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离开魔王城的第三天。
艾莉丝站在一处山岗上，回头望向远方。
魔王城的轮廓已经模糊成天边的一道黑影，像是有人用炭笔在天空与大地交界处轻轻划了一笔。晨雾尚未散尽，将那座她生活了一年的城堡笼罩在朦胧之中。
她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没有人送行。
那天在议事厅里，当她说完“我想试试”之后，莉莉丝只说了一个字——“好”。
没有阻拦，没有叮嘱，甚至没有派任何护卫。
只有卡米拉在会议结束后追上她，塞给她一个小包袱。
“里面有些干粮和伤药。”卡米拉说，“还有一张地图，标注了边境哨站的位置。到了人类那边……自己小心。”
艾莉丝接过包袱，抬头看她。
“老师，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去吗？”
卡米拉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个动作和莉莉丝一模一样。
“想。”她说，“但那是你的事。你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然后她就走了，留下艾莉丝一个人站在原地。
晚上，艾莉丝回到房间，发现露娜已经帮她收拾好了行装。那个精灵女仆红着眼睛，把包袱塞进她怀里，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跑出去了。
艾莉丝打开包袱，发现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包她最爱吃的小点心，以及一封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的信：
“殿下一定要平安回来！露娜会每天帮您打扫房间，等您回来的时候，一定还是干干净净的！——您的女仆露娜”
艾莉丝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把信叠好，贴身收起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穿上那件黑色的斗篷，独自离开了魔王城。
没有人拦她。
甚至连守卫都像没看见她一样，任由她穿过城门，走进那片未知的荒野。
二
两天后。
艾莉丝蹲在一棵大树后面，看着前方的“战场”。
说是战场，其实只是一群史莱姆正在围攻一支冒险者小队。
那群史莱姆大概有二三十只，青色的、软趴趴的身体在地上蠕动，看起来人畜无害。但艾莉丝这一年的魔物课可不是白上的——她知道这些看似蠢萌的东西有多麻烦。
史莱姆，魔界最常见的魔物之一。单体战斗力几乎为零，但它们有两个特点：第一，数量多；第二，打不死。
对，打不死。
普通的刀剑砍上去，只会把它们切成两半，然后两半各自变成新的史莱姆。魔法轰上去，确实能杀死几只，但魔力消耗太大，不划算。
而那支冒险者小队，显然正在犯这个错误。
“队长！我砍不动它们！”
“我也是！越砍越多！”
“用火系魔法！快！”
“我的魔力快耗尽了！”
艾莉丝看着那群手忙脚乱的冒险者，叹了口气。
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穿着破旧的皮甲，拿着廉价的武器，一看就是刚入行的新手。领头的那个男生大概十八九岁，正举着一把铁剑疯狂劈砍，而史莱姆的数量已经比刚才多了一倍。
再这样下去，他们会被活活耗死。
艾莉丝犹豫了两秒。
她现在的身份是“独自旅行的普通小女孩”，不应该插手这种事。而且她也不想暴露实力，万一传到人类那边——
“啊——！”
一声尖叫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个女冒险者被一只史莱姆扑倒在地，软趴趴的身体正在往她脸上爬。
“莉莉！”领头的男生急得眼睛都红了，但他自己也被三只史莱姆缠住，根本脱不开身。
艾莉丝又叹了口气。
算了。
她把手伸进斗篷，摸出一个小袋子——那是马尔巴斯给她配的魔药材料包，本来是让她路上练习用的。
她打开袋子，取出几株晒干的月光草，几片夜露花的花瓣，还有一小瓶银色的液体。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树后。
“喂！那边那个！”
领头的男生看到突然出现的黑袍人，先是一愣，然后大喊：“别过来！危险！”
艾莉丝没理他。
她把手里的材料揉在一起，用魔力轻轻一激——
粉末四散，在风中飘向那群史莱姆。
下一秒，所有史莱姆同时停止了动作。
然后，它们开始融化。
不是死亡，而是真正的融化——那些青色的身体像是被阳光照射的雪，迅速变成一滩滩液体，渗入泥土之中。
冒险者们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艾莉丝拍了拍手，转身就走。
“等、等一下！”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个领头的男生追上来，拦在她面前。
然后他愣住了。
斗篷的兜帽遮住了艾莉丝大半张脸，但从下面能看到的，是一个小巧精致的下巴，和一双——
红色的眼睛。
“你……”男生张了张嘴，显然没想到“救命恩人”会是这么一个小姑娘。
艾莉丝微微抬起头，露出兜帽下的半张脸。
“有事？”
声音很冷淡，是她故意压低的。
但就算压低，那也是十三岁小萝莉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听起来毫无威慑力。
男生的脸腾地红了。
“谢、谢谢你救了我们！”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叫艾伦，是这支冒险者小队的队长。刚才那个是我妹妹莉莉，还有那个是我朋友马克。我们、我们刚接了这个任务，没想到会遇到这么多史莱姆……”
艾莉丝点点头，绕过他就走。
“等一下！”艾伦又追上来，“你、你要去哪里？这边往前是魔界边境，很危险的！而且你一个人——”
“我知道。”艾莉丝打断他，“我就是要去那边。”
艾伦愣住了。
“去边境？为什么？”
艾莉丝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兜帽的阴影下，那双红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
“找人。”她说。
然后她不再理会艾伦的追问，快步消失在树林之中。
身后传来那个女孩子的惊呼声：“哥！你看地上这些史莱姆！它们真的死了！这个小姑娘是什么人啊？！”
“不知道……”艾伦的声音，“但她那双眼睛……红色的……”
又走了半天。
艾莉丝坐在一块石头上，打开露娜准备的包袱，拿出一块干粮慢慢啃着。
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那一幕。
她用的那个配方，是马尔巴斯教的“史莱姆特效驱散剂”。原理很简单——月光草和夜露花混合后会产生一种特殊的气体，能刺激史莱姆的皮肤，让它们主动放弃现有的身体，重新凝聚。
那群史莱姆没有死，只是“弃壳”逃跑了。
这样既救了人，又不会真的杀死那些低等魔物，一举两得。
马尔巴斯说这叫“魔药师的仁慈”。
艾莉丝觉得这老头只是懒得杀生。
她收起干粮，继续赶路。
按照地图上的标注，再走半天就能到达边境哨站。那是魔族设立的最前线，过了那里，就是人类和魔族的“缓冲区”——一片无人居住的荒野，据说有很多危险的魔兽出没。
再往前，就是人类的领地了。
艾莉丝摸了摸手指上的戒指。
暗红色的宝石在阳光下微微发光，触感温润。
“不管你去哪儿，我都想陪着你。”
莉莉丝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艾莉丝低下头，看着戒指，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边境哨站比她想象的要简陋。
几座石砌的塔楼，一道低矮的城墙，城墙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守卫。城门敞开着，偶尔有穿着破旧的魔族进进出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边陲小镇。
艾莉丝拉低兜帽，混在人群中走进哨站。
哨站里比外面看起来热闹一些。有几家简陋的店铺，卖武器的、卖干粮的、卖魔药的，还有一家挂着“酒馆”招牌的木屋，里面传出嘈杂的人声。
艾莉丝在那家魔药店门口停了一会儿。
店里的货架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品质参差不齐，但价格标得离谱。她瞥了一眼就知道，这些全是糊弄外行人的劣质货。
“小妹妹，要买点什么？”
一个尖嘴猴腮的魔族老头从柜台后面探出头，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
艾莉丝摇摇头，转身就走。
“切，穷鬼。”老头的嘀咕声从身后传来。
艾莉丝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她的目标不是哨站，是哨站后面的那个关卡——那是通往人类世界的必经之路。
但就在她快要穿过哨站的时候——
“站住。”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艾莉丝停下脚步。
她慢慢转过头，看到一个身穿银色铠甲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目光如刀般盯着她。
人类。
圣骑士。
那头盔上的金色羽饰，胸甲上的太阳纹章，还有腰间那把散发着淡淡光芒的长剑——这些都是人类圣骑士的标志。
他怎么会在魔族的哨站里？
艾莉丝的大脑飞速运转，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有事？”
她压着嗓子问。
圣骑士没有回答，只是大步向她走来。
周围的魔族纷纷让开，脸上露出畏惧或厌恶的表情。看来这个人类在这里不太受欢迎，但也没人敢拦他。
圣骑士在艾莉丝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得像鹰。他盯着艾莉丝看了几秒，然后开口：
“把兜帽摘下来。”
不是询问，是命令。
艾莉丝的手微微握紧。
“凭什么？”
圣骑士的眼神更锐利了。
“凭我是圣殿骑士团的骑士，凭我有权盘查任何可疑人物。”他说，“你一个人，独自走在边境，还穿着斗篷遮着脸——很可疑。”
艾莉丝沉默了两秒。
周围已经开始有人围观了。几个魔族商人交头接耳，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那个尖嘴猴腮的魔药店老头也挤在人群里，笑得一脸猥琐。
“摘下来。”圣骑士又重复了一遍，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
她慢慢抬起手，抓住兜帽的边缘。
然后她抬起头，露出整张脸。
银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红色的眼睛清澈得像是最纯净的宝石，精致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围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是……魔族的贵族？”
“那双红眼睛……该不会是魔王的——”
“不可能，魔王女儿怎么可能一个人在这里！”
圣骑士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盯着艾莉丝，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果然。”他说，“我就觉得那股气息很熟悉。魔王的血脉，对吧？”
艾莉丝没有回答。
她的手已经悄悄伸向腰间的魔药包。虽然她不喜欢暴力，但真打起来，她也不是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别动。”圣骑士的手按在剑柄上，“我知道你们魔族都会点小把戏。但在这里，在这么多人的地方，你觉得你能跑得掉？”
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冲出几个同样穿着银色铠甲的人。
四个圣骑士，已经把艾莉丝围在中间。
艾莉丝环顾四周，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
正面对抗，她肯定打不过。五个圣骑士，每一个实力都不弱。如果用魔药，或许能放倒一两个，但剩下的——
“跟我走一趟吧。”为首的圣骑士说，“魔王的女儿，应该值不少钱。”
他伸出手，抓向艾莉丝的肩膀。
就在这一瞬间——
“轰——！”
一声巨响，伴随着刺目的火光，在人群中炸开。
五
爆炸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那几个圣骑士被冲击波掀翻在地，周围的人群更是四散奔逃，尖叫和咒骂声混成一片。
艾莉丝也被冲击波波及，整个人向后飞去，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一双手从背后接住了她。
那双手很凉，比莉莉丝的手还要凉。但很稳，稳稳地托住她，然后把她放在地上。
“小公主，站好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声音很好听，清冷中带着一点慵懒，像是不把任何事情放在心上。
艾莉丝猛地转过身。
身后站着一个少女。
白色的长发在爆炸的气浪中飞扬，红色的眼睛像是最烈的酒，白皙的脸上带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穿着一身破旧的皮甲，腰间挂着两把短刀，肩上还扛着一个已经空了的——发射器？
不对。
那不是发射器。
那是艾莉丝在魔药学课上见过的东西——魔晶炮的便携版，能把魔力压缩成炮弹发射出去。
这东西造价昂贵，整个魔界也没几把。
这个少女怎么会有？
“你……”艾莉丝张了张嘴。
“嘘。”少女把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有话等会儿再说。”
她扛着那个空发射器，看向地上那几个正在爬起来的圣骑士，笑得一脸灿烂。
“喂，人类。”她说，“欺负小孩子，羞不羞？”
为首的圣骑士已经站起来，拔出长剑，脸色铁青。
“你是什么人？！”
“我？”少女歪了歪头，“一个路过的雇佣兵而已。”
“雇佣兵敢袭击圣殿骑士团？！”
“袭击？”少女眨眨眼睛，“我只是不小心手滑了一下。你们人类不是常说，刀剑无眼吗？这玩意儿也一样，容易走火。”
圣骑士的脸更青了。
“找死！”
他一挥手，另外四个圣骑士同时扑向少女。
艾莉丝下意识想冲上去帮忙，但少女只是摆了摆手。
“站远点，小公主。”
然后她动了。
太快了。
快到艾莉丝几乎看不清她的动作。
只看到一道白色的影子在人群中穿梭，然后——那四个圣骑士同时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只剩下为首的圣骑士，还站在原地。
他的剑还举着，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愤怒变成了惊恐。
“你……你是……”
“我是什么？”少女歪着头，向他走近一步。
圣骑士后退一步。
少女又走近一步。
圣骑士又后退一步。
“别紧张嘛。”少女笑着说，“我又不会吃了你。只是想让你们人类知道——”
她的笑容突然消失，眼神变得冰冷如霜。
“魔王的女儿，不是你们能碰的。”
话音刚落，她一掌拍在圣骑士的胸口。
那个穿着厚重铠甲的男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撞在旁边的石墙上，晕了过去。
少女拍了拍手，转过身，看向艾莉丝。
阳光下，她的白发闪闪发光，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艾莉丝的身影。
“看什么看？”她说，“还不跑？等着他们叫人来啊？”
艾莉丝回过神来，二话不说，跟着她就跑。
两人穿过混乱的人群，冲出哨站，一头扎进荒野之中。
跑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身后的哨站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少女才停下来。
“呼……差不多了。”她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大口喘气，“累死我了。”
艾莉丝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白色的长发因为奔跑而变得凌乱，红色的眼睛因为喘气而微微眯起，那张好看的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
这个姿势，这个表情，完全不像是一个能轻松打倒五个圣骑士的强者。
艾莉丝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谢谢你救了我。”
“不客气。”少女摆摆手，“顺手的事。”
“你刚才用的是魔晶炮？”
“嗯哼。”
“那种东西很贵。”
“是挺贵的。”少女点点头，“所以我现在穷得叮当响。”
艾莉丝：“……”
她深吸一口气，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你认识我？”
少女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认识？”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算是认识吧。”
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向艾莉丝走近两步。
近距离看，她比艾莉丝高出一个头，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五官精致得不像话，一头白发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你叫艾莉丝对吧？”她说，“艾莉丝·暗夜。魔王唯一的女儿。”
艾莉丝没有否认。
“你怎么知道？”
“知道的人多了。”少女耸耸肩，“你那魔王老妈，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她有个宝贝女儿。一年前你‘真正醒来’的消息传遍魔界，谁不知道？”
“那你呢？”艾莉丝盯着她，“你叫什么？”
少女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回答。
然后她伸出手。
“我叫薇拉。薇拉·格雷。”她说，“是个雇佣兵，谁给钱就帮谁干活。曾经……也算是魔族的一员吧。”
曾经。
艾莉丝抓住这个词。
“曾经是什么意思？”
薇拉没有回答。她收回手，转身看向远方。
那个方向，是魔王城。
“小公主，”她说，“你知道叛逃者吗？”
艾莉丝心里一动。
叛逃者。
这个词她听说过。在魔界，叛逃者指的是那些背叛魔族、逃离魔界的家伙。他们有的投靠人类，有的隐居荒野，有的成为雇佣兵，在各个势力之间游走。
“你是叛逃者？”
“嗯哼。”薇拉点点头，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两年前叛逃的。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回过魔都。”
两年前。
艾莉丝的心跳漏了一拍。
两年前，她还没穿越过来。那时候的“艾莉丝”还在魔王城里沉睡，每天通过盒子看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为什么叛逃？”
薇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艾莉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艾莉丝。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突然浮现出一种奇怪的情绪——复杂的、痛苦的、还有一点点……怀念？
“小公主，”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那个魔王老妈，对你那么好？”
艾莉丝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薇拉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我在叛逃之前，也曾经见过她。见过她对另一个人，也是这样的眼神。”
她伸出手，轻轻托起艾莉丝的下巴。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们长得真像。”
七
艾莉丝的大脑一片空白。
长得真像？
和谁？
和——
“你该不会是想说，”她艰难地开口，“我是某个人的替代品吧？”
薇拉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替代品？哈哈哈哈——”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小公主，你这小脑袋瓜里都在想什么啊？”
艾莉丝的脸红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
薇拉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看着她。
“我的意思是，”她说，“你和某个人长得很像。那个人，曾经也是魔王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很重要的人。”
艾莉丝盯着她。
“谁？”
薇拉没有回答。
她转身，继续向前走。
“走吧，小公主。”她说，“你不是要去人类那边吗？从这里往前走，天黑之前能到缓冲区。咱们边走边说。”
艾莉丝追上去。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无聊。”薇拉头也不回，“在荒野里晃了两年，难得遇到一个有意思的人。”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薇拉回头看她一眼，“怎么，非得有什么目的才行？”
艾莉丝沉默了几秒。
“你说你和那个人长得很像的那个人——”
“急什么。”薇拉打断她，“路还长着呢，慢慢说。”
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孤单，白色的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艾莉丝看着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是魔王女儿？就凭眼睛的颜色？”
薇拉没有回头。
“不。”她说，“是因为你手上的戒指。”
艾莉丝低头看向手指。
那枚暗红色的戒指，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那是魔王的信物。”薇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只有魔王最重视的人，才有资格戴。两年前我叛逃的时候，那枚戒指还戴在她自己手上。”
她顿了顿。
“现在它在你手上了。这说明什么，你自己想。”
艾莉丝停下脚步，看着那枚戒指。
莉莉丝给她戒指那天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它可以让你在任何时候都能找到我。”
“不管你去哪里，不管做什么选择，我都想陪着你。”
她抬起头，看向薇拉的背影。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追上去，“为什么叛逃？”
薇拉停下脚步。
沉默。
风吹过荒野，带起一片沙尘。
“小公主。”薇拉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有没有做过让自己后悔的事？”
艾莉丝想了想。
“有。”
“什么？”
“我……”艾莉丝顿了顿，“我曾经想逃跑。想离开魔王城，去人类那边。”
薇拉回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然后呢？”
“然后被发现了。”艾莉丝说，“但那个人没有拦我，只是给了我这枚戒指，说——不管我去哪儿，她都陪着我。”
薇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和刚才完全不同的笑容——温柔、苦涩、还有一点点羡慕。
“真好。”她说。
她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我叛逃，是因为我做了一件错事。”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一件让她无法原谅的事。”
“什么事？”
“杀了不该杀的人。”
艾莉丝愣住了。
薇拉没有回头，继续走。
“那个人，是她很重要的手下。也是我的朋友。”她说，“那天我中了人类的陷阱，被下了药，神志不清。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死在我手里了。”
风更大了，吹得两人的斗篷猎猎作响。
“我没有怪她通缉我。”薇拉说，“换了我，也会这么做。”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解释？”
“解释什么？”薇拉苦笑一声，“人是我杀的，这是事实。被下药也好，神志不清也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艾莉丝。
“小公主，你知道魔族和人类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艾莉丝摇摇头。
“人类喜欢找借口。”薇拉说，“‘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被逼的’‘我也是受害者’——他们总能找到理由，让自己心安理得。但魔族不一样。我们只看结果。”
她转过身，继续走。
“结果就是，我杀了她最重要的人。所以我要为此付出代价。”
艾莉丝看着她孤单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心酸。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活着。”薇拉说，“接一些雇佣兵的活儿，赚点钱，活着。”
“没想过回去？”
“想过。”薇拉说，“天天想。但回去有什么用？让她再杀我一次？”
她顿了顿。
“除非……”
“除非什么？”
薇拉没有回答。
她只是回头看了艾莉丝一眼，眼神复杂。
“没什么。”她说，“赶路吧，天快黑了。”
八
天黑之前，她们赶到了缓冲区。
那是一片荒凉的平原，枯黄的草有半人高，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隐约能看到火光——那是人类的哨站。
薇拉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生了堆火。
两人坐在火堆旁，沉默地吃着干粮。
艾莉丝时不时偷看她一眼，发现她也在偷看自己。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又同时移开。
“咳。”薇拉清了清嗓子，“小公主，你这么盯着我看干什么？”
“你也在看我。”
“我是在保护你。”薇拉一本正经地说，“万一有魔兽来袭击呢？”
“这地方有魔兽？”
“没有。”薇拉诚实地说，“我只是随口说说。”
艾莉丝忍不住笑了。
这是她离开魔王城后，第一次笑。
薇拉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小公主。”她突然开口。
“嗯？”
“你笑起来的样子，更像了。”
艾莉丝愣住了。
“像谁？”
薇拉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个吊坠，银色的链子，下面挂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和艾莉丝戒指上的宝石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艾莉丝瞪大眼睛。
薇拉没有解释。她打开吊坠，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女人。
黑色的长发，红色的眼睛，温柔的笑容——那是莉莉丝。
但又不是莉莉丝。
因为那个女人的气质，比莉莉丝更温柔，更……脆弱。
“这是谁？”艾莉丝问。
“她叫艾莉西亚。”薇拉轻声说，“是上一任魔王的女儿。也就是——你那个魔王老妈的姐姐。”
艾莉丝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姐姐？”
“嗯。”薇拉点点头，“很多年前，魔界发生过一场内战。具体原因我不知道，只知道最后的结果是——艾莉西亚死了，莉莉丝成了新的魔王。”
她看着画像，眼神里满是怀念。
“她是个很温柔的人。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温柔。”薇拉说，“我小时候是个孤儿，在街头流浪。是她收留了我，教我武艺，给我饭吃。她说，等她将来继承了王位，就让我当她的护卫。”
火光照在她脸上，映出那双红色的眼睛。
“后来内战爆发了。”薇拉说，“我拼了命想保护她，但最后——她还是死了。”
她合上吊坠，收进怀里。
“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你们长得像吗？”
艾莉丝摇摇头。
“因为你就是她。”薇拉看着她，“或者说，你是她的转世。”
艾莉丝愣住了。
转世？
“魔王的血脉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薇拉继续说，“在临死之前，可以把灵魂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艾莉西亚临死前，把她的灵魂转移给了莉莉丝。而莉莉丝用那个灵魂，创造了你。”
她盯着艾莉丝的眼睛。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艾莉丝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想起莉莉丝看她的眼神——那种温柔的、仿佛在看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的眼神。
那不是看女儿的眼神。
那是看——
“她不是在看你。”薇拉轻声说，“她是在看她的姐姐。”
九
那一夜，艾莉丝没有睡着。
她躺在火堆旁，看着天上的星星，脑子里乱成一团。
薇拉已经睡了，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草地上，呼吸均匀。
艾莉丝侧过身，看着手指上的戒指。
暗红色的宝石在夜色中微微发光，像是谁的眼睛。
莉莉丝的眼睛。
“她是在看她的姐姐。”
薇拉的话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艾莉丝闭上眼睛。
她想起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莉莉丝每天来看她，陪她说话，给她梳头，教她魔法。那些温柔的笑容，那些宠溺的眼神，那些无条件的包容——
全都是因为她长得像另一个人？
不。
不对。
艾莉丝突然睁开眼睛。
如果莉莉丝真的只是在看“姐姐”，那她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劲把自己从地球带回来？为什么要封印自己的记忆？为什么要让自己以“女儿”的身份生活？
“你在想什么？”
薇拉的声音突然响起。
艾莉丝转头，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侧躺着看她。
“睡不着。”
“我也是。”薇拉坐起来，拨了拨火堆，“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睡不着。”
她看着艾莉丝，眼神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小公主，你是不是在想，她到底是不是真的爱你？”
艾莉丝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薇拉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她说，“我真的不知道。但我告诉你一件事——”
她顿了顿。
“艾莉西亚死的时候，莉莉丝抱着她的尸体，哭了三天三夜。那之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冷酷、无情、杀伐果断。所有人都说她疯了。”
她看向远方，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但她对你不一样。从你出生的那天起，她就变了。变得温柔了，变得会笑了，变得像个活人了。”
她转回头，看着艾莉丝。
“也许她确实是在你身上看到了姐姐的影子。但那又怎样？她对你的好，是真的。”
艾莉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指上的戒指。
“薇拉。”
“嗯？”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薇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躺回地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上的星星。
“因为我想看看，”她说，“你会怎么做。”
“什么意思？”
“你是想继续当她的女儿，还是想找到真正的自己？”薇拉轻声说，“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你自己能回答。”
夜风吹过，火堆发出噼啪的声响。
艾莉丝躺下来，看着星空。
她想起莉莉丝说的话——
“不管你去哪里，不管做什么选择，我都想陪着你。”
她闭上眼睛。
也许薇拉说得对。
也许莉莉丝确实是在她身上看到了姐姐的影子。
但那又怎样？
她对她的好，是真的。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继续赶路。
缓冲区比想象中更大，走了半天还是看不到尽头。
薇拉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得像是在散步。艾莉丝跟在后面，时不时看看四周。
“还有多远？”她问。
“快了。”薇拉说，“翻过前面那座山，就能看到人类的哨站了。”
“到了那边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不是叛逃者吗？万一被人类认出来——”
“认不出来的。”薇拉回头冲她笑了笑，“人类分不清魔族的长相。在他们眼里，所有魔族都长得差不多。”
艾莉丝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理。
“那你打算跟我一起过去？”
“看情况。”薇拉说，“如果你需要保镖的话，我可以考虑收个友情价。”
“我没钱。”
“那就先欠着。”薇拉眨眨眼睛，“反正你以后是要当魔王的，不怕你还不起。”
艾莉丝愣了一下。
“谁说我要当魔王？”
“你妈说的。”薇拉耸耸肩，“她说等她退休了，就把王位传给你。”
“什么时候说的？”
“两年前。”薇拉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就在我叛逃之前。”
艾莉丝沉默了。
两年前。
那时候她还在另一个世界当社畜。
但莉莉丝已经在计划把王位传给“她”了。
“薇拉。”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当了魔王，”艾莉丝看着她，“你愿意回来吗？”
薇拉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艾莉丝。
阳光下，她的白发闪闪发光，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艾莉丝的身影。
“你这是在招揽我？”
“算是吧。”艾莉丝说，“你不是说你是雇佣兵，谁给钱就帮谁干活吗？我以后给你钱。”
薇拉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没有伪装，没有苦涩，只是单纯的、开心的笑。
“好。”她说，“等你当了魔王，我就回来。”
她伸出手。
艾莉丝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两只同样纤细的手，在阳光下握在一起。
两只同样红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对视。
“一言为定。”薇拉说。
“一言为定。”艾莉丝说。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号角声。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人类哨站的方向。
号角声一声接一声，急促而尖锐——那是警报。
“怎么回事？”艾莉丝皱起眉。
薇拉眯起眼睛，看着远方。
“有人来了。”她说，“很多人。”
话音刚落，地平线上突然涌出一片黑影。
那是军队。
人类的军队。
密密麻麻的士兵，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铠甲，飘扬的旗帜——
“传送门不是刚打开吗？”艾莉丝瞪大眼睛，“他们怎么这么快就集结了？”
薇拉没有回答。
她盯着那片黑压压的军队，眼神变得越来越凝重。
“小公主。”她开口。
“嗯？”
“你确定要去人类那边？”
艾莉丝看着她。
薇拉也看着她。
远处，号角声还在继续。
近处，风吹过草原，带起一片沙尘。
“不确定。”艾莉丝说，“但我想去看看。”
薇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行。”她说，“那就去看看。”
她转身，向着军队的方向走去。
“走吧，小公主。”她头也不回地说，“让那些人类见识见识，魔界的女人是什么样的。”
艾莉丝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摸了摸手指上的戒指，然后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前方，是未知的人类世界。
后方，是回不去的魔王城。
但她不是一个人。
