸。
那是他应该有的脸。
但现在,捧着盒子的是两只纤细白嫩的小手,照镜子时看到的是一张十二岁小萝莉的脸。
艾莉丝·暗夜。
林风。
这两个名字在她脑子里来回冲撞,撞得她头疼。
六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您的脸色好差!我去叫御医!”
“不用。”艾莉丝一把抓住露娜的袖子——这个动作让她再次意识到自己的手有多小,因为她只抓住了女仆袖子的一点点布料,“我没事,只是……只是刚醒来,有点头晕。”
露娜还是满脸担忧,但好歹坐回来了。
“殿下,您真的不记得任何事了吗?包括……包括这个盒子?”
艾莉丝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
盒子上的光芒已经暗淡下去,现在它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黑色方块,除了那个半透明的面。
“这个盒子,我之前是怎么用的?”
“您每天都会看它。”露娜认真回忆,“您说这能让您想起一些事情。女王大人问您想起了什么,您总是说‘没什么’。”
想起一些事情。
艾莉丝的大脑飞快运转。
所以,之前的“艾莉丝”也保留着一些前世的记忆?但为什么会被清除?露娜说她是三天前昏迷的,醒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她”记得那个盒子,记得每天看它。
而林风的记忆,是在三天前那个凌晨两点十七分,被一道光——
不对。
林风的记忆。
他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现在拥有的,是林风的全部记忆。从出生到二十八岁,从第一次学会走路到第十二版改方案,从大学散打社的训练到独自在出租屋过年的一切。
他没有被清除记忆。
他只是被换了身体。
那么之前的“艾莉丝”是谁?那个每天看盒子、试图想起一些事情的小女孩是谁?三天前她昏迷了,醒来后就变成了林风——所以她去哪了?
艾莉丝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炸了。
“露娜。”她抬起头,“你说我昏迷了三天。这三天里,有人来看过我吗?”
“当然有!”露娜用力点头,“女王大人每天都来,在您床边坐很久。还有几位将军也来过,但女王大人不让他们进房间,怕他们打扰您休息。还有——”
“女王大人,”艾莉丝打断她,“她是我……母亲?”
“是呀!”露娜笑起来,“魔王大人是您的亲生母亲,这一点整个魔界都知道。女王大人对您的宠爱,那可是出了名的。”
亲生母亲。
艾莉丝·林风·暗夜躺在床上,盯着那个精致的天花板雕花,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他是林风,穿越到了一个叫艾莉丝的魔王女儿身上,那么原本的艾莉丝去哪里了?而那个所谓的“亲生母亲”——魔王大人——知道这一切吗?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压感。
露娜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紧张,又变成了惊喜。
“是女王大人!”
门被推开了。
七
艾莉丝想过很多种可能。
比如魔王是一个狰狞的怪物,头上长着角,身后拖着尾巴,笑起来会露出獠牙。
比如魔王是一个威严的中年女性,穿着华丽的黑色长袍,眼神锐利如刀。
比如魔王是一个……
但当门彻底打开,那个人走进来时,艾莉丝的所有想象都被击得粉碎。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美得不像话的女人。
她穿着一袭黑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上面绣着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微微发光,像是活的。她的头发是纯白色的,长及腰际,柔软得像是最上等的丝绸。她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五官精致得不像是人类该有的。
她有一双眼睛。
红色的眼睛。
像是两颗最纯粹的红宝石,此刻正温柔地看向床上的人。
艾莉丝对上那双眼睛的一瞬间,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凌晨两点十七分,一道柔和的光,光里有一只红色的眼睛,正在看着她。
“艾莉丝。”
魔王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沙哑。但这个好听的声音里,此刻带着明显的担忧和心疼。
她快步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然后伸出手——
艾莉丝下意识想躲,但身体没来得及反应。
那只手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很凉。
但不是那种冰凉的凉,而是……像一块温润的玉,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
“烧退了。”魔王的声音里明显松了一口气,“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艾莉丝愣愣地看着她。
近距离看,这个女人美得更过分了。那双红色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这是魔王。
这是传说中毁灭过无数城池、让人类闻风丧胆的魔王。
这是……她现在的母亲。
“我……”艾莉丝张了张嘴。
“别急着说话。”魔王的手指轻轻按在她嘴唇上,“你昏迷了三天,刚醒来需要休息。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到艾莉丝差点就信了——信她真的是这个女人的女儿,信她们真的有着母女之间的亲密。
但她不是。
她是林风。
二十八岁的男性社畜林风。
“母亲。”艾莉丝听到自己开口——那个软软的、糯糯的声音,此刻变得有些僵硬,“我想问你一件事。”
魔王微微挑眉:“嗯?”
“我为什么会昏迷?”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艾莉丝捕捉到了魔王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那是什么?
担忧?犹豫?还是……别的什么?
“血脉觉醒。”魔王很快恢复了温柔的表情,“你是我的女儿,体内流着我的血。当你长到一定年龄,魔王血脉会开始觉醒,这个过程对身体的负担很大,所以你昏迷了。”
“所有魔王的女儿都会这样?”
魔王沉默了一秒。
“你是唯一的。”
艾莉丝愣住了。
“魔王的血脉很特殊,”魔王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承受的。我活了很久,很久,但只有一个女儿。那就是你。”
她说着,伸出手,轻轻抚了抚艾莉丝的头发。
那个动作很温柔。
太温柔了。
温柔到艾莉丝几乎要忘记,她正在被这个女人欺骗。
“可是,”艾莉丝艰难地开口,“如果我真的是您唯一的女儿,您为什么要清除我的记忆?”
八
空气凝固了。
露娜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惊恐。她看看艾莉丝,又看看魔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魔王的手还停在艾莉丝的头发上。
她没有动。
但艾莉丝能感觉到,那只手变凉了。
不是刚才那种温润的凉,而是真的——冷。
像是冬天的风,像是深夜的霜,像是死亡的味道。
“艾莉丝。”魔王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但艾莉丝听到了温柔底下的东西,“你在说什么?”
“我说,”艾莉丝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努力让自己不要退缩——这很难,因为这具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本能地颤抖,“您为什么要清除我的记忆?”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魔王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笑,嘴角只是微微扬起,但就是这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整个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轻松了几分。
“清除记忆?”魔王的手指从艾莉丝的头发上移开,改成了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小傻瓜,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个词?”
艾莉丝愣住了。
“你的记忆没有被清除,”魔王说,“只是……暂时被封印了。”
封印。
艾莉丝皱起眉——这个表情在小萝莉脸上显得格外可爱。
“为什么?”
魔王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了一眼露娜,露娜立刻会意,行了个礼就快步退出了房间,还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魔王转回头,看着艾莉丝。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温柔还在,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复杂的东西。
“你知道为什么你叫艾莉丝吗?”
“……不知道。”
“艾莉丝,”魔王轻声说,“在我出生的那个世界里,这个词的意思是‘来自远方的孩子’。”
艾莉丝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确实来自远方。”魔王继续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我差一点就找不到你了。”
“你……”
“你现在的记忆,”魔王看着她,“应该是一个叫林风的男人的记忆,对吗?二十八岁,普通公司的普通员工,加班到凌晨两点,然后被一道光带到了这里。”
艾莉丝——林风——彻底呆住了。
她知道。
这个女人什么都知道。
“那么现在,”魔王微微俯下身,那双红色的眼睛离艾莉丝只有不到二十公分的距离,“你想知道你是谁吗?真正的你?”
九
艾莉丝的大脑一片混乱。
真正的她?
她不就是林风吗?出生在普通家庭,上普通学校,做普通工作,过着普通的人生。一个二十八岁的单身社畜,唯一的爱好就是偶尔玩玩游戏,唯一的特长就是——
等等。
玩游戏。
她的瞳孔突然放大。
“你……你刚才说,‘我出生的那个世界’?”她盯着魔王,“你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魔王微微点头。
“那你原本是——”
“和你一样。”魔王打断她,“来自你来的那个世界。在很多很多年前,被一道光带到了这里。”
艾莉丝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了。
“所以……你也是穿越者?”
魔王没有否认。
“那我是谁?”艾莉丝追问,“你说我来自远方,你说我真正的身份——我到底是什么?”
魔王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她伸出手,从床头拿起那个黑色的盒子。
盒子亮了起来。
画面中,林风的房间还在。但这一次,镜头拉远了,能看到更多的细节。
艾莉丝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轰鸣。
那是她——不,那是艾莉丝·暗夜。
艾莉丝缓缓转头,看向魔王。
“你本来就是艾莉丝。”
魔王说。
“林风只是你在另一个世界的投影。你在那个世界生活了二十八年,而在这个世界,你的身体一直在沉睡。”
“现在,你该回家了。”
十
那天之后,艾莉丝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
不是身体不舒服,是脑子转不过来。
她——他——它?
算了,她。现在这具身体明显是女的,纠结性别已经没有意义。
她是艾莉丝·暗夜。
魔王城的公主。
但她也是林风,在另一个世界生活了二十八年的普通上班族。
这两个身份在她脑子里打架,打得难解难分。
魔王——现在她知道了,魔王的名字叫莉莉丝,据说也是她原本那个世界的穿越者——每天都来看她,陪她说话,给她讲这个世界的事。
比如,这个世界叫魔界,与人类世界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屏障。
比如,魔界五百年才会开启一次通往人类世界的传送门,上一次开启是四百九十七年前。
比如,人类和魔族一直处于战争状态,但最近几百年来,双方的实力逐渐平衡,战争反而少了。
“所以,”艾莉丝躺在枕头上,看着坐在床边的莉莉丝,“三年后,传送门会再次开启?”
莉莉丝点点头。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莉莉丝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些复杂的情绪。
“战争,”她说,“或者和平。”
“什么意思?”
“人类那边,”莉莉丝收回目光,看着艾莉丝,“最近几十年发展得很快。他们造出了很多新武器,据说威力比魔法还大。他们开始觉得,可以彻底消灭魔族了。”
艾莉丝沉默了。
她想起了那个盒子里看到的画面——那个疲惫的林风,那个乱糟糟的房间,那些改不完的方案。
那都是她的过去。
但未来呢?
三年后,传送门开启。人类军队会冲过来,试图占领这个世界。而她,作为魔王的女儿,会站在哪一边?
“别想太多。”莉莉丝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还小,这些事不该由你来操心。”
艾莉丝看着这个自称是她母亲的女人。
她知道自己应该生气。被瞒了这么久,被当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女孩养大,自己的记忆被封印,只能通过一个盒子偷偷看到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但她发现自己气不起来。
因为莉莉丝看她的眼神,太温柔了。
那种温柔,不像是演戏,不像是伪装。那是真的,是发自内心的。
“妈。”艾莉丝突然开口。
莉莉丝的手顿了顿。
“嗯?”
“我昏迷之前,是什么样的人?”
莉莉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是个小笨蛋,”她说,“整天抱着那个盒子,盯着里面的画面看。我问你在看什么,你说在看自己。我说那就是你,你说不是,说真正的你在那个盒子里。”
她顿了顿。
“我说,那你就想办法把那个你带回来吧。你说好,然后就昏迷了。”
艾莉丝愣住了。
所以,是她自己,选择了穿越回来?
“那个盒子,”她问,“到底是什么?”
“是你前世的执念。”莉莉丝说,“你太想回去了,太想记起来了,所以你的力量凝聚成了那个盒子,让你每天都能看到另一个世界的你。”
她低下头,看着艾莉丝。
“现在你回来了,盒子还在。说明什么?”
艾莉丝想了想。
“说明……我还没放下那边?”
莉莉丝点点头。
“那边还有你在乎的人吗?”
艾莉丝沉默。
她在乎的人?
林风的父母早就去世了,没什么亲戚,朋友也就那么几个,平时联系也不多。唯一算得上在乎的——
她突然想起那个画面。
那个坐在工学椅上的林风,顶着两个黑眼圈,对着显示屏发呆。
那是她自己。
是她在那个世界的投影。
如果她回来了,那个投影会怎么样?会消失吗?还是会变成一个独立的个体,继续过林风的生活?
“妈。”
“嗯?”
“三年后,传送门开启的时候,如果人类真的打过来……”
莉莉丝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用那个软软糯糯的小萝莉声音,说出了让她自己都震惊的话:
“我想去见见他们。”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金色的光芒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床上,落在莉莉丝黑色的长裙上,落在艾莉丝银白色的头发上。
莉莉丝沉默了很久。
久到艾莉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到莉莉丝说:
“好。”
一个字,很轻,但很坚定。
艾莉丝抬起头,看到莉莉丝正在看她,红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莉莉丝说,“我都在你身后。”
艾莉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女王大人!”露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明显的惊慌,“不好了!边境传来消息——人类那边有动静!”
莉莉丝的眼神瞬间变了。
温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光芒。
“说。”
“他们……他们似乎在准备什么。我们的探子回报,人类正在集结军队,而且——而且他们好像找到了一种方法,可以提前打开传送门!”
艾莉丝猛地坐起来。
提前打开传送门?
不是还有三年吗?
她转头看向莉莉丝,发现莉莉丝也在看她。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温柔还在,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担忧。
“艾莉丝,”莉莉丝轻声说,“看来你的三年之约,要提前了。”
窗外,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沉入地平线。
黑暗降临。
而在黑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