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
艾莉丝·暗夜——或者说，前社畜林风——用这具十二岁（现在十三岁）的小萝莉身体，在魔界活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的生活，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
离谱。
离谱到她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盯着天花板怀疑自己是不是加班加到精神分裂，现在其实躺在某家精神病院的病床上。
但每天早上，当露娜端着托盘推门而入，用那张精灵脸露出标准女仆笑说“殿下早安”的时候，现实就会狠狠地给她一巴掌。
不是梦。
是真的。
她真的变成了魔王女儿，真的穿着蕾丝裙，真的有一堆魔族叫她“殿下”。
“殿下，今天的课程安排已经送来了。”
露娜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开始熟练地拉开窗帘。阳光从窗外倾泻而入，照亮了整个房间。
艾莉丝眯着眼睛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托盘上的东西——
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三块精致的小点心，还有一张写满字的羊皮纸。
“今天的课有……”露娜拿起羊皮纸，清了清嗓子，“上午九点，魔药学基础，授课老师是马尔巴斯大导师。十一点，魔族礼仪进阶，授课老师是贝希摩斯侯爵夫人。下午两点，剑术实战，授课老师是……”
“停。”
艾莉丝从被窝里坐起来，银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
“露娜，我问你个问题。”
“殿下请说。”
“我在原来的世界，每天上班也是从早忙到晚。现在到了魔界，每天上课也是从早忙到晚。你说我这算不算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打工？”
露娜眨了眨眼睛，认真地思考了几秒。
“殿下，打工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艾莉丝叹了口气，伸手去拿红茶。
这一年下来，她最大的成就就是学会了用这双小手稳稳地端杯子。刚开始那会儿，她每次喝茶都像是在跟杯子搏斗，不是洒了就是烫着，把露娜吓得差点把整个魔界的御医都请来。
红茶入口，温度刚好，甜度刚好，一切都刚好。
这就是魔王城的日常。
无论她想吃什么想喝什么，永远都是“刚好”的状态。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配合她的节奏，小心翼翼地把她捧在手心里。
这种感觉……
艾莉丝垂下眼睛，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银发，红瞳，精致得不像话的小脸。
一年了，她还是不太习惯这张脸。
“殿下？”露娜歪着头看她，“您在想什么？”
“在想……”艾莉丝放下茶杯，“今天为什么突然加了一节课？我记得原本下午是空着的。”
露娜的表情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那是一种混合着兴奋、紧张、还有一点点神秘的复杂表情。
“殿下，”她压低声音，“您……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艾莉丝愣了愣。
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魔界的日历和地球不一样，但她已经勉强能换算。今天是……魔历第13752年的第……
等等。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今天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整整一周年的日子。
“看来您想起来了。”露娜笑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女王大人吩咐了，今天要给您办一场盛大的诞生祭——庆祝您‘真正醒来’一周年。”
诞生祭。
艾莉丝沉默了几秒。
“规模多大？”
“整个魔王城都会参加！”露娜兴奋得眼睛都在发光，“据说还会邀请周边几个领地的领主，还有几位魔王大人麾下的将军，还有——”
“等等。”艾莉丝打断她，“周边领地的领主？那些人不是一直不太服我妈吗？”
露娜的表情僵了一瞬。
“呃……这个……女王大人说，正因为不服，才要请他们来看看，让他们知道魔王城后继有人了。”
艾莉丝挑了挑眉。
这个理由，倒像是莉莉丝会说的话。
她那个便宜老妈，表面上看是个温柔到骨子里的女儿控，实际上手腕硬得很。这一年来，她可没少见识莉莉丝如何在谈笑间把那些不听话的属下收拾得服服帖帖。
“那今天还上课吗？”
“上！”露娜毫不犹豫，“马尔巴斯导师说了，就算是诞生祭，也不能耽误殿下的学习。而且……”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个微妙的表情。
“而且马尔巴斯导师还说，今天的魔药学正好讲催眠类药物，殿下学会了可以在宴会上用。”
“……认真的？”
“导师是认真的。”
艾莉丝扶额。
这就是她这一年的日常。
一群实力强得离谱的魔族大佬，轮流给她上课，教她各种听起来就很危险的技能。什么魔药学、咒法学、剑术、格斗术、宫廷礼仪、阴谋论基础……
对，阴谋论基础。
那门课是贝希摩斯侯爵夫人亲自开的，第一节课的内容就是“如何在一场宴会中识别出哪些人想杀你，以及如何在他们动手之前先干掉他们”。
艾莉丝当时听完，沉默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问了一个问题：“夫人，您觉得真的有人敢在宴会上杀魔王女儿吗？”
侯爵夫人慈祥地笑了笑，说：“殿下，您知道我是怎么当上侯爵的吗？”
“不知道。”
“因为我上一任，就是在宴会上想杀上一任魔王女儿，结果被发现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当上侯爵了。”
艾莉丝再次沉默。
魔界，真危险。
二
上午九点，魔药学教室。
马尔巴斯大导师是个看起来七八十岁的老头，须发皆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子，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艾莉丝知道，这老头是魔界排名前三的炼金术师，据说曾经用一瓶药剂毒死过一整支入侵的恶魔军团。
“殿下，今天我们要讲的是催眠类魔药的制备原理。”马尔巴斯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一台老旧的留声机，“您看这株月光草，它的汁液如果直接服用，会让人陷入沉睡。但如果配合夜露花的花粉一起熬制，效果会从‘沉睡’变成‘暗示’。”
艾莉丝认真地听着，手里拿着羽毛笔在羊皮纸上记录。
这具身体的记忆力很好，好到离谱。任何东西只要看一遍就能记住，任何知识只要听一遍就能理解。艾莉丝怀疑这是魔王血脉的附带福利。
“所谓暗示，就是让服用者在睡眠状态下，仍然能够接受外界的指令。”马尔巴斯继续讲解，“这种药剂在古代曾被用来审讯犯人，但因为副作用太大，后来被禁止了。”
“什么副作用？”
“服用者醒来后，可能会产生记忆混乱，分不清哪些是自己做的，哪些是被暗示做的。”马尔巴斯看了她一眼，“所以殿下，如果将来有人给您喝奇怪的东西，请务必拒绝。”
艾莉丝点点头，心里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催眠类药剂……
暗示……
记忆混乱……
这些东西，听起来怎么这么熟悉？
她穿越那天，莉莉丝说她的记忆被“封印”了。封印和暗示，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导师。”她突然开口。
“殿下请说。”
“有没有一种药剂，可以封印一个人的记忆？”
马尔巴斯的动作顿了顿。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艾莉丝这一年被那些大佬们训练出来的观察力，还是捕捉到了。
“殿下为何问这个？”
“好奇。”
马尔巴斯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开口：“有。”
“什么药剂？”
“那不是什么药剂，而是一种古老的咒术，名为‘忘却之印’。”马尔巴斯的声音变得更加缓慢，“这种咒术可以将一个人的记忆封存起来，让他以为自己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些事。但封存不等于抹除，在特定条件下，记忆是可以恢复的。”
艾莉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特定条件？”
“很多。”马尔巴斯看着她，“可能是时间的流逝，可能是强烈的情感冲击，也可能是——施术者的主动解除。”
施术者的主动解除。
莉莉丝。
艾莉丝垂下眼睛，看着羊皮纸上的笔记。
一年了。
这一年来，莉莉丝对她好得无可挑剔。好到她有时候会忘记，这个女人曾经封印过她的记忆。
但她没有忘记那个问题——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她送去地球？为什么要封印她的记忆？为什么现在又把她接回来？
莉莉丝说是因为她想回来，是她自己选择回来的。
但那个“艾莉丝”真的是她自己吗？一个被封印了记忆的投影，和原来的自己，还能算是同一个人吗？
“殿下？”
马尔巴斯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您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沉重。”老头难得露出一点关心的神色，“是在担心今晚的诞生祭吗？”
艾莉丝愣了愣，然后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有一点。”
“不必担心。”马尔巴斯难得地笑了一下，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因为这个笑容显得慈祥了几分，“有女王大人在，没人敢对您不利。”
“我知道。”
艾莉丝低下头，继续做笔记。
但她的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今晚的诞生祭，周边领地的领主都会来，魔王城的防卫力量必然会分散。
这是她一年来，等到的第一个机会。
三
下午两点，剑术训练场。
艾莉丝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练功服——说是练功服，其实也是一条裙子，只是比日常穿的短一些，方便活动。
她的剑术老师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人，名叫卡米拉，据说是魔界最强的剑士之一。
“殿下，今天的实战课，我们来玩个游戏。”卡米拉手持木剑，站在训练场中央，脸上带着危险的笑容，“您来攻击我，如果能碰到我的衣角，就算您赢。”
艾莉丝握着木剑，深吸一口气。
这一年来，她的剑术进步很快。这具身体的力量虽然小，但速度和灵活性惊人，配合她前世学散打的经验，一般的成年魔族已经不是她的对手。
但卡米拉不是一般的魔族。
“我开始了。”
艾莉丝话音未落，人已经冲了出去。
木剑破空，直刺卡米拉的胸口。
卡米拉侧身，轻描淡写地躲过。
艾莉丝变招，横扫。
卡米拉后退一步。
艾莉丝跟进，连刺三剑。
卡米拉一一躲过，连衣角都没让艾莉丝碰到。
“殿下进步很快。”卡米拉一边躲一边点评，“但您的攻击太直了，缺乏变化。您应该——”
话没说完，艾莉丝突然矮身，一个扫堂腿踢向卡米拉的小腿。
卡米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轻轻一跃躲过。
就在她跃起的瞬间，艾莉丝手中的木剑突然脱手，旋转着飞向卡米拉的衣角。
“哦？”
卡米拉在空中强行扭身，用剑鞘挡住了木剑。
但就在这一瞬间，艾莉丝已经扑到了她面前，伸手抓住了她的袖子。
“碰到了。”
艾莉丝喘着气，抬头看她。
卡米拉愣了一秒，然后大笑起来。
“好！好！”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殿下，这一招是谁教您的？”
“没人教。”艾莉丝松开手，站直身子，“我自己想的。”
“用剑佯攻，实际目标是近身。”卡米拉点点头，“很聪明的战术。但您要知道，如果我用的是真剑，您刚才扑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我刺穿了。”
“我知道。”艾莉丝说，“但如果我真的在战场上，身边应该会有护卫吧？”
卡米拉挑了挑眉。
“殿下今天好像特别在意实战的问题。”
艾莉丝心里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
“今晚不是有诞生祭吗？我想着万一有人闹事，至少知道怎么自保。”
“原来如此。”卡米拉点点头，没有再多问，“那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吧。殿下好好休息，晚上才有精神应付那群老狐狸。”
老狐狸。
艾莉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看来那些周边领地的领主，确实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四
傍晚，魔王城大殿。
艾莉丝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影，陷入了沉默。
镜子里的小萝莉穿着一件繁复到令人发指的礼服——黑色的底，银色的刺绣，层层叠叠的蕾丝，还有无数她叫不出名字的装饰。头发被盘成复杂的发髻，上面点缀着几颗暗红色的宝石，和她眼睛的颜色相得益彰。
“殿下真好看！”露娜站在一旁，双手合十，眼睛里全是星星。
艾莉丝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
镜子里的小萝莉也扯了扯嘴角，笑容甜美得不像话。
“露娜。”
“在！”
“这裙子多重？”
“呃……大概……十几斤？”
十几斤。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
行吧，就当负重训练了。
“女王大人呢？”
“已经在殿外等候了。”露娜说着，又帮她整理了一下裙摆，“殿下，您准备好了吗？”
艾莉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银发，红瞳，十三岁的小萝莉，穿着十几斤重的礼服，即将去面对一群不知道打着什么主意的魔族领主。
而她的计划是——
“准备好了。”她说。
转身，推门。
大殿外，莉莉丝正站在那里等她。
今晚的莉莉丝穿着一袭深红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微微发光，像是活的火焰。她的黑发披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红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
“艾莉丝。”她伸出手。
艾莉丝走过去，握住那只手。
手还是那么凉，像是温润的玉。
“紧张吗？”莉莉丝问。
“有一点。”
“不用紧张。”莉莉丝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有我在。”
艾莉丝抬头看她。
那一瞬间，她几乎要忘记自己的计划。
但下一秒，她想起了一年前那个问题——为什么？
为什么封印她的记忆？
“走吧。”莉莉丝牵着她，向大殿走去。
大殿的门缓缓打开。
五
光芒涌入。
音乐响起。
无数目光同时投来。
艾莉丝跟在莉莉丝身边，一步一步走进大殿。
大殿比她想象的还要宏伟。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顶，四周的墙壁上镶嵌着无数发光的宝石，将整个大殿照得如同白昼。长桌摆成两排，上面放满了各种精致的食物和美酒。穿着华服的魔族们站在桌边，此刻全都转过头来，看向门口。
艾莉丝感受到了那些目光。
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带着若有若无的敌意。
“魔王陛下驾到——公主殿下驾到——”
司仪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魔族们纷纷行礼。
莉莉丝牵着艾莉丝，走向大殿尽头的主位。
那里有两把椅子，一把大的，一把小的。
莉莉丝在主位坐下，艾莉丝在她身边的小椅子上坐下。
“诸卿平身。”莉莉丝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
魔族们直起身，目光再次落在艾莉丝身上。
“今日是我女儿艾莉丝真正醒来一周年的日子。”莉莉丝继续说，“举办此宴，与诸卿同乐。”
话音刚落，人群中走出一人。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铠甲，脸上带着笑容。但艾莉丝注意到，他的眼睛是冷的，笑容完全没有到达眼底。
“恭喜魔王陛下，恭喜公主殿下。”男人行了一礼，“臣为殿下准备了一份薄礼，还望殿下笑纳。”
他一挥手，几个侍从抬着一个巨大的箱子走上前来。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把剑。
一把通体漆黑的剑，剑身上流转着暗红色的纹路。
“此剑名为‘噬魂’，是臣偶然所得。”男人笑着说，“据说此剑曾斩杀过三位魔王，虽然后来被证实是谣传，但锋利程度确实非同一般。臣想着，公主殿下将来必然要上战场，此剑或许用得上。”
斩杀过三位魔王。
在魔王的宴会上，送一把据说斩杀过魔王的剑。
艾莉丝看着那个男人，心里默默给他点了个蜡。
果然，莉莉丝笑了。
那个笑容很温柔，很甜美，和平时看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费尔南公爵有心了。”莉莉丝说，“只是我女儿年纪还小，这么凶的剑，恐怕不适合她。”
“陛下说的是。”费尔南公爵笑容不变，“那就先由陛下保管，等殿下长大后再给她也不迟。”
“好。”莉莉丝点点头，“来人，收下。”
侍从把箱子抬了下去。
艾莉丝瞥了一眼莉莉丝的表情。
还是那么温柔。
但她注意到，莉莉丝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她生气时的习惯性动作。
六
宴会继续进行。
魔族们轮流上前敬酒，说着各种场面话。艾莉丝坐在小椅子上，端着露娜特制的果汁，应对着每一个上前搭话的人。
“殿下真是天姿国色，将来必然青出于蓝。”
“殿下这双眼睛，和陛下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殿下今年十三了吧？可有许配人家？”
最后一个问题让艾莉丝差点把果汁喷出来。
许配？
她才十三岁！
“此事不急。”莉莉丝替她回答了，“我女儿还小。”
那个问话的领主讪讪地退下了。
艾莉丝偷偷看了一眼莉莉丝，发现她的表情还是那么温柔，但手指又敲了两下扶手。
看来“许配”这个话题，也是她的雷区。
宴会在继续，艾莉丝在观察。
她观察每一个人的位置，观察每一个侍从的动向，观察大殿的几个出口，观察守卫的换岗时间。
这是她这一年来学的——在任何场合，都要第一时间掌握所有关键信息。
大殿共有三个出口。正门，她刚才进来的那个。左侧一个小门，通向侧殿。右侧一个偏门，外面是走廊。
守卫主要集中在正门附近，侧门和偏门各有两个守卫。
而她现在坐的位置，距离偏门最近。
大概五十步。
如果她用最快的速度跑过去，大概需要十几秒。
但问题是，她要怎么离开这个座位？
“艾莉丝。”
莉莉丝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艾莉丝心里一跳，转头看她。
“累了吗？”莉莉丝关切地问，“如果累了，可以先回去休息。”
艾莉丝愣了一下。
这……这是机会？
“有一点。”她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
莉莉丝点点头，招手叫来露娜。
“送殿下回房休息。”
“是。”
艾莉丝站起身，向莉莉丝行了一礼，然后跟着露娜向侧殿方向走去。
不是偏门。
是侧殿方向。
她的心里有些焦急，但脸上不敢表现出来。
穿过侧殿，走过长长的走廊，终于到了她的房间。
“殿下好好休息。”露娜帮她脱下那件十几斤重的礼服，换上睡衣，“如果有需要，随时叫我。”
“好。”
露娜退出去，关上门。
艾莉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侧殿那边有守卫吗？
她回忆着刚才走过的路线——
从侧殿到偏殿，有一条小路可以绕过去。但那条路要经过几个守卫点，她得小心避开。
等夜深一点。
等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
等守卫松懈下来。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松。
但心跳还是很快。
七
凌晨两点。
艾莉丝睁开眼睛。
这个时间点，是她前世最熟悉的时间——加班结束的时间。
她从床上坐起来，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外面没有声音。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
昨天她已经准备好了——一套黑色的便装藏在衣柜最深处，是她平时练功时穿的，比较方便行动。
她换上衣服，把银色的长发扎成一个马尾。
然后，她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
露娜的房间在她对面，此刻门缝里没有光，应该已经睡了。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
向左，穿过走廊，到达侧殿。
侧殿里漆黑一片，只有几盏夜明珠发出微弱的光。她贴着墙走，尽量不发出声音。
第一个守卫点。
两个守卫站在走廊尽头，正在低声交谈。
艾莉丝停下来，观察了一会儿。
他们的站位有间隙，中间大概两米的距离。如果她能在那两米之间穿过去，不发出声音……
她等了一会儿。
一个守卫打了个哈欠，转头看向另一边。
就是现在！
艾莉丝矮身，快速穿过那两米的空隙，闪进了旁边的阴影里。
守卫没有发现。
她继续前进。
第二个守卫点，在偏殿门口。
只有一个守卫，坐在椅子上打瞌睡。
艾莉丝悄悄绕过去，从守卫背后经过，进入偏殿。
偏殿里空无一人，只有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
她走到偏殿的另一侧，推开一扇小门——
外面是花园。
她成功了。
艾莉丝站在花园里，呼吸着夜晚清冷的空气，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魔王城的花园很大，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她穿过花园，向着城墙的方向走去。
城墙。
只要翻过城墙，离开魔王城的范围，她就——
“殿下。”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艾莉丝全身僵硬。
她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卡米拉。
她的剑术老师。
卡米拉穿着一身便装，手里没有拿剑，脸上带着一个奇怪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复杂的、像是早就预料到一切的表情。
“老师。”艾莉丝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殿下。”卡米拉走近几步，“这么晚了，您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艾莉丝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直视卡米拉的眼睛。
“老师，您要拦我吗？”
卡米拉看着她。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把影子拉得很长。
“殿下。”卡米拉说，“您知道为什么今晚是我在巡逻吗？”
艾莉丝的心沉了下去。
原来她早就被发现了。
“因为陛下说，”卡米拉继续说，“今晚可能会有人不安分。让我守在这里。”
“那你现在是要抓我回去？”
卡米拉没有回答。
她看着艾莉丝，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和平时完全不同的笑容——带着一点狡黠，一点欣赏，还有一点点……
“殿下。”她说，“您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也逃过一次。”
艾莉丝愣住了。
“那时候我才十五岁，被我父亲关在家里，整天学那些我不想学的东西。”卡米拉慢慢走近，在艾莉丝面前停下，“我也像您一样，趁着宴会的时候，偷偷跑出去。”
“然后呢？”
“然后被我父亲抓回去了。”卡米拉耸耸肩，“被打了一顿，关了一个月禁闭。”
艾莉丝：“……”
“但是，”卡米拉话锋一转，“那一次逃跑，让我父亲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一个会乖乖听话的孩子。从那以后，他对我管的就松多了。”
她低下头，看着艾莉丝。
“殿下，您今晚的逃跑，是为了什么？”
艾莉丝沉默。
她该怎么说？
说她想去人类世界看看？说她想知道自己真正的来历？说她想知道为什么莉莉丝要封印她的记忆？
“老师。”她开口，“您知道我的记忆被封印过吗？”
卡米拉的眼神闪了闪。
“知道。”
“那您知道为什么吗？”
卡米拉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陛下不会无缘无故做任何事。她封印您的记忆，一定有她的理由。”
“什么理由？”
“这就要您自己去问了。”卡米拉说，“但不是现在。”
她伸出手。
艾莉丝以为她要抓自己，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但卡米拉的手只是落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今晚的事，我不会说出去。”卡米拉说，“但您也走不出去的。城墙那边有重兵把守，您去了也是白去。”
艾莉丝愣住了。
“您……”
“回去吧。”卡米拉转过身，“就当今晚出来赏月了。”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殿下。”
“嗯？”
“如果您真的想去人类世界，”卡米拉头也不回，“就快点变强吧。强到任何人都拦不住您的时候，想去哪儿都行。”
说完，她消失在黑暗中。
艾莉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月光静静地洒落。
她抬起头，看向城墙的方向。
那里有光。
是灯火，还是别的什么？
八
第二天早上，露娜推门进来的时候，艾莉丝已经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想昨晚的事。
“殿下早安！”露娜一如既往地活力满满，“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
艾莉丝坐起来，接过红茶。
“对了殿下，”露娜一边拉开窗帘一边说，“今天早上女王大人派人来传话，说让您用完早膳后去她那里一趟。”
艾莉丝的手顿了顿。
“说什么事了吗？”
“没有。”露娜摇摇头，“但来传话的侍卫说，女王大人今天心情很好。”
心情很好。
艾莉丝垂下眼睛，喝了一口红茶。
该来的总会来。
吃完早膳，她换好衣服，向莉莉丝的房间走去。
魔王城的走廊很长，长到她有足够的时间想各种可能。
莉莉丝知道了？
卡米拉出卖了她？
还是说……这一切本来就是莉莉丝的安排？
她停在莉莉丝房门前，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艾莉丝推门进去。
莉莉丝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幅画。
“艾莉丝。”她抬起头，笑了，“过来坐。”
艾莉丝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莉莉丝放下书，看着她。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
“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
“那就好。”莉莉丝点点头，“昨晚的宴会，辛苦你了。”
艾莉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但莉莉丝没有提昨晚的事。
她只是从旁边拿起一个小盒子，推到艾莉丝面前。
“这是给你的。”
艾莉丝愣了愣，低头看向那个盒子。
盒子很精致，通体漆黑，上面刻着暗红色的纹路。
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戒指。
银色的指环，上面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和她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
“这是……”艾莉丝抬起头。
“魔王的信物。”莉莉丝说，“原本应该在你成年的时候给你。但我想，也许早点给你比较好。”
艾莉丝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枚戒指有很多用处。”莉莉丝继续说，“它可以保护你，可以增强你的魔力，还可以——让你在任何时候都能找到我。”
她顿了顿。
“如果你遇到危险，只要握住戒指，叫我的名字，我就会立刻出现在你身边。”
艾莉丝看着那枚戒指。
红色的宝石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妈。”她开口。
“嗯？”
“你……不问我昨晚去了哪里吗？”
莉莉丝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样温柔，但又有些不一样。
“艾莉丝，”她说，“你想去哪儿都可以。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不会拦你。”
艾莉丝愣住了。
“但我希望，”莉莉丝继续说，“在你做任何决定之前，能先告诉我。不是因为我想要阻止你，而是因为……我想陪着你。”
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艾莉丝的头发。
“不管你去哪里，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都想陪着你。”
艾莉丝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那枚戒指。
然后，她拿起戒指，戴在了手指上。
戒指刚好合适。
仿佛本来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谢谢。”她说。
莉莉丝笑了。
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人之间，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九
从莉莉丝房间出来，艾莉丝走在走廊上，心情复杂。
她原本以为莉莉丝会质问她，会惩罚她，至少会说她几句。
但没有。
什么都没有。
莉莉丝只是给了她一枚戒指，说了一句“我想陪着你”。
这让她的逃跑计划，变得……有些可笑。
“殿下！”
露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莉丝转过头，看到露娜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殿下！大事不好了！”
艾莉丝心里一跳。
“怎么了？”
“边境！边境传来消息！”露娜的脸涨得通红，“人类那边——他们真的找到办法了！传送门——传送门提前打开了！”
艾莉丝的瞳孔猛地收缩。
传送门。
提前打开。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早上！”露娜喘着气，“据说是昨晚突然出现的，就在边境线上！人类的军队已经开始集结了！”
昨晚。
艾莉丝想起昨晚在花园里看到的，城墙方向的那些光。
那不是灯火。
那是传送门的光芒。
“殿下！”露娜抓住她的袖子，“女王大人让您立刻去议事厅！所有将军都在等着了！”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上的戒指。
红色的宝石在微微发光。
“走吧。”她说。
十
议事厅里，气氛凝重。
莉莉丝坐在主位上，两侧站着十几位魔族将领。卡米拉也在，还有马尔巴斯、贝希摩斯侯爵夫人，以及其他几位艾莉丝见过或没见过的面孔。
艾莉丝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艾莉丝，过来。”莉莉丝向她招手。
艾莉丝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诸位，”莉莉丝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整个议事厅，“人类提前打开了传送门，这意味着什么，我想你们都很清楚。”
“战争。”卡米拉说。
“对，战争。”莉莉丝点点头，“但我们还没准备好。”
“陛下，”一个身材魁梧的将军开口，“人类虽然提前打开了传送门，但他们也不可能立刻发动全面进攻。我们需要多少时间准备，他们就需要多少时间准备。”
“话是这么说。”贝希摩斯侯爵夫人开口，“但问题是，我们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人，有多少武器，有多少——底牌。”
底牌。
艾莉丝心里一动。
“陛下，”她突然开口，“我能说两句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
莉莉丝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说吧。”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
“我在原来的世界，学过一些东西。”她说，“人类那边，如果真的要发动战争，他们不会直接冲过来。他们会先试探，先侦察，先——派间谍。”
议事厅里安静了几秒。
“殿下的意思是？”卡米拉问。
“我的意思是，”艾莉丝说，“现在传送门刚刚打开，两边都还没准备好。这个时候，最适合做什么？”
她顿了顿。
“派人过去侦察。”
所有人面面相觑。
“派谁？”马尔巴斯问。
艾莉丝抬起头，看向莉莉丝。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身影。
“我。”
她说。
议事厅里一片哗然。
“不行！”卡米拉第一个反对，“殿下才十三岁！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而且人类那边对魔族敌意很深，”贝希摩斯侯爵夫人也说，“殿下万一有个闪失——”
“所以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艾莉丝打断她们，“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身份。”
她转头看向莉莉丝。
“妈，你说过，不管我去哪儿，你都想陪着我。”
莉莉丝看着她。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温柔还在，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艾莉丝，”她轻声说，“你确定吗？”
艾莉丝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昨晚的逃跑计划，想起卡米拉说的话，想起自己戴上戒指时的心情。
“不确定。”她说，“但我想试试。”
莉莉丝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议事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她笑了。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